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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凌睿用了几乎最短的时间赶到医院,进门就看到,长椅上缩起来的小小的一团。

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小小的一团动了一动,脑袋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抬起来望向凌睿的方向,看到人来了,他突然又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眼睛盯着面前的瓷砖地面发呆。湿漉漉的刘海下面是同样湿漉漉的眼睛,眼角晕开了一圈红色,连着一片潋滟的水光,齐齐地像一只拳头,把凌睿本就紧张不已的心攥紧了。

人没事就好。凌睿走到王越身前站定,低头,看到了王越尚湿润的头发乱乱地散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原本想说的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王越抱着胳膊缩着肩膀,听到自己头顶回荡起一声短暂而轻的叹息,然后就被凌医生低低沉沉的声音包围:“衣服都湿透了,感冒了怎么办?”鼻尖传来一阵肥皂的清香,凌睿手里拿了几件简单的夏装,递到王越面前,“拿去换了。”

王越坐着没动,凌睿举出的手也没动,他说:“听话。王越,听话。”

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何对王越产生了奇妙的效果,王越把衣服接过来,有点不敢看凌医生的眼睛,低着头顺着走廊去找卫生间。衣服是凌睿的,可能是平时放在车里方便值班时换洗,王越倚在卫生间隔间的门上冷静下来,脑子终于恢复了一点运转能力,这衣服,总不能……

总不能,是凌医生专门为自己带的吧?裤子是九分裤,考虑到两人的身高差,凌睿的九分裤刚好够到王越脚面;裤子除了臀那里有点卡之外都挺合身,但是上衣就没那么幸运,肩线垂下来,穿在凌睿身上的半袖遮到了王越胳膊肘,王越走出去的时候侧目望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可自己分明也是个体格正常的成年男人,穿另一个人的衣服,怎么能这么大?

又怪,又羞人,王越掬着凉水冲了把脸,在镜子面前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把自己羞到耳根的红色压下去,只觉得臊得慌。臊得慌之外还隐隐约约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原本心中那点酸溜溜甜滋滋的味道史无前例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在当即都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却冲垮了什么堤岸一般,将王越整个人都淹没在里面。看到凌医生真的来了,王越其实不安又忐忑,但是不安与忐忑之外,更多的是瞬间的安心。身上都是凌医生惯用的肥皂的清香,王越低头嗅了一下,感觉脸上又要烧起来,攥着拳头捶了自己大腿一下,从一种不冷静到另一种不冷静,真是要命。

王越抱着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顺着走廊往回走,没看到凌睿。刚走到长椅边上,凌睿就从门外回来了,肩膀那里湿了一块,手里多了条干净毛巾。

凌睿说:“坐下。”王越便把衣服放在一边乖乖坐下,像个好学生一样坐得绷直,像他第一次在凌睿的办公室接受凌睿“嗓子好了吗吃药了吗”的盘问时一样。紧接着,王越的视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一半,凌睿双手把毛巾打开,蒙在了王越的头顶,然后双手轻轻揉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调软软的,带着让人平静的魔力,他说:“也不知道把头发擦擦,就这么浑身湿着在这里吹凉风,你不感冒谁感冒?你上次发烧这么快就忘了?以前也这样?……”

凌睿龟毛又机车,王越十分知道的;他还在絮絮叨叨什么东西,其实王越没怎么注意听。头皮上是轻柔软和的触觉,凌睿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响着,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王越,很安全,很安全,可以——

可以委屈,可以落泪,可以倾诉,可以暂时不去背负那么多沉重的负担,安心地把自己蜷缩进这个人的温柔包裹里。

走廊里被凌睿絮絮的念叨充满了,王越也被凌睿絮絮的念叨充满了。他的背放松下来,凌睿站着给他擦头发,像把捡回家的小猫洗干净了呼噜毛。

身体上的温度渐渐地回来,头上的手也很大,很宽。

很暖,很舒服。

凌睿的手指其实有些抖,也很努力地在掩盖声线的不稳。

他有一个秘密,他怕打雷,很怕。入睡没多久被一个炸雷惊醒的时候,他几乎是滚下床拉紧窗帘,然后把自己整个人都用被子包裹起来。声音的力量很强大,他几乎无处可躲。

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外雷雨停的时候,他其实很想很想打电话给一个人的,最好能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好让自己在这如磐风雨中攫得一丝心安。

