【恭紫】齐人之福（九）
屋子很小，屋里最大的，就是摆在中央的一张大床，欧阳少恭斜躺在床上，仍然熟睡着。
床边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扎了两条辫子，也不知道几天没打理了，辫子蓬松散乱，她右手正拿着一把剪刀，左手伸进欧阳少恭的衣领里，拽出了一条链子，链子上，坠着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在灯火下，珍珠映出赤红的色彩，流光随着晃动闪烁着。
小女孩拿着剪刀，就要把珍珠剪下来，突然被抓住了手腕，吓得全身一抖，剪刀掉在了地上，慢慢的抬眼，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把珍珠链子又拿了回去：“小姑娘，谁让你剪我的珍珠的？”
“我……是我自己……”小姑娘站得僵直，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直往后瞟，欧阳少恭也向那里看去，床前挡着一架酒柜，半遮半掩，一个女人的身影快速的退到柜子后面。
欧阳少恭瞧这小姑娘穿着粗布衣服，身上脸上都带着灰，鼻子冻得红红的，显见大人并不怎么管她，可还是看得出她长得可爱，又倔强又害怕的看着自己，忽然让欧阳少恭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喜欢我这珍珠？你觉得漂亮么？”
小姑娘用力点头：“看起来一定很值钱。”
欧阳少恭失笑，看来她对任何事物都只有两个判断，好就等于值钱，不值钱也就等于不好。欧阳少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婷。”小姑娘不怎么害怕了，笑了一笑，“婷婷玉立的婷，我是听别人说的，我不会写。”
“小婷，你应该剪点别的东西，或许我就送你了。”
欧阳少恭看了眼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尹千觞，一个翻身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向了酒柜后边，看见了一个让他也不太分得清年纪的女人。
看她似带稚嫩的脸庞，娇小的身躯，应当只有十七八岁，可是画得脸上一片粉白一片艳红，看不清原本是什么样子，戴得满头珠翠花花绿绿，眼神里泛着一种精明，又觉得好似有三十岁了。
她贴墙站在角落，小小的个子，突然把下巴抬得很高，非要做什么也不怕的架势，看着眼前的男人。欧阳少恭微笑道：“我只是睡了一下你的床，什么也没干，你要我一颗极品的南海珍珠，是不是也太贵了点儿？”
女人一步步向前挪动，鼓了鼓勇气道：“你进了门，就得收钱，这是规矩。”
像欧阳少恭这么样的客人，她见也没见过，不知该怎么应对，又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以前那些脾气一点也拿不出来。
“是，我知道。”欧阳少恭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坛酒，等他一拍开封泥，女人立刻就说道：“酒也是要钱的，五个铜板。”
欧阳少恭从钱袋里拿出五个铜板，交到她的手上，半个也不多：“不要以为我穿成这样，就是个有钱人，我也是靠着别人吃饭的，现在身上穷得很。”
女人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胸口，欧阳少恭按住胸口衣服下的珍珠，道：“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紧挨着酒柜，就是一张矮桌，欧阳少恭坐到矮桌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招呼小婷过来，坐到了自己旁边，然后请那女人去打一盆清水。
欧阳少恭端起酒碗，见小婷伸脖子看向碗里，问道：“你有没有喝过这酒？”
小婷摇头：“这些都是要钱的，只有来光顾的男人们才能喝，我没有钱付。”
“那你要不要试试？我已经付了钱，这是请你的。”欧阳少恭把酒碗递过去。小婷双手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立刻小脸皱成一团，不停哈气：“这个好辣！又苦又辣，真难喝！”
欧阳少恭忽然轻轻一叹：“在这种地方不学会喝酒，会很难过的。”这条巷子里，住着的只有不见天日的暗娼，上门光顾的短工和穷赌鬼，这些人找女人并不怎么看脸，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可怕，她们要生活下去，就只能什么都忍受着。
小婷看看他，又试着喝了一口，还是吐着舌头放下了。女人打来了清水，欧阳少恭洗了把脸，将小婷的脸也洗干净了，她的脸颊白嫩，嫩里透红，黑黝黝的眼睛乖巧望着自己。
欧阳少恭愈发觉得她可爱怜人，两人一左一右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胳膊，看着外面暗沉沉的景色，欧阳少恭带着温柔的微笑，道：“你这么小年纪，在这里做什么？”
