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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 3

启帝十五年,大苑与上景族歃血立盟的誓言被战马踏在足下。金属相交,一声清越的撞击,奏响了边关数十年烽火的浊音。

启帝二十一年,赵姑娘为救甘平宮的何姑姑,入殿面圣。

“三国诸葛亮深谙围棋之道,才能布乾坤八卦阵。父皇的棋道想来也是超群,不然如何平衡这朝中的棋局。儿臣恳请父皇赐教。”

“改日吧。”

“父皇也不忍心拒绝一个死者最后的要求吧。”

帝王抬头盯了她半晌,“这可不划算。是个不聪明的选择。”

“儿臣除此,无物可搏。”

帝王沉默一瞬,“好。便成全你。”

启帝二十五年,大苑最精锐的部队豹风骑于折龙谷全军覆没。

同年冬天,上景族的皇子向中原曾经的霸主王朝求娶十七公主宛澈。

与敬州相关的各州府,驻防大军,借着围困上景族,滞留当地不归。皇帝下了三十七道追急令命裴然非回都城述职,这位握着大苑七成兵力的少年将军最终向皇权低头。

城楼上有细细飞雪,吴小爷负手站在战旗下,冷漠的神情一如寻常。

“少帅!回去了恐怕是…”副将林诤铠甲森然。

连天山的阿克苏河风过留冰,这是吴小爷来这里的第四个冬季了。

“林诤,我们有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年轻地将领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属下也不记得了。”

“你怕吗?”

林诤闻言转头,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这位少帅眉宇间都自成一片山水,莺飞草长,烟雨朦胧中天地广阔。

月色中远近景色都朦胧,林诤心中却一片澄明,“林家世代都以入神策军为荣耀。”

“对不住啊,你的亲事可能要泡汤了。毕竟你那位吏部尚书大人对你严苛的很呐。”风吹荒草离离,少年微笑美如晴空。

“将军,你这可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啊。”

“随从三千轻骑兵便可,你随大军留在这。”

“将军!你这算…抗旨…”

不知处的笛音散在冷风中,少年将军噙着笑容,“其实我交或不交军符,结果都是没差别的。”

“…我们…愿意拥护你。”

吴小爷指着北辰,“林诤啊,我要是想反,早自立为王了。只是三哥和父帅生前常和我说,神策军是为护天下百姓而生的。”吴小爷叹息一声,“敬国的北府兵以战术出名,你得我父亲指点,我不在的时候,边关靠你费心了。”

火光把林诤的眼瞳映得无比明亮。“将军,你会回来的吧。”

吴小爷笑笑,“这样冷的天,要是能吃份自嗨锅和桶装面就完美了。”

“将军,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许多个夜里,吴小爷都能听到悠扬的思乡曲,碎在野地里成了斑驳月光,在为那些无名的忠魂引路。

“这个你收着,日后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寻,见玉如见我。”

林诤看着半块夔龙纹玉璜湿了眼睛。可号令豹风骑的令牌已无人可号,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地军队死在折龙谷,死在阴谋里。

吴小爷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悲伤的裂痕,他缓缓闭上眼睛,“他们与我们同在,一直在。”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空气中仿佛有根弦,无声断了。

冰冷肆虐的城楼,吴小爷想起赵姑娘。他三军整装离开风澜城的那天,她望向自己的眼睛仿佛把旁人的光明多一倍地融进了双眸,亮得如同希望凝聚成的深海。

大军路过岭南时,梅关古道的七角梅已败落,颜色枯且脆,像是存放了多年仍然有残香的记忆。

他伸手轻抚如同触摸到他日思夜想的女孩。那个惹他心动的姑娘腕上有道触目惊心地疤痕,是十三岁那年为争副提督竞武留下的,那颜色像极了将败未败的灼灼之华。

林诤看他步履稳重的下楼,佩剑挂在身侧,穿着一身黑衣,衣衫的颜色与夜色融为一体。

“陛下,十七公主在外头跪了好些时辰了。”李公公掌了一盏防风灯,守在皇帝身边。

少女的身形在星空下显得有些单薄,瞧着冰凉如月。

皇帝淡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说:“让她进来吧。”

殿内燃了细细的龙涎香,碳火烤暖了华贵典雅的宫庭。

赵姑娘俯首跪拜,“儿臣参拜父皇。”

“起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帝王的语气如白玉阶梯上凝住的雨露,冷冰冰地。

“父皇守大苑,兴社稷,助黎民脱离水火,胸怀乾坤天地。整法,肃贪,明礼。儿臣今有一事,想问问父皇,这大苑还有没有法度,有没有公道。”

屋里明灯如昼,照得书房异常温暖。帝王听到此话,批阅奏折的手一顿,随之落笔,“我知你想说什么,只是不必多言了。”

“父皇!”