但是好晚了,这么晚了,王越一定休息了。凌睿知道他每天睡得早起得也早,作息规律,白天做的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活,晚上充足的休息是必须的,可是,他真的很想很想打电话给他。

外面电闪雷鸣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凌睿握着手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拨了出去。等待对方接起来的时间短暂而漫长,充满折磨,听到电话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的时候,凌睿几乎想把手机重重摔出去。

大半夜的,王越打电话给谁,怎么就恰好这个时候占线?凌睿咬了咬嘴唇,却发现自己通知栏里多了一个未接电话;刚刚王越那个电话,分明是打给自己的,却让凌睿的心未知揪起来:大半夜,王越打电话给自己,是出了什么事?

做出他要去的决定,凌睿几乎没怎么用时间。电话里的王越听上去风一吹就要碎掉了,很晚了,外面下着雨打着雷,但是凌睿就是知道,不能放王越一个人在那里,就是不能。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去的医院?有没有淋湿?上次他淋了雨,第二天就发了烧,还是自己找借口硬逼着他去看的医生……王超生了病,最难受的一定是王越。凌睿开车出车库的时候,外面刚好炸起一阵闪光带着巨响。凌睿咽了口口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抖,抖了一路,到了医院的时候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到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凌睿伞都没打,进了门,第一眼就看到缩在那里的小小一团,浑身上下都湿透,趿拉着双拖鞋,晚上的凉风吹着,看起来是冷了,和自己一样,也在微微地抖。

凌睿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又突然什么都记得。他记得王越明明个子很高,身上绝不单薄,天热了他穿半袖的工作服,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结实,但是……

但是,现在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缩在那里,看起来,怎么就那么小?

凌睿听到手中毛巾底下好像有点什么声音,像是使劲忍住了的抽泣声,便没再说话了,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其实王越的头发在他来的时候已经半干了,王越头发也就一指长,在他手底下擦了这么久,早就干了,但是凌睿就是知道,现在不应该把那条毛巾拿开。

抽泣声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又过了会,王越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来:“凌医生,大半夜的让你跑过来,是不是很麻烦你?”

现在知道麻烦了?凌睿说:“是很麻烦,我明天还得上班,得记上好大一笔,王越,你说说,这得顶多少顿饭啊?”

王越噗嗤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还带着点哭过的音色,又喑喑的,听起来不那么好听。王越说:“随便凌医生怎么记吧。”

凌睿也笑起来。现在他在王越头上的手已经完全没在擦头发,只是在趁机摸头顶罢了。凌睿大手在毛巾上连着头发一起抓了抓,手感蓬蓬的,让他很想毫无阻隔地在王越头发上摸一摸。

他很想,他就这么做了。凌睿一手把毛巾抽了下来,顺手用毛巾角擦了擦王越脸上未干的泪。他伸出右手,修长的五指插进王越被毛巾带着竖起来的头发,动作不那么温柔地在发丝上糟蹋了一把。王越没躲开,头发被揉得乱糟糟像个草窝,看起来冒着傻气。平时凌睿见他的时间几乎都是下午晚上下了班,王越的头发被头盔压了一天,基本都是塌塌的,现在这样头发自然蓬起来的样子,凌睿还是第一次见,看着直觉新鲜。

现在,王越坐在自己面前的长椅上,身上穿着大一号的自己的衣服,头发蓬着,脸上还带着刚刚哭过没褪去的红潮,眼睛湿润,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蓬松又乖巧,是雨夜捡回来的小猫被收拾干净,用吹风机把毛都吹得鼓起来。小猫终于从惊恐不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能开口喵喵叫,啊不,说说话了。

凌睿和王越并排坐在长椅上,很认真地听完了王越语气平淡的一大段叙述,然后手在王越放在大腿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说:“王越,辛苦你了。”

王越撅着嘴巴不看他,仰着头看走廊顶上的灯,灯光有点刺眼。凌睿其实对于王越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知道点的,之前听王超的主治医师提起过,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心里大体有数,可是就这么听当事人在自己面前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很疼。

好苦。太苦了。这么多年,王越就是这么带着王超过来的,身边连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人,能听他说一说这些事,这么多年过来的,这么多事。王越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凌睿就是能明白,他其实好累,好委屈。

凌睿就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