“姐姐说，我今晚也要招呼客人了。”小婷似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竟对着欧阳少恭道，“你要不要做我第一个客人？你真好看，就像仙子一样。”
“我不喜欢小孩子。”欧阳少恭半点也不想和一个小女孩说这个话题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很快开始觉得头痛，用力敲了敲额头。
那个浓妆女人一直站在角落，别人不叫，她就待在原地不走近，忽然欧阳少恭转头问她：“我买这个女孩子，多少钱？”
女人伸出五个手指：“五两，一点不能少。”她知道欧阳少恭脖子上的珍珠值钱，却不知能值多少钱，对她来说，五两已经算不小的数目，在这里至少能无忧无虑的活上三年了。
欧阳少恭在尹千觞的身上摸出了五两银子，抛给了女人，牵着小婷的手，很快走出了这条小巷，尹千觞还在睡着。
外面的阳光暖洋洋的，欧阳少恭带着小婷，在江都城最繁华的地方走着，欧阳少恭看着一家家店铺的招牌，道：“我给你寻个好去处，比在那小巷子好得多。”
“真的？”小婷双眼一下子亮了。
欧阳少恭冷然道：“你不必说谢我的话，我没有帮你，只是突然想这么做而已，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小婷不明白：“为了你自己？可是你说你不喜欢我。”
欧阳少恭伸出手掌，忽然紧握，仿佛把一切都捏在手里：“一句话，就能轻易改变别人一生的命运，我喜欢这种感觉，要人生死，做人上人，还是低贱如蝼蚁，只需要我一句话，这才是神！你知道么？”
生杀予夺，这是他天生就该有的权利！天道又凭什么决定他的命运！
小婷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觉得这个世上要是真的有神，一定就是他的样子。
夜幕降临，江都城到处灯火通明，尹千觞才醒来不久，在街道上四处闲逛，找自己的朋友。
正好他的朋友也在回来找他，尹千觞远远对着人群里的白衣男子挥手：“少恭！你跑出来怎么也不叫我！丢下我一个人来吃喝，太不仗义了！”
欧阳少恭正站在路边吃烧饼，就着一小壶上等好酒，吃一口饼，喝一口酒，好不惬意，突然被这一声吼得呛住，刚喝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一有好酒他就来了，自己白天喝那五文钱一坛的苦水，怎么不见他跑这么快。
尹千觞赶来，双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喘了口气，夺过他的酒壶就喝一口，心满意足的一抹嘴，道：“我找你找了半天，今天我有个惊喜给你准备着，你一定要去，我知道你在道士那里受了苦，可是花了心思想怎么补偿，你得谢谢我。”
“惊喜？”欧阳少恭不太相信的撇嘴，把酒壶又夺回来，“你能从幽都那荒凉地方带出什么惊喜来？我听你妹妹说，你们那儿连条活鱼都没有。”
“不是从幽都带来的。”尹千觞卖了个关子，只是神秘的一笑，拉着欧阳少恭就走。
挂满彩灯的小楼上，有一个醒目的牌匾，写着三个大字，花满楼。
欧阳少恭缓缓的转头，看着尹千觞：“你真当我是只会寻欢作乐的人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惊喜？你要是想自己来就直说，我又不会取笑你。”
“进去你就知道了。”尹千觞带着欧阳少恭，穿过那些热情的莺莺燕燕，来到二楼一扇房门前，把他往前轻轻一推，正对着门口，然后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几个娇艳女子正坐在里面，看到门外的人，立刻都站了起来，同时向前奔了过去：“少恭！你终于来了！”一阵香风扑到欧阳少恭的脸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意外的畅快舒服。
尹千觞大笑道：“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只把我记住名字，知道地方的几个，都给你请来了。”欧阳少恭被女人们七手八脚拉进去后，他关上了房门。
欧阳少恭心里默默数着周围的女人：“一，二……八……八个，尹千觞，你怕是不想让我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少恭，听说你给人抓去，我就心急如焚，你没事吧？”
“这么久没有见，你有没有想我？一直不见踪迹，我不知道有多担心。”
“上回你教我的武功，我都学会了，你什么时候来瞧瞧？”
所有人都开始说话，就算每个人只说一句，欧阳少恭就要同时听八句，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都快要裂开了，举起手往下一压，示意她们安静，喊道：“停！”
转身斜靠到床榻上，招手让众女子都坐过来，顿时被八个风情各异的女子围在了中间，他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只喝酒，谈情，享用美食佳肴，别的一概不许提，明白了么？”
女子们面面相觑，柔声娇笑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