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夜,办公室没开灯,昏暗的室内四仰八叉的睡着几个人,电脑还亮着,幽蓝色的光打在桌上的泡面桶上。这是刑警们的日常,忙累了直接就睡在办公室里,饿了也就随便对付两口作数。这案子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有收网。那欧勇就像一个鬼魂一样,不管是派人跟踪还是用监控追着,只要一下令抓捕,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一样,跟踪的跟丢,监控无论如何也运作不起来。
刑警支队算是愁死了,连带着联合督导组,上上下下一片人都忙的焦头烂额,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与之相反的只有他们一队了,工作时间绝不偷懒,没用重活时该下班也绝不多留一分钟,众人齐心,办公室的灯早早就关了。
“大成,稍我一趟?”郭丞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副驾上,汪卓成稍他都快稍出感情来了,又不是没车,还天天蹭车。
纪李站在省厅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开走的车,低头掂了下手中的背包,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又得挤地铁回家了。
亏得今天带了交通卡,要不然没车怎么回家。这死小鬼怎么那么不开窍。
宣璐一下班就被老公接走共度二人世界去了,郑繁星和漆培鑫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省厅门口偌大的广场,只剩下纪李那一只孤独的背影在轻轻地飘着。
“纪科,今天没开车啊。”是痕检科的一个小警员,骑着小电驴路过纪李。
“没……今儿我限号。”纪李故作不经意地弯腰理了理裤脚,“你先走吧,明见啊。”
“诶,好,纪科,走了啊。”
限哪门子的号啊,纪李猛地往地上跺了一脚,深吸一口气,怒气冲冲的往地铁站走。郭丞这个少根弦的,没看到他今天没车啊,竟然还跟着汪卓成走了?给他撂这人挤人的地铁站里,还说不是块木头!
再说王一博刚踏出大门就看见远处的纪李,他正想着怎么没见他开车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宝宝,我马上回家了,我刚出来。”
“哎好,你看着烧好了,我没啥特想吃的,你烧的都好吃。”
“外面冷,快回家啊,嗯嗯嗯,我马上回来。”
王一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台阶,朝着车跑去。
这时的珞城好像格外的平和,也没什么值得过于恐慌的案子,就连傍晚的夕阳都好似被泼上了淡粉的水彩。
车子拐进小区,绕了七八个弯才在楼下的车位停好,王一博拔了钥匙开门下了车,一转头就看见了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的肖战,手里还吃力的提着两大带东西,正盯着王一博看,双眸交汇,肖战朝着他咧开嘴角。王一博仿佛看到了初见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努力工作的那个男孩。
“宝宝!”王一博冲上去一把抱住肖战,伸手蹭了蹭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传入手背,王一博脱下身上的制服,披在肖战身上,拢了拢领口,“怎么在这站着,多大风啊,脑袋再给吹疼了。”王一博接过肖战手中的袋子,搂着他往电梯间走。
“我从超市走回来就看见你车了,就在门口等了会儿。”肖战伸手按了上楼键,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王一博肩膀上,“真的,就一会儿,然后你就来了。”
“好好好,就一会儿,以后别等了,啊。”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了住他们对门的一对中年夫妻,他们经常在电梯里碰到,那田阿姨还总是跟肖战讲一些孕期的经验。王一博因为职业原因,作息时间不规律,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妻。
“小战啊,这是你老公是不啦?”田阿姨侧身往里靠了靠,给王一博和肖战留了块位置,“这么帅的哦。”
“田阿姨,田叔叔。”肖战打了个招呼,牵着王一博站进来,“是我老公。”肖战说着看了眼王一博,笑得眯起了双眼,搂抱着王一博胳膊的双手又紧了紧。
