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一章海岸线(上)

“东绪,我想去看海。”程予意抬起胳膊颤抖这指向窗外,满眼渴求。

蒋东绪将他的手放下来,拿到自己的手里,直哈着气。“我等你,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那个时候你就算要看贝加尔湖畔我也带你去。现在好好治病,好吗?”这是一种恳求的语气,白血病能坚持多久?

程予意想过那一天,自己将氧气罩摘掉,康复过后和蒋东绪一起去看海。可是现在已经不现实了,蒋东绪没有多少资金周转自己的医药费了。他觉得蒋东绪这辈子说过最傻的话就是:我会养你一辈子!

说好的呢,自己食言了。

程予意将手抽出来,钻进被子里。论谁来说,谁都受不了。今天是待在医院的第二年了,说起来可笑。自己能坚持到现在,也算是奇迹。

蒋东绪看着那个后脑勺,因为化疗,头发全都掉光了。这两年情况也一直在恶化,但是一定能治好的。他将手放在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摸,“不开心?”

程予意将头扭过来,氧气罩没有摘掉的样子像是在嘴上套了个笼子。“我真怕,我真怕有一天我会离开你,而你还再一直等我。”程予意把手伸到蒋东绪脸上,生怕下一秒就见不着似的。蒋东绪握住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心,眼里尽是温柔。“不会的,你不要想这些,钱不够了我会想办法,你只要安心治病就好。”

听到这话,又让程予意心中放下了半颗心。他笑了,然后用自己枯瘦苍白的手紧紧握住蒋东绪的手。

我们明天可能真的不会再见。

骨髓穿刺做过无数遍,到了现在再去的话,早就没了痛感。每天要注射不同的药,口服不同的药。这无疑是给蒋东绪带来压力,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上班族。

“吃饭了该,我去给你拿过来。”蒋东绪放开他的手,打算到医院一楼去拿饭。明明这么短的分别时间,蒋东绪却还是一直回头看,生怕自己走丢了一样。程予意对着他来了个疲惫的微笑,蒋东绪这才点点头离开。看着旁边新鲜的向日葵,程予意就觉得蒋东绪在犯傻。

明明自己资金不多,却想着用这些来逗程予意开心。平时也偶尔在医院秀秀恩爱,显得丝毫不见外。蒋东绪也是医院的医生,每天也都很忙,却还是要抽时间特殊照顾程予意。

天下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吧,程予意心里想到。

刚坐起来,就看见蒋东绪提着饭赶来这里。

他把餐盒打开,里面是牛肉和一些素菜。自从生病以后,自己就还没吃过海鲜。说是什么怕感染,很难找源头。

蒋东绪把所有准备好了以后就坐在旁边看着程予意,等他吃完以后把碗筷收拾干净,自己就要去工作了。“你不吃吗?”程予意有点奇怪,然而蒋东绪只是笑着说“我早就吃过了,要不然我会来照看你?”听到这个回答的程予意高兴了起来,摘掉了氧气罩,虽然有点呼吸不畅。

蒋东绪站起来,拿走了桌边的向日葵。然后默不作声的离开了一小会儿,再次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束满天星。他每天都有这么做,只是为了让程予意的心情好一些。

只要没有思想负担,慢慢接受治疗总会治好的。

看着程予意将这些饭菜吃了一半,眉头也就舒展开来了。“怎么样?先把氧气罩戴上,医生都没有同意呢,被知道了到时候骂的还是我。”蒋东绪轻轻捏了捏程予意的脸,“我跑了这么久的腿,你不说给钱,至少给我笑一个嘛。”程予意被他这番话整的哭笑不得,但是蒋东绪死不松口,一直盯着自己看。

最后把程予意都看笑了,“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不用担心我,去工作吧!”程予意知道蒋东绪工作很忙,只是自己没开口他也不好离开。蒋东绪笑着点头,“听话一点,我会带你去看海的,等我,予意。”说完,一个转身就走了。

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了,程予意看着那个疲惫不堪的身影。真可笑,明明就是自己生病了,蒋东绪却比自己还要累。

跟蒋东绪第一次见面还是一篇论文的缘故,两人因为意见不同吵的面红耳赤。但再怎么说,自己也只是一个医学生,怎么吵的过医生呢?因为这个,事后自己还去道了歉,尴尬死了。然后就是跟电视剧一样的老戏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那种喜欢从青涩变成了现在的明目张胆,奇怪的经历。

程予意在床上做了一小会儿护士就来了,是来换药的。旁边的病友几乎都拉着窗帘,整日也不说话,幸亏自己在窗边。

护士将那袋药换了一袋,继续挂上去。然后又拿来一大堆药任程予意服下,吃了药以后程予意就睡了。也不知道做什么,现在就觉得自己是负担。是不是有醒悟的人都会去了解这一生?