“澈儿,太傅曾言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那你该明白,直言铮铮,黑白分明,那是棋,却不是人。”

“父皇可曾听闻‘亡羊补牢’的故事。”

“你是想提醒朕‘为时不晚’吗?”

“儿臣绝无此意。儿臣想说,羊丢了可补牢墙,若是人心破了,便补不回来了!愿父皇三思!”

“你也是来弹劾周中甫的?”帝王把一叠奏折全砸在少女身上,“若不是为救裴然非,朕都不知道这朝中有那么多人支持朕的好女儿。”

赵姑娘伏地叩首,话语字字铿锵有力,“曾经我朝与上景一国杀白狗歃血盟誓不再开战,但凉州周军突发奇袭,从西北下,直打到连天山,占领上景国土两千多里,几乎将上景军精锐绞杀殆尽,盟约被撕毁,从此边境战火再起。父皇!周中甫罔顾朝令,仅这一条,就该斩!”

皇帝眉峰微动,“当年太傅和朕说,朕的十七公主天纵奇才!不习弓马搏击之术,却对于兵法之道确有见地,此诚万人敌也。文可治国,武可安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时至今日,朕是信了。”

“儿臣只是怕父皇遭小人蒙骗!绝无异心!”

皇帝站起身,“你们说周中甫是小人,可只有这个小人,能令朝野那些异心将领马首是瞻,冷汗淋漓,如履薄冰。忠臣瞧不起周中甫是白字连篇的‘弄獐宰相’,这些‘伏猎侍郎’上的折子朕看都不想看,无非是寻到错处弹劾贬黜。可是,懂得办成一件事比读对一个字,要困难得多,也重要得多。朕需要他来牵制裴家,哪怕他擅自开战。他知道朕不敢动他,比起他的乌合之众,裴家名动天下的风骑才是朕的心病。”

“裴家至亲六人只余裴然非一人,这样的忠心还不够吗?父皇,请你明鉴呐!”

在帝王面前,少女所有的心事都敞开在无边的夜色里,无处隐藏。

启帝饶有兴味地提起裴然非的话题,“朕记得《左传》中记载夏朝国君养龙,最终以失败告终。上古时期的人们灵性未褪,能与天地自然对话,一国之君想驯服龙,尚且不能成功。今日,你想驯服人心,你觉得自己真能做到吗?”

“他绝不会背叛大苑。父皇你明知道他滞留大军所谓何意,他是要为自己的父亲和豹风骑的众将士报仇啊。”赵姑娘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令人心碎。

“任何人的生死都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裴然非也不行!”

少女的眼睛里星子全被泪水打湿,“儿臣…愿去上景…和亲。求父皇看在儿臣的拳拳之心上宽恕一次。”

帝王沉默半晌,“这就是你的选择?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有变。”

“可父皇,你变了。”

帝王眼神动了动,“和父皇对弈一局吧。当年你以‘东六南十二’、‘西八南十’两步棋,救了你身边人的命。”

“朕还记得,你那年十三岁,来找朕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赵姑娘握紧拳头,“父皇…”

“这次,就赌一赌裴然非的命吧。”皇帝满不在乎地说。

黑暗中少女的眉眼有点冷,像是带伤的月光,与白日里爽甜的模样大不相同。“臣…遵旨。”

“澈儿,局为宪矩,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方错列张,你每一步都要看清了。这,可不是游戏!”

“臣谨记,谢陛下提点。”

赵姑娘凝视着棋盘,仿佛那里有她全部生命化成的精魂和利刃,她就是棋上的飞将军!

