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play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那字迹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一眼就能认出它的主人——阮萧澄。清秀俊逸,却又暗藏张扬放肆。这是阮萧澄的写字风格。曾经他好奇,为什么一个柔弱的Omega会是这样的写字风格。他问阮萧澄,阮萧澄却只是温柔地笑看他。直到后面他发现他是Enigma后,他才恍然大悟。纸张上的内容,多是对书的感悟。有零散几行,也有整页成篇。一如五年前,他们在咖啡店,也经常性这样写下感悟,再赠与对方。纪清心下一沉,面上紧绷。他抓着这几张薄纸,在纸的边缘攥出折痕。分别多年,阮萧澄却还在做这件事,并故意告诉他,他是什么意思?证明自己还在意吗?那又为什么整整五年不来找他?纪清咬牙,面上满是挣扎之色。这个混蛋,还特意读自己读过的书,他监视自己?纪清一时间心乱如麻,思绪扭得更一团麻花似的。他抓着纸的指尖用力得泛白,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着,右下角的字迹快要被他抠破。忽然他顿了顿,松开了手指,视线向纸张右下方移去,只见那里标注的是日期。纪清神色一凛,依此翻看,按照顺序,最早的是在三年前,最晚的是在三天前。他又去翻看书,有些书是他在四五年前看的。而阮萧澄的笔记最早开始于三年前,那前两年呢?一开始分别的两年,阮萧澄在做什么?纪清抿着唇,俊秀的眉峰紧皱。现在细细想来,阮萧澄作为歌手出道好像也是在三年前。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年前。那前两年呢?如果他真的在意自己,愿意花三年时间来做这些,又为什么在自己最绝望最落寞的两年,对自己不闻不问呢?纪清瘫坐在书堆中,各式各样的书籍杂乱无章地散落着,一如他此刻凌乱的心绪。他痛苦地抱着头,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几乎要将他的大脑涨裂。纪清忽然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他。他时而温顺,时而乖张,总是肆意妄为,无所顾忌。有时候纪清连他的爱意都摸不清,甚至都不明白他是真心爱自己,还是有所图谋。相爱一年,他不知道阮萧澄的身份背景,只知道他是A大在读音乐生,对他的家庭状况一概不知。因为每次他一提,阮萧澄就选择性逃避,从来都是三缄其口。他爱他宠他,自然愿意等他,从来不逼问。但这也就造成了他根本不了解阮萧澄,相爱一年,他对阮萧澄的个人信息的了解,依旧是一片空白,甚至连刚认识几次的陌生人都不如。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当时他是否遇到困难,是否缺钱。要是他真的缺钱,跟自己说一声,按自己当时对他盲目的爱,就是把纪家的股份给了他又何妨?何至于在五年前骗走他的全部家当,一走了之?纪清抱着书苦笑,嘴角的弧度是那么牵强。窗外和煦的阳光被窗帘遮盖,一丝一毫都没有透进室内。黑暗和寒冷在室内席卷,无情地将他吞没。不知过了多久,纪清再次被电话声惊醒,他揉了揉酸麻的腿,起身去接电话。来电显示房东。纪清深呼吸几口气,缓和了语气才道:“喂,张叔,怎么啦?”房东姓张,是个中年男性Alpha。几年前,纪家破产,四处欠债,纪清不得已将房产变卖给他。没想到一年后,房东儿子出国,他一时难以出手房子,便转为出租,纪清念着旧情,又回来租下。“小清啊,最近如何啊?”对面的房东笑眯眯的,话语中透着热切,“我看前段时间的《满月楼》热播呢,网上有好些人都在夸你,我看……”“张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纪清揉了揉眉心,今日他着实累了,不想在同他虚与委蛇。这房东平日从不过问他的近况,今日一反常态,定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对面的房东见被拆穿,只好讪讪一笑,清了清嗓道:“小清啊,你知道的,这国外的物价也不便宜,我儿子最近又在学滑雪,这花销属实是不小。所以这房子,我还是打算卖出去。”纪清握着手机,嗓音近乎平静:“张叔,房租你想涨多少?”“哎呀,小清,我不是这个意思。”对面的房东虚伪一笑。纪清不为所动,眉眼中只有淡漠:“张叔,我手上暂时没那么多钱,最多再一年,我一定将它买回来。”“那好吧,小清,你可得快点啊,这房子可抢手得紧。”房东嘿嘿一笑,纪清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应着。他可不信他的鬼话,这房子地段不好,房龄又老,房价还贵,当初若不是他贱卖,大约是没人愿意接手的。但是这房东贪心,非好价不肯卖,这才改为出租。出租他开价也不低,一直无人问津。当时纪清忙着还债,也穷得很,答应之后会以市场价将房买回来,房东这才勉强同意减些租金。近些年,纪清虽比纪家刚破产时好上不少,但依旧没筹够买房的钱。