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海岸线(下)
(完结篇)
程予意躺在床上,很疲惫的看着蒋东绪。由于大肠的溃烂,给自己的下部带来了无限的疼痛。但也只能忍着,还有几天就要做手术了,就可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安静的死了。蒋东绪也不是吃素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医生。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蒋东绪轻声问道,不时去碰碰他的脸。
“我没事,只是......只是觉得有点累。”程予意现在疼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了,意识模糊的感觉。
蒋东绪是医生,所以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听着语气有些急切,“你哪里不舒服不要瞒着我,我也是医生,有什么你要告诉我!“程予意嘴唇都发白了,刚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是模糊的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一排人都过来了。
昏暗的黑天里,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母亲抱着她那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角落。而父亲手上拿着皮带,程予意心里很清楚。他经常逼迫母亲做那样的事,只要敢反抗,那个男人不仅会打母亲,还会过来打自己。
记忆里母亲很善良,温柔,所以为了不程予意挨打,她只好受着不一样的屈辱。然后那一天,他看见那个男人拿着绳子和刀走进了房间。最后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妈妈,妈妈........”程予意的恐惧感一股脑的涌上来,这时他能喊的名字只有“妈妈”
“不要离开我。”
......
“程予意?”
“程先生?”
“您感觉怎么样了?”
程予意慢慢张开眼睛,这里有黄主任,有护士,就是没有蒋东绪。不过程予意也没有失望,肯定是黄主任瞒过去了。黄主任对他旁边的人说道,“你们先走吧,我要单独跟他说,记住了,出去以后,谁也不准说什么!”
刚打开急诊大门,蒋东绪就马上上来握住他们的手。“里面的人怎么样?”而那些护士医生也只是冷漠的走开。
“程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已经延续不了多久了?”黄主任淡定的收拾器具,程予意苦笑一会儿。“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想告诉他。”收拾完器具以后,黄主任端了个凳子坐在病床边。
“那你也应该知道,在我国,同性恋不提倡。甚至在更早以前,同性恋就是个精神病!你的行为可能会影响你和他的一生,虽然爱没有错,但是正确的爱只有一种。”黄主任的神情看起来严肃极了,这是想说给蒋东绪留条后路吗?
程予意马上坐起来,谈到这个,真的不得不认真。“我知道,我也是医生,我也不想但是......”话没说完,黄主任就打断了。“医者仁心,蒋主任很优秀。你只要记住一个死道理,同性恋就是病!它需要治,但是,原则没错,爱没有错。”黄主任站起来,无奈的叹口气。“待会蒋主任问你怎么回事时,你就说吃错了东西,险些丧命。”
“还有,你的时间变短了。”说完这些,黄主任推开门出去了。诺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落落的。黄主任的声音还不断在耳边回响,可能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同性恋就是病,它需要治!”
“你的行为可能会影响他的一生!”
“医者仁心,蒋主任很优秀。”
......
蒋东绪见黄主任出来以后,急匆匆的跑进去。看见的是一个茫然失措的程予意,“予意,你好些了吗?”蒋东绪小心翼翼的问,生怕引起他的情绪不满。
“你相当一个好医生吗?”程予意平静的话语显得温柔无奈。
“你怎么了?黄主任跟你说了什么吗?”蒋东绪带着些心疼,眼神里尽是关心。
“医者仁心,东绪,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程予意释怀一笑,蒋东绪有些崩溃。
“谢谢你,陪我走过了六年。”字字扎心的话语说出来却那么冰凉,“我想啊,我不可以毁掉你的前程。”
“你是个好人,好的男朋友,我占据了你五年。不可以再这样了,再这样的话,我就是打扰你的那个人了。我想对你说,我很爱你。但是你想一下,我活不了那么久。我很失败,我知道。”
蒋东绪红着眼看他,默默背过身去把门关上了。
“你说吧,没有其他人,我尊重你。”程予意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了。
“我很不礼貌,打扰了你平静的生活。我只是觉得,电话不会再接,天空不会下雨,树叶不会掉,这些都不现实。我们的感情我们歌颂,我爱你藏在心底,你就是我无谓玫瑰里荆棘花园。”
蒋东绪低下头,再次握住了那双瘦弱的手。“这算是告别吗?”
“不算。”程予意笑了。
“飞鸟不会看见我们的,我的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融入世界,没有尽头。”
“所以,对不起,打扰你到的耿直,深情,笑容。我还是想说,蒋东绪,你要记住,我没有等到你。我只不过踏足了你那肆无忌惮嚣张跋扈的青春,我不可能插手一辈子。”
“分手吧,同性恋没有结果,我不会爱你,你也不会爱我。”
蒋东绪异常冷静,“想通了,说完了?那该我说了。”他很认真。
“你不用说了,你再说只会让我觉得烦。”
程予意把手抽出去,那双眼睛不再看他。
“宁愿看着窗外,宁愿看着花草,也不愿意看我吗?”