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就醒了,听见外面有人在读书。原来隔壁的隔壁,有个小女孩在念英文,看起来十八岁左右吧。得了这个病,还真是可惜了。

I will not give in to fate, I will overcome it.

(我不向命运屈服,我要战胜它。)

For me, it is the same as other difficulties.

(对于我来说,它和其他困难一样。)

I believe in myself, I am the immortal God.

(我相信自己,我就是不灭的神。)

这些话都没错,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东西太多。我相信自己,我就是不灭的神。程予意在心中默念了好多遍,他拖着病躯下床,一旁的护士也走过来。“程先生,您不要乱走,您还在输液呢!”是哦,不说我都忘了。我不仅在输液,我还挂着氧气罩。

明白这些以后,我又坐了回去。

”蒋主任说了,让您不要乱动,叫我们照看好您!”护士说完还笑了笑,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样。“您要是觉得无聊,我可以陪您聊天,我叫刘思曼。”护士说完就端起药物准备离开,“到时候直接呼叫我就行。”说完以后就走了,很可爱的女孩子。

刚刚那个读书的女孩好像拉上了帘子,又不知道做什么了。看着床头的满天星,程予意把它拿起来好好欣赏,看看能不能写出一首诗来,实在太无聊了,都不找到干什么。

结果摸着摸着,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的字:

打卡第一天,要好好休息哦!

好好睡觉才是王道!!!

——蒋东绪 留

这张字条把程予意看笑了,或许蒋东绪不知道,程予意现在能看见他一天是一天。主治医生找他私说过了,那天是下午的时候。

“程先生是吧?”那个护士说道,并看向程予意。当自己点头了以后,那个护士就指着门口说道“黄主任找您过去一趟,您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去吧!”程予意听完点点头,推着那瘦弱的身躯走向办公室。

他轻轻的敲门,“黄主任在吗?”里面的人听到声音马上回应,“在的在的,您请进!”程予意进来就看见医生眉头紧锁,严肃的看向自己。那一刻起,程予意的精神就已经崩溃了。“接下来,我要和您说实话,注意接受能力。”那个医生很认真,程予意也没说话。

黄主任就当默认了,“其实这话也不该说,您的家人呢?”他问道

程予意抬头,原来自己还有家人的吗?“我出生在孤儿院。”

黄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爱人呢?”

“蒋东绪”

“他是我的爱人,蒋先生。”

“......”

“这不是在开玩笑。”黄主任很认真的说,将信将疑。

“没开玩笑,他就是我的爱人。”

黄主任没说话,抬头看向程予意。“你这......”话还没说完,程予意就抢答了。“不告诉他,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和他看海,贝加尔湖畔。”黄主任叹了一口气,“这恐怕是等不到了,您最多一个月,器官已经出现衰竭现象了,真的不告诉蒋主......蒋先生吗?”程予意冷笑一声,“能遇见他,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您不用再给我看报告单,我的大肠已经开始坏掉了,最多快的话也就一个多星期了,我是个医学生。”

说完,转身鞠了个躬就走了。

蒋东绪还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程予意把这张纸条收在一个玻璃罐子里,刚好剩下最后一个位置。程予意把氧气罩拔掉,推着那个输液瓶去厕所。上厕所时,他看见自己上出来的都是血。处理好以后,他又出来回到了病床上,没有再戴上氧气罩。

这么多天了,要是在以前,蒋东绪早就发现了。可是这几天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因为程予意的精神状态一直都在变坏。看着自己照顾那么好的人,精神状态却一直下滑,自己的状态怎么能好?

“蒋主任。”

蒋东绪来了,程予意坐起来。蒋东绪却示意他躺着,“我来了就来了,氧气罩也可以拿了,之前戴上是因为你晕倒了,听说你今天下午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蒋东绪问道,顺便给自己的手再次消毒。

蒋东绪坐在床边,双手紧握程予意的手。“下个星期,下个星期你就要移植骨髓了,我会带你去看海的!”这话说的很坚定,蒋东绪认真的看着程予意。程予意给他一个笑作为回应,现在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了。黄主任那边的事,他还没告诉蒋东绪。

“东绪,推我到医院的大楼下走走好吗?”程予意轻声问道,谁知道呢?或许下一秒就是自己的死期。

医院的大楼下人来人往,程予意坐着轮椅稍显突出。蒋东绪还提着输液袋,在所有人眼里的画面就是,一个看着很健康的男人推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蒋东绪把程予意推到一棵大树下,程予意抬头看着树,叶子有黄的有绿的。这就像人的一生,有鲜活的,有黯淡无光的。

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那是一片程予意认为很精致的黄色叶子。

“我就是我不灭的神,你是我的信仰者。”