最近房东大概是等急了,频频来暗示他。房东笑完又无奈叹气:“但是小清啊,你也知道,这教育影响着孩子的前途啊,我不能因为没钱给孩子接受优良的教育,而毁了孩子的前途啊。所以这房租……”“涨多少?”纪清注视着前方,目光有些空洞。他的语调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喜怒。“五千。”电话那头的房东眉开眼笑,话语却是令人作呕的虚伪,“小清啊,你别怨我,我也是没办法。等以后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做父母的不容易。”“嗯,知道了。”纪清却不想再听他教诲,径直挂了电话。他后仰躺在沙发上,将自己陷入一片柔软中,静静合上了眼眸。曾经他还是纪家继承人时,这些人哪个不舔着脸讨好他,如今时过境迁,是个人都敢给他甩脸色,势必要磨平他的傲气。这么些年下来,他也习惯了生活的无常,棱角被尽数磨平,早也不敢做之前那个骄傲张扬的贵公子了。纪清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坐起身,给张馨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最近多给自己接点活,什么都行。张馨以为他又被催债了,忙不迭答应。第二天,纪清准时到片场,状态相较于昨天好上不少。阮萧澄依旧姗姗来迟,但没有人敢有任何的不满,所有人都像是不知道一般,在阮萧澄到片场时,热情地迎了上去。“阮老师,您赶回来真是辛苦了。”导演舔着脸上去恭迎,面上乐呵呵的。阮萧澄却理都没理,径直往里走。他的目光四下搜索,不一会儿锁定在角落处的纪清身上。他的目光直白而火热。纪清和他对视上,却淡然地瞥开了眼,像是没看见一般。阮萧澄眸色沉了沉,仍固执地望着他。毫不避讳的注视,盯得纪清头皮发麻。一旁的导演被冷落,又不敢不满,只好用台本拍了下旁边的助手泄愤,“小陈,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阮老师买杯咖啡!”莫名挨揍的小陈,表示自己甚至无辜,只好小心翼翼地去看阮萧澄:“阮老师,您看您想喝什么?”阮萧澄总算给了回应,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柔和:“一杯美式,一杯生椰拿铁,谢谢。”小陈被他的温柔蛊惑,不由得愣了愣。而不远处的纪清,听见他的话,也愣了愣。他低垂着头,眼眸里是一闪而过的复杂。导演见助手这呆愣样,蓦地一阵恼火,再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小陈再次被打,忙不迭跑远了。阮萧澄像是才注意到了导演,对着他笑了笑,明明是柔和的笑意却看得导演后颈发凉。“阮老师,您看您是要先休息会儿,还是直接开始?”导演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赔笑道。“直接开始吧,可不能让我们的纪老师久等了。”阮萧澄说着再次看向纪清,见他表情一僵,这才又笑起来,温和的眉眼中,笑意又轻又柔。导演听着他这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纪清,瞬间留了一个心眼。拍摄正常开始,起初的几幕,纪清都是一遍过。他饰演的角色段璆进行古琴演奏,启蒙阮萧澄饰演的角色向阳,后与向阳一见如故,在向阳的央求下,收他为徒。导演琢磨着之前阮萧澄的意思,不断地夸赞纪清的演技加琴技。见阮萧澄眉眼带笑,就夸得更欢了,直把纪清的演技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饶是这些年,纪清练就了城墙厚的脸皮,也被夸得头皮发麻。阮萧澄却觉得导演夸得甚好,不时附和几句,笑意盈盈地看纪清。纪清不好驳了导演的面子,只能暗自磨牙瞪阮萧澄。阮萧澄见此,笑得越发愉悦。导演见此,夸得越发天花乱坠。最后,纪清只好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导演夸飘了,接下来的这幕,纪清频频发挥失常。饰演向阳的阮萧澄,坐在古琴前。而身为他师父的纪清,站在他身后,半圈着他,为他讲解古琴技法。“古琴演奏技法繁多,右手指法主要为擘、托、抹、挑、勾、踢、打、摘及其不同的组合,如:轮、锁、叠涓、撮、滚、拂、历、双弹、打圆等;左手主要分为按音与滑音两种。按音有……”纪清说着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僵硬。阮萧澄不明所以,歪过头来看他。他和他离得极近,纪清可以看清他的所有微表情。他白净的面庞上,满是属于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老师忽然停顿的迷茫。将向阳对古琴的渴慕和对老师的孺慕,演绎得淋漓尽致。纪清唇瓣动了动,却是一句台词也想不起来。因为凑得太近了,阮萧澄的信息素在不断蛊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