这局棋下得很快,飞快得……仿佛故人要追回曾经的时光。

这一天,年轻的公主连输三局,溃不成军。

帝王大笑,浅色唇角优雅舒展,“朕向来百无禁忌、神鬼不信——死生大事岂能由小小一局游戏决定?朕会暂时留着他。”

帝王冷勾唇角,昂首的神情目空一切,“朕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臣子的禀性。裴然非固然是真君子,可朝堂上更多迂阔的伪君子。房屋的建造需要石砾瓦片,帝国的楼台也一样。那些所谓的君子聚集在一起,用纯白玉石构建起的楼宇太脆弱、太容易倒塌了——他们经不起敲击。”

一股森然寒意沁入骨髓,身心皆凉,赵姑娘立在灯影中,“儿臣,受教。”

帝王在黑暗中幽冷的眸子,“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无法藏污纳垢,也就无法对抗真正的黑暗。”

她眼神明亮且坚毅,“儿臣,谨记。”

风澜城陷在朦胧月色里,赵姑娘的红衣像一朵火焰开在苍云下。

有些猜忌,要用死亡来证明。

烛光烧到了帝王指间,赐死的密旨瞬间化为灰烬,火焰将那比夜色与人心更暗的墨迹吞没在一片金黄橙红中……

“不管我是谁,我只是觉得,”玄衣少年侧过脸去,“你一个人走这样黑暗的夜路,太寂寞,也太冷了。”

她想起吴小爷说这话时微笑看着窗外的样子,那种温暖比绝望更能击溃人心。于是,赵姑娘在这一刻崩溃地捂住嘴,在黑暗中无声哭了出来。

满目的空旷无奈与苍凉。

三日后,李公公传旨,“皇上将十七公主封为大义公主,享亲王俸禄。这可是公主里第一个有封号的呢!”

泉泉喜笑颜开,楚婕妤却惊慌起来:“万岁!宛澈没有功劳,臣妾身份又低微,为何加此圣眷?”

李公公笑道,“这就是第二桩喜事了。景帝有子名逸,年少英武,诗赋皆精,和公主是绝配呢,因此陛下赐婚。楚娘娘,你是好福气,生了个好女儿。来年秋就要完婚,娘娘早点备嫁妆呢。”

五日后,吴小爷率轻骑快马入城,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阿吉说裴五爷的风姿是风澜城最惊艳的春色,赵校尉说裴少帅的风趣是清江宴上最令人难忘的风景,宛致说,圣上宠爱少年将军,称赞他“朕有此剑,何愁四夷不平”。

皇帝下旨不必觐见,好生养伤。

将军府半明半暗的角落里,吴小爷伸手触碰铜镜中的那张脸。十八九岁的黑衣少年身姿修长像雪中的松树,眉目里藏着金戈交错的锐气,是沉浸在滔天权势中才养出的气质。

一样的说话声,一样的肩线,看了多年的笑没有好不好看。

窗外日头正盛,秋风温柔而和熙,卷着落叶停在雕花镂空的窗格前。吴小爷颤着毫无血色的唇,“这个梦,也太长、太难醒了。”

阿吉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药推门入内,看见倚在窗台发呆的吴小爷,急忙放下木托盘。

“爷,我的大爷!你刚好,可不能吹风再染了凉寒。”

吴小爷侧身瞧了他一眼,“是阿吉啊。”

“爷,是我。我来送药了。”

吴小爷踱步到桌前,看着颜色乌黑、气味冲鼻的汤汁一阵反胃。童话里的美人鱼喝的魔法水都比这个强。

“我好的差不多了,能不能不喝。”

“爷,这大夫说了,必须养着。”

“那你放在这,我一会再喝。”

“五爷,三爷说了,你喝药不诚实,必须看着你喝完。”

吴小爷失神了片刻,提起一口气,赴死一般灌了下去。

阿吉伸手过来接,“爷,太子殿下传话来,说你要是得空,身体利索了就去宮里走一趟。”

“嗯,你的伤怎么样了?”因为裴然非身受重伤,阿吉落了个护主不力的责罚。

“没事,二十军棍罢了,不及爷命悬一线的十分之一。”

吴小爷想了想,“最近不用操劳我,好生养着吧。”

“叩谢爷。”

皇城的天空中有一只白鹤飞过,苍蓝云海之上鹤影孤独,清绝如诗。看到那令人屏息的苍凉美景时,吴小爷突然很想见赵姑娘。

吴小爷一身玄衣,束了往常的发式,衣襟间绣了暗红色的桃花,洒脱不失古韵,还未踏进殿门,就被太子拉住了。

“然非,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叙旧的。”太子着金玉冠,步履急迫。

“出什么事了?”

太子一副恨其不争的表情,“宛澈!宛澈她被赐婚了。”

少年的瞳孔骤暗,“我知道。”

太子等着他继续说些什么,谁知这人只是转身离开。

太子跟上去,“这就没了?完了?”