王一博听着他们的谈话,宠溺地看着身边的人,抬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鬓边,又悄悄地移下去捏了捏耳垂,罢了就将手一直放在人下巴那儿,时不时地撩拨一下。
等那对中年夫妻出了电梯,肖战反手猛地拍上王一博的胸口,道:“王一博!要不是人家在这儿,我早揍死你了!”说着赌气似的甩开王一博的手站在门前等着那对夫妻走远,快人一步出了电梯,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宝宝,宝宝!肖战啊——”王一博朝着肖战的背影喊他。肖战听着喊就停下了,转过头来笑着看他,向着王一博伸出来手。王一博小跑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宝宝,宝宝,宝宝……”
“少贫。”肖战笑着从王一博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
“你快去眯会儿吧,昨晚都没好好睡。”肖战脱下王一博的制服,挂在衣帽架上,低头看着正蹲着为他拖鞋的王一博,拿食指戳了戳人脑袋,“我烧饭去。”王一博“噌”地一下站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肖战,屁颠屁颠的蹦进卧室。面对肖战,王一博活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有事没事哥哥哥哥的叫。面对外人,他是枪下不留人的王sir。
王一博是家里的顶梁柱亦是国家的,他肩上挑着的担子有多重肖战是明白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自己所能照顾好这个家。
夜晚睡前坐在床边谈话是每天必须有的。肖战刚洗完澡出来,周身散发着阵阵热气,盘着腿坐在床榻上。
王一博拿了吹风机进来,伸手把肖战拦腰抱起来,往床中央送了送,自己坐在肖战身后为他吹起了头发。王一博手快,不多时头发就差不多干了,吹风机发出的嗡嗡声骤停,耳朵里一阵阻塞,肖战晃了晃脑袋随意的向后一躺,稳稳的落在王一博的怀抱里。
“我要没接住你怎么办?”王一博成心逗他。
“没接着那就等着挨打吧。”
王一博笑着将头埋进肖战的颈窝里,两手穿过胳膊底下,搂抱住了他的肚子,肖战整个人就被完完全全的禁锢在了王一博的怀里。温热的手掌在腹部打着圈儿地揉着,王一博缓缓抬头,对着肖战的肚子道:“宝贝,你爹地那么辛苦,可得好好记着。”肖战没说话,只是抬手附上了王一博的手背,低着头,眼角却偷偷的红了。
“嗯?怎么了宝宝?”王一博似是发现了肖战的不对劲儿,反掌握住了他的双手。回应他的只有一个甜甜的笑容和红到都能跟兔子相比的双眸。王一博感觉心脏里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登时手忙脚乱。
肖战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被王一博的那句话一下子给触动了,王一博平常不会讲什么柔情的话,都直来直去的,今天突然的温柔反让肖战没能反应过来。
男人嘛,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肖战从记事起,这句话就在他心里扎根了。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尤其在遇到王一博之后,却变得开始对事事感慨,有了孩子后更甚,只要王一博一不在,心里就空落落的。肖战又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什么都自己扛着,有时候王一博一连几天不着家,电话也少,等再见到他的时候,又是哪块地方缠着绷带,肖战总是面上笑着安慰,转头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肖战刚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被孕吐搞得头晕眼花,出洗手间的时候没看清脚下,直直的就摔在地上了,他怕打扰王一博工作,只敢打了电话告诉萧翊说他去了医院,硬是到现在也没告诉王一博。
“我没事,就,崽崽你还挺让人感动的。”肖战打着哈哈就过去了,“今天这案子处理的怎么样啊,是不是那个落网的毒枭又重新出现了?”
“你哪看来的?新闻吗?没,这案子只是社会舆论比较大,倒没涉及到什么毒品。”王一博搂着肖战躺下,抬起他的后脑勺,把自己的手臂送过去让人枕着,单手掖了掖被角,“快睡了睡了,宝宝。”
王一博的手搭着肖战,给他揉着腰后,突然问道:“这个月孕检几号啊,十六号?”