蒋东绪像是在自嘲,第一次认识到世界的虚伪,面具下的笑容。他平静下来以后,站起来对着病床上的那个背影笑。这是在邂逅,释怀。
随着一阵关门声,程予意终于忍不住的流下眼泪。
他自己下了床,拔掉了针,去掉一切医疗设备。独自下了床,扶着墙慢慢走到医院大楼。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课很久很久,他走出了医院,走到了那个公园里的湖。
体力不支的他还是继续站着,他抬头。听见有人在喊他,不要回答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坐在草坪上,穿着病号服,却没有显得很暗沉,倒是有了别样的独特风格。
继续走,走到那个没人的最高处。走到那个没人的地方,走到没有偏见的角落。
他大声喊道:
“蒋东绪!”
“我爱你!”
喊完以后,他拖着自己的病躯慢吞吞的走回医院。可刚转身,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你要分手我认了,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吓我好吗?”蒋东绪用着请求的话语,程予意的肚子疼了好多天了,大肠的溃烂。但是这时看见这个人,却没了疼痛感。
程予意笑了,“谁要吓你,自作多情!”蒋东绪也舒展开了眉头,“虽然现在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但是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嗯。”
“我抱你回去。”蒋东绪说完以后一把抱去程予意,一瞬间的确有点错愕,不过很快没有了。这里离医院很近,但是他们在路上说了很多话。
“你在看湖吗?”
“嗯。”
“贝加尔湖畔,很美的。”
“我会带你去看的。”
“到时候,我会向你表白,再次当你的男朋友。”
“算了吧,我不配。”
“蒋主任要前程,不要爱情!”
话题就此停住了,蒋东绪把程予意放下来。他宁愿自己拖着病躯走回去,也不要自己的帮助。
“蒋主任要前程 不要爱情。”
过后的几天,程予意在病魔的折磨下,越来越消瘦。变得没有气色,瘦的像一堆骨头。
黄主任来过几次,结果都一样。他摇着头,眼里没有了希望。
蒋东绪也来过,只是在门外看着。因为他觉得自己只要不让他看见,他就不会觉得自己烦。只需要在背后默默关心他,他就不知道。
虽然如此,床头的花从来没断过。那些花的里面,总会夹着纸条。
“今天我还是想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了,原来贝加尔湖畔不是海,原来我的爱不是梦。”
“昨天在操场看见了你的影子,那个人很像你。”
“2018.3.16”
“2018.3.17”
“2018.3.18”
......
“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想对谁说些什么吗?”
“以做手术的理由,瞒着所有人让我离去。”
今天,蒋东绪坐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记得上次,还是刚刚查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那个诊断室门前的座椅上。程予意出来时没有太惊讶,仿佛在意料之中。“我没事。”他那样轻描淡写,这次进手术室之前蒋东绪也见过他一面。他还是那样说,“我没事。”
虽然那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但是蒋东绪还是还是坚信奇迹。这种高度紧张的时候,人的大脑总是会错乱。
“分手吧!”
“我没事。”
“你要为了你的前途着想!”
......
整个手术室都很安静,黄主任没戴口罩,没拿器具,只是坐在他的旁边。看着那个带着氧气罩的程予意,呼吸都会让身体产生疼痛感的人。“我......是要死了吗?”他微弱的声音近乎听不见。
黄主任点点头,“大肠的溃烂已经没有办法遏制,你能做到只有带着痛感离去。”是啊,医生的话听着扎心又最真实。“你不想见见蒋主任?你就要死了!”
这倒是给程予意提了个醒,还没跟蒋东绪说呢。他现在在外面,一定很着急吧!
“主任,到时候你帮我带句话给他。”程予意的声音越来越小,疼痛感迎面袭来。
黄主任把头低了下去,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你说。”
“我现在和他不是恋人关系,就叫他咳咳咳......蒋先生吧!”
“蒋先生,我想对你说,我看见贝加尔湖畔了。真的看见了,我看见有人在那里等我。那个人真的好想你,特别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穿着一身白大褂,资历颇深的样子。但是到头来,也只不过比我大个两三岁。我们因为论文争的面红耳赤,你说我学历低,我很生气,为此,还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白白净净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来学医?
我当时难受了好几天,为了这个,我天天用米摩擦我的手。我想证明给你看,我也可以。
第一次恋爱发生在你身上,我没有初恋,初恋就是你。
你很绅士的把我约到高档餐厅,我却很嫌弃。我还是喜欢以前旧学校的梧桐树,或许说来你不信。听说学校之前有两位学姐就是在树底下告白,我也想。
可是你害羞,我太大胆,打扰了你的青春。
总之,我没有后悔,我不值得后悔。我觉得我可以成为自己,我觉得我可以悄无声息爱你。
不要看见我......