“殿下,你是怕宛澈走了没人帮你吗?”

“裴然非,你这话说的简直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思。”

“我是怕你日后吃了什么亏,先进言献策。”

“什么策?”

“早点坐上皇位。”太子看着他,对方笑吟吟的面孔让三月的桃花黯然失色。

可平时谈笑自若的太子,听到这话竟然肃然一怔,不敢对答。

松松软软的夕阳下,他和太子看到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子面无表情的坐在树干下。

赵姑娘在庭院中,梅花的花香沁入茶香,氤氲得那清雅的侧影像暮云的一道剪影,尚未伤愈的略微苍白的脸孔,就像一瓣单薄得透明的栀子花。

吴小爷愕然,不禁脱口而出,“颖宝。”

太子转头问他,“什么宝?”

“颖宝。”

“什么意思?”太子好奇道。

“我给公主起的小名。”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呢?”

“有种禾本科植物叫颖果,乃万民之本。太傅以前不是教过,颖,锋利也,聪慧也。我觉得很适合她。”

“裴然非,你很懂哎。”

“那当然!”

少女听到声音将目光投过来,清净雅致的眉目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其实裴然非也是冷峻的人,但裴然非的冷是寒冰,是玄铁,是坚毅不动的万古山川。而眼前这个人的冷,却是耳畔清风,是镜花水月,是寂寥红尘孑然忧思。

暮色四合,旷野寂静,几只鸟儿安详飞过晚霞欲燃的天空。她开口“凡凡,你来啦。”

太子重重拍在吴小爷的肩头,把他拍得一个趔趄,“这是你给他起的小名?”

赵姑娘奇怪,“什么小名?”

太子把裴然非的话重复一遍,赵姑娘盯着吴小爷问,“是这样吗?我今个才知道是这由来。”

吴小爷假装看风景,太子一脸茫然,“皇妹,你原来不知其中缘由啊。那你为什么叫他凡凡?”

少女笑了笑,颇无奈地说,“浮云,朝露,远山和夕阳。是每日能见之物,再平凡不过。可也变化由心,再自由不过,也是最为不凡。我也觉得像他。”

湖水倒映花影缭乱,少年心头也是。

“要不我带兵把上景族灭了吧。”

太子像不认识似地愕然看了他一眼:“然非,你说真的?”

“当然真的,不然颖宝嫁过去了我怎么办?谁宠着我?对吧。”吴小爷对着少女粲然一笑。

战场的风沙使他清秀的棱角更为深刻,笑吟吟的模样一如当年。

赵姑娘抬手就给了一个爆栗“再胡说八道的忽悠人,饶不了你。”

少年也不争辩,神色温柔。

因为你渴望看到她笑,好像她笑了,距离你就更近一些。

太子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不是我说,你这里怎么连个端茶送水的下人都没有。要不要我送两个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尽力平稳的提起白瓷玉壶,想表现的正常一点。

吴小爷看她鬓发全被汗水打湿了,大惊失色地问起,“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她心思一松,手里的镶金瓷器便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地碎裂声,泼出的茶水湿了吴小爷脚上顶好的马靴。

赵姑娘淡淡地道“没事。”

“这五个月的信件里,你说的伤势已好是骗我的。你的手怎么?”

这挽弓搭箭的手,怎么了?

“手骨碎了。”赵姑娘说到这里,眼里的黑暗更浓,那么浓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却隐有水光。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已。

太子掏出止痛生肌的药膏,叹气道,“御医说按方法日日按摩,能保外观不会变形,但是她这只手日后再也不能用力了。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他抖着手去牵她,思索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是碎了?”

花瓣落在她肩上,能闻见花香,少女一瞬变得静谧的脸,“就是,我日后可能无法挽弓握剑了。”赵姑娘微笑,眼中清新春意拂落花,漂亮而心酸。

他站起来的每一节动作,零零地拆开后每个角度,每个落点,都与少女脑海里已经逐渐模糊的歌手吴小爷对应起来。

“我会让所有为折龙谷兵败而欢愉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我发誓,我一定会踏平上景。”穿透千百年尘封的光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布满厚厚的灰尘和一缕血的味道。

他在这样奇迹的相遇中抱住她。

因为,无数次在梦里,她就站在怒放的花树下,冲他微笑啊。

赵姑娘无法说出宽慰的话,因为太多人的血漫过了她,冰冷、刺骨,夜夜缠身。

真龙重临世间。这一次,它赐给人类的游戏,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