“嗯,你别请假了,我自己去好了。”肖战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王一博的脖颈处传来,他刚要睡着,就被王一博一下给拽醒了,“你给我把嘴闭上,睡觉!”王一博赶紧顺着肖战的背,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平缓。
日子一天天过,早就超过了原先的结案时间,欧勇依旧没被找到。莫名的不安感交织在省厅每个人的心头。
早上王一博刚到厅里,还没来得及打卡就被通知缉毒支队紧急出警。等王一博坐上车的时候,郑繁星拉着漆培鑫匆匆赶来,俩人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就连纪李和郭丞都提溜着自己的箱子挤上了车。缉毒支队出警一般不带痕检和法医,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可是郭大法医头一回跟着缉毒支队一起出勘现场。
案发现场在珞城郊外的一件废弃车厂,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警戒线拉在离铁门四五米的位置。郊区取样条件差,痕检科和法医科没派多少人来,都跟着纪李和郭丞进去了,王一博绕着车厂走了小半圈,正向绕回来,就看见几个痕检员从车厂里冲了出来,蹲在铁门前就开始呕吐,郑繁星赶紧送了几瓶水上去,给王一博指了指车厂,示意让他进去看看。
刚踏进半步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王一博掩鼻皱了皱眉头。车厂内壁挂满了泛黄的透明塑料薄膜,掀开薄膜走进去,中间摆着十几张病床,有几张上面能明显看出类人形的凸起。
他们早就已经没了人样,手背上还插着针管,吊瓶里面的黄色液体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走。那十几张病床像花瓣一般围着正中间的一个圆台,上面摆着一朵白花。
王一博走上前去拿起花,白花上有一块刺目的红色。
是血。
这花是罂粟花。
王一博皱了皱眉,将花放进小警员递过来的物证袋里,叉着腰环顾了一圈,这车厂废弃的像是一个垃圾回收场了,正中央的塑料布充当着墙壁和房顶,怕不是一下雨这破地方就要给淹了,也不知道这简陋的病房存在了多久。
纪李正带着痕检人员一个一个掀开被子,郭丞还在翻看着头一个尸体。
“靠!“纪李一声咒骂,扔开被子倒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落在地上的被子被一片褐色给漫染,看样子应该是血,纪李没敢再看一眼病床上的尸体,扭过头就往外冲,这次跟着出警的小警员不少,这会儿都一个个的找不到身影了。
郭丞闻声看过来,一瞥到病床上的东西,脸色煞白,无声地干呕了一声,隔着口罩揉了揉鼻梁,强忍着恶心走上前去进行初步尸检。
病床上的人高耸的腹部不难看出她是个孕妇,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道口子横在她的小腹处,仔细看甚至都能看到她肚里的胎儿,鲜血满身都是,结痂的血液像一条条奇丑无比的蛇纵横交错的趴在她身上。郭丞入警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死状凄惨的尸体,但如此惨绝人寰的处理尸体的方法他也是第一次见。郭丞翻开女人的眼睑,看到是一双没有一丝眼白的黑色眼球。
“死亡时间不好判断,尸体条件不好。”
“这眼球怎么,我靠好吓人!腐败也不会成这样啊。”纪李好不容易从外边爬回来刚站起来就瞥见了全黑的眼球,又给下一哆嗦。
“腐败当然不会造成巩膜黑斑,它出现的原理是人体死亡后眼见没有闭合,环境干燥造成眼部巩膜水分迅速丧失,丧失水分的巩膜会变得很薄,巩膜下方的脉络膜的色素就会显现。所以看起来这个眼球就像没有白眼珠一样。”郭丞边讲边指挥着助手把几具尸体放进尸袋送回厅里。
等所有的尸体都经过初步验尸运走之后,郭丞长出一口气,站起来锤了锤腰,余光好像瞄到自己身旁不远处站着个人,看那鞋是王一博。
“哥,还不收队啊,累死了,快……”郭丞话讲了一半就被纪李拽住了胳膊,一个劲儿的朝他使眼色,郭丞这才看到王一博像个雕塑一样杵在原地,直愣愣的盯着眼前那个孕妇躺过的病床,要不是看到他胸前的细微的起伏,他俩都要上去探他脉搏了。
都说警察是人民公仆,无时无刻都为人民服务,将人民摆在第一位。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的做到呢。家庭,亲人在他们的心底永远是第一位。为什么说警察是个高危职业,警察在侦破无数案子,抓获无数犯人之后,难免会和犯人或犯人家属结下深重怨恨,遇到一些亡命之徒甚至还会伤及自己或家人的生命。
王一博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种案子了,歹徒很明显的将提示物品放在案发现场,为的就是被发现,挑衅警方,说白了就是两个字,报复。
缉毒警其实很招恨,瘾君子永远不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你抢走了令我愉悦的东西,那我也要毁掉你的愉悦。
怕,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手脚冰凉,背脊一阵钻心的酥麻,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的撕咬。
好疼。
心慌。
王一博感觉一阵眩晕,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纪李赶紧冲过来推着王一博出了车厂大门。坐上副驾位,一阵暖意才扑面而来,车里暖气开得足,呼呼的声音倒是让王一博慢慢清醒过来,驾驶员一脚踩下油门,王一博随着惯性往后一倒,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椅背上。
这下真清醒了。
他赶紧拨了电话出去,响了有将近半分钟都没人接。王一博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全身一阵触电般的战栗,嗓子也好像瞬间嘶哑了,直到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喂”,这种感觉才在一霎时猛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