...........
“报告死亡时间。”
“2018年3月24日下午5点02分12秒,死者:程予意,年龄:27,性别:男,遗体处理方式:火化”
那个下午蒋东绪发了疯似的吼叫着,他什么也没给自己留。唯独,自己说出来的遗书。
“我感觉我的大脑神经被压迫刺激着,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多年以后的蒋东绪说出来的话。
那个无法让人遗忘的下午过去以后,程予意的遗体变成了骨灰。这也成为了一个致死的问题,蒋东绪没发以法律的名义领取。
“请问您与逝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友人。”
“对不起,不是家属的话,您没办法领取。”
蒋东绪听到这话还是强装镇定,露出一个并不快乐的微笑。“他没有家人了,我算是他唯一一个,求求你了!”那个医生并没有动摇,他相信原则办事不会错。后来,医生听了蒋东绪的一一道来。虽然有点不放心,但还是将骨灰交给了他。那天以后“,蒋东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掉工作,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程予意为了他,放弃了挂念。蒋东绪在过后的几天,抱着那个骨灰盒哭了很久。后来他发现自己想通了,他取出了一小部分骨灰定制了项链把它装在项链里。记得当时还笑着对那个像水晶似的透蓝项链说话,“对不起,我还没有释怀。”辞去工作的那时,蒋东绪刚好当上了优秀医护人员。也算了了程予意的期盼,他本来也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医者,可以当仁慈至高点的人。偏偏天不随人愿,夺走了他仅剩的所有。
程予意有说过,他想要去看贝加尔湖畔。可惜的是,他看不见了,不过离世人做不了的事,在世人还可以做。就这样,蒋东绪于2018年5月20日出发去了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南部,他去了贝加尔湖。世界第一深湖,欧亚大陆最大的淡水湖。很清澈,不是全指湖畔。隐晦的说到程予意对自己的爱,就像眼前的贝加尔湖畔,清澈,纯净,无暇。为什么他会那么喜欢?到那里时,天气很好。蒋东绪坐在岸边,身边没有伴侣。
他静默地走到那看不见边际的湖,打开了骨灰盒。随手抓起一把,让它融入了湖底。不过,蒋东绪并没有就此结束这段感情。贝加尔湖畔,北海,都是我们向往的地方。
想到这里时,蒋东绪的脑袋里飘起了那首歌《贝加尔湖畔》。
他记得,程予意好像讲过这首歌的寓意。可是自己好像忘了,明明那么爱他,却忘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离开了贝加尔湖畔以后,蒋东绪回了国。去了那颗梧桐树下,去看看那两个人的影子。然后再次来到医院,他看见了黄主任。那面庞,虽然不陌生,但是看起来没有了以前的一份光彩。蒋东绪在几米外对着黄主任笑着招了招手,黄主任点头回应。他去了曾经程予意去过的那个公园,可笑的是,蒋东绪还认为离世人在眼前。
此后,蒋东绪没有再谈过恋爱。初恋永远不变,一直是他。也有人来搭讪过他,蒋东绪很礼貌的回绝了。
终于在多年以后,蒋东绪的三十七岁。他结婚了,但是蒋东绪知道,自己并没有第二次恋爱。他娶的是一个富家小姐,她很腼腆,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也不懂,不过她表示理解。结婚两年后,他们有了孩子,是个龙凤胎。蒋东绪闭着眼,缓缓说出来名字。
“男孩就叫蒋缅,女孩子就叫蒋惗吧!”
我缅怀轰轰烈烈的爱情,我惦念我们的影子。
在蒋东绪五十二岁的时候,他还带着那条项链。虽然五十二岁了,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显老。他内心很明白,所有都会随着时间淡忘。但是,程予意不可能。二十八那年,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现在2044年了,自己出生于1990年,这人生也活的差不多了。蒋东绪在2044年的一个下午五点二分独自走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看见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旁边还摆着一束满天星。
“斯人已逝,勿念为好。”
蒋东绪逝世于2050年,他活过了半个世纪。二十五岁为自己活,二十五岁为你活。
那天葬礼上有一首独特的音乐,钟爱于我的先生。
在我的怀里 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 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 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 照亮整个夜晚
多少年以后 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 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 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多想某一天 往日又重现
我们流连忘返 在贝加尔湖畔
多少年以后 往事随云走
那纷飞的冰雪 容不下那温柔
这一生一世 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 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 在贝加尔湖畔
你清澈又神秘 像贝加尔湖畔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