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楚辰清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燃起了烛火，他只觉自己被一人揽在怀中动弹不得，不禁下意识想要起身，这一动却是惊醒了一旁浅眠的墨燃。
墨燃本来就在红莲水榭的外面，他远远看着刘公空手而归，不禁高兴得紧。
前几次他在红莲水榭门口，一不小心被雪儿看到，警告他再也别来，如今就只能这样远远躲着看一眼，生怕哪天再被发现连偷偷看一眼也不能了。每次刘公把东西端进去再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他都恨不得大发雷霆。
想不到楚辰清这次竟是将东西全都留下了。
待他想要好好赏赐此次前去送礼的小太监时，却发现刘公面色不甚好看，还没来得及细细询问，就只听到红莲水榭传来雪儿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此时也顾不得刘公，急忙奔过去，一进门就看到楚辰清被雪儿扶着，软软倒在椅子上。
他连忙将人抱到床上，折腾到了半夜，药宗才堪堪说了一句无事。
墨燃想趁着楚辰清睡着的时候多陪陪他。
淡淡的海棠香萦绕，怀中的人清瘦得硌人，似乎是除了肚子哪里都不长肉，墨燃静静地看着楚辰清，不曾想自己倒是揽着他睡着了。
“别动。”察觉到楚辰清醒了，墨燃又连忙将他按回了怀里，他也不知是怎么了，就只是想让楚辰清再和自己多呆一会儿，而不是着急将自己推开。
也许是尝试了几次无果，墨燃察觉到怀中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墨微雨。”楚辰清沙哑的声音响起，仿佛极为疲惫，他脱力倚在墨燃怀里，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良久才叹息道，“你不必如此的。”
他刚才试着运转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体里有另一股灵力在游走，不是雪儿的，那便是墨燃的了。
墨燃知晓他察觉了自己灵力的事情，但不免心下疑惑：之前半夜里输送灵力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差点以为楚辰清连最基本的灵力感知都没有。但因为楚辰清还在微微挣扎，他也就顾不得多想，又不想承认自己心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情感，就只是随口道：“你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我自然是不会不负责的。”
闻言，楚辰清安静了下来，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过了许久，也只是慢慢道：“墨微雨，我想回家。”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至极。
他想说，你不要待我太好，以免让我陷入其中。
送来的吃的，今日的灵力，每天的药宗，红莲水榭……这已经够了，止步于此吧，墨微雨。
“家？无悲寺么？”墨燃心里有些烦躁，“你回那里干什么？怀罪那个老古板想必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楚辰清摇摇头，道：“我想回南屏山。”
墨燃心里烦躁更甚：“那个破房子又怎么能算是家？你只安心在这里住着，红莲水榭灵力充沛，不比你那破房子强得多？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你可以随时让下人去找药宗，死生之巅的药宗不行，你也可以去叫师昧……”
“墨微雨。”楚辰清轻轻阖眸，打断了墨燃的话，“你既然已经觅得良缘，又何必……困着我不放。”
墨燃愕然。
又听楚辰清缓缓道：“即便我是楚宗师，你不日大婚，我又何必呆在这死生之巅……何况，我又不是。”
“谁说的？”墨燃现在满脑子都是“大婚”两个字，一激动竟是直接站了起来，忘了怀中的楚辰清，楚辰清失了力，重重倒在床上，引来一阵咳嗽，他打掉墨燃伸过来的手，强撑着直起身，冷笑道：“假的么？”
“不……不是……”墨燃满头冷汗，伸手要再去扶他，又是被楚辰清推开，“晚宁……”
看到楚辰清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改口：“辰清……”
楚辰清静静地看着墨燃，眼神中难得的清明，无悲无喜，像极了当初被困于红莲水榭楚晚宁，他阖眸，忽然道：“墨微雨，你慌什么……你我二人，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腹中的孩子，也是不得已留之。我既不想拿他们来和你换些什么，也不想用他们阻了你的良缘。你大可放心，师明净一辈子也不会知晓这件事。我不过是……不过是……”
话未说完，他又是急急咳嗽了起来，鸦羽般的墨发散落在肩头，正正衬出他的清瘦可怜，显得弱小无助，全无了初见时的咄咄逼人。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家而已……有雪儿，两个孩子……而后……
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在这个世上存在过，而不只是一个楚晚宁的影子……
“辰清……你、你先……”墨燃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亦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只能拙劣地想要先安稳住楚辰清，可是嘴笨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如何，你还是先安心在这里住下去。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墨燃拿出了他之前对楚晚宁的硬气，准备不再和楚辰清解释。
他就只想让楚辰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最好再也不要离开。
他不要楚辰清走，不要。
“师昧那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走，他是不会介意的。毕竟……师昧人还是很好的。”墨燃磕磕巴巴地说完了想说的话，逃也似的跑出了红莲水榭，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还是在门口设了一个结界，对正来喂药的雪儿道：“这个结界只是不让……你家先生出去，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去找我。”
迎着雪儿怀疑的目光，墨燃又略带恳求强硬道：“一定。”
雪儿无心和他多做纠缠，就匆忙地点点点头，而后将药给楚辰清端进去。
她也担心楚辰清醒了之后不愿继续在红莲水榭住下去，如今借了墨燃的结界，虽然伤了楚辰清的心，只能算是下下策了。
“怎么了阿燃？怎么慌慌张张的？”
墨燃推开巫山殿的门，就见师昧坐在铜镜前，一身凤冠霞帔，艳丽无比，见到墨燃气喘吁吁地进来，不禁抬眸笑道：“楚公子如何了？”
“还好……”墨燃见到师昧一身大红嫁衣，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冒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楚晚宁，当初楚晚宁也是这样，不同的是，楚晚宁穿上嫁衣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是有几分厌恶。而师昧如今却是笑语盈盈，温柔至极。
随着婚礼日期的临近，墨燃心头却是愈发的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