程予意想起了那个女孩读的书,加上自己的感悟。真的是,不去当诗人可惜了。蒋东绪低头看了程予意一会儿,出神了。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往往自己放弃的事,都会有前提。不过啊,我爱你倒是没有。”蒋东绪接住了刚刚程予意的话,“我会带你去看海的。”

世间的美好是易逝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贝加尔湖畔重逢,逝去的是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朝气,但是这些感情将永远被封存;就像我们,再次相逢在贝加尔湖畔。

程予意笑了,轻轻拍了一下蒋东绪的脑袋。“傻逼吧你,贝加尔湖畔是湖!读书读哪去了?”蒋东绪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傻呆呆的笑。程予意咳了两下,把头看向另一边。“我之所以想去看海,并不是真正的看海,我只是想看那个像海的湖。体会一次海的感觉,贝加尔湖畔的热情。”看蒋东绪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程予意又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

“算了算了,回去吧,量你也听不懂!”蒋东绪站起来推着轮椅,这个人又熟悉了。

其实不是自己不懂,是程予意的反应让自己感到悲哀而又震惊。他笑了,生病以来第一次笑。

“等你的病好了,我们有的是机会在一起看贝加尔湖,天天看都可以。”他摸摸程予意那光溜溜的脑袋,“没了头发还是一样帅啊!”程予意把他的手拿下来自己握着,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那肯定,你要是敢不要我的话,我也就不要你了!”听着还有点傲娇,蒋东绪宠溺的笑着。“怎么会呢?咱们遇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千百万人中找到你,是我的荣幸,我可不想再找一次。”

恐怕你真的要再找一次了,神明会保佑我,在某一天把我送走,程予意扭头看着蒋东绪心里想到。

程予意转头站起来,双手摸着蒋东绪的脸,很认真的看着他。“既然我们遇见了,肯定要长长久久才好啊,你这难不成希望我早点离开?“他们在医院后门鼻尖相抵的看着对方,蒋东绪却重新把程予意报到轮椅上。“你心脏那边接了跟管子,不要乱动!”接着刮了一下程予意的鼻尖。

“知道了!”

蒋东绪也笑了笑,程予意这个人真是可爱,说的每一句话听着都像是在撒娇一样。不过 自己也不能忘记他是男孩子啊!

蒋东绪把程予意带回了病房,然后把他抱上床。这人自从生病以后,体重就一直掉。他一米七多,只有八十多斤。

“我去下面拿饭,你等着。”走之前还不忘捏一把程予意的脸,程予意笑着点头。“虽然不是怎么饿,但是只要是你拿的东西,我都会吃,免得到时候死了就吃不到了。”听到这话,蒋东绪把程予意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什么晦气话,我呸!”这种反应,还真是单纯呢!“好了,我去拿饭了,你最近要吃的清淡一点好。”说完就转身离开。

程予意也不知道干什么,便看向一旁。奇怪的是,桌子上的花又换了。这次,是玫瑰。那里同样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与早上不同的话。

by:程予意

你就像玫瑰,只是暂时没有了刺保护自己,但你也一样美。

看到这一封信,倒也是暖人心。程予意笑了,再次把它放回去,期待着下次的信封。

这天过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不过好在药物还可以拖一会儿,蒋东绪没看出来。

这样不平常的生活持续到了这周三,周六就要移植手术了。程予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手术一定不会成功。蒋东绪这边能瞒多久是多久,只要不走漏风声,没有人会知道。

夜晚的月亮照样平静,看得人内心毫无波澜。

就这样,程予意唱了一两句歌词。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声音微弱的很,不过很坚定。

等这一切过去,你可能再也找不到我。

但是我永远等着你,等你拿着别样的花向我告白。

因为月亮有时也会没有星星的陪伴,就像我,但是我的灵魂永远忠诚于你。

“My sincere companion.”

我对你的热爱忠诚如火,纯情已经不能描述我们的爱情。

.............

蒋东绪今晚要值班做手术,虽然自己不是血液科的,但自从程予意生病以后,自己的了解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广。这几天都不用送饭,马上要手术,程予意自己也说肚子疼不想吃,所以输着营养液。可能资金周转不过来,但是不论如何,蒋东绪都会想办法治好程予意的病。

去打饭的时候,黄主任把他叫了过去。黄主任看着有什么很严肃的问题想要说,但还是忍住了。“你......和那个四号病房里的程予意认识?”他问道,蒋东绪很自然的回答。“我的爱人啊!”

“白血病吧!”

听到这话,蒋东绪变得比刚才认真。这么想起来,黄主任好像是血液肿瘤科的医生。

“您是他的主治医生吗?”蒋东绪边吃饭边问,黄主任点头。

“我只能说是,万事都有可能。”黄主任端起餐盘,看起来是吃完了。“还有,他......很爱你啊!”

“谢谢!”

蒋东绪并不知道假如自己听出来了里面的话,可能和程予意的见面时间会延长。怪就怪自己太傻,知道的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