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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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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睿并不会养鲜切花,但是他会用强大的互联网。凌睿查了网页,一句一句地念给王越听,教他先醒花,再怎么怎么样。王越听着指挥,找水桶,灌上水,剪茎,然后看着蔫蔫的花在破旧的塑料桶里低着头,让人联想到今天那个女孩子失败的爱情。

王越幽幽地叹口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凌医生,你说它们能活了吗?”

“能啊。”凌睿正在搜索后续的保养,什么一天一换水,遮荫通风,加保鲜剂……听着头疼。王越就记住了要一天一换水,反正都是放在屋里,至于保鲜剂,王越直接忽略了,人都要吃不起饭,还要给花保鲜,怪难的。

“嗯,也可以在水里加点白糖或者啤酒什么的来替代保鲜剂。”凌睿把网页上的内容念给王越听,王越挑了挑眉,说:“凌医生,我不喝酒。”白糖,更没有。但是王越想起了一个东西,柜顶上的铁盒里还有半盒胖大海,是某个龟毛又机车的大医生给他的,嘴边禁不住隐隐带了点笑意。家里好像也没有能当做花瓶的东西,王越想起那间小小的门都落了灰的储藏室,里面存了点徐扬姥姥姥爷的旧物,老人家说过他们尽可以进去挑挑有什么能用的,王越觉得不太好意思,现在,为了那十几支娇贵的生命,他终于推开那扇灰扑扑的门。

里头灰尘确实大,王越被呛得咳个不停,惹得电话那头凌睿直问他怎么了,王越回答没事,找东西呢。还真让他翻到了,角落里一个造型古朴的白瓷瓶子,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瓶口上裂了一块,说不定是徐扬小时候调皮打裂的。王越找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脚下一个木盒子,里面捆成一捆的东西滚出来,王越蹲下一看,竟是拳头厚的一摞信。

王越把信收拾回盒子里,把盒子扶正放在高处,随口跟凌睿说着这储物间里的东西。白瓷瓶子被他拿出来用水冲了冲,意外地很漂亮。王越把瓶子对着桶里的花比划了比划,觉得好配,太配了。

这些原本用于见证爱情又被抛弃的花朵,在他这里暂时找到了栖身之所。王越搬了把凳子坐在花旁边,把王超想去碰花的手拍回去,说:“先别动,明天就放瓶子里了。”天天给花换水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王超身上,王超盯着水桶里的花,这些花即将成为他打发漫长无聊的在家时间的新的消遣。花束上拆下来的包装纸和彩带成了王超的玩具,王超喜滋滋地把它们伸展压平;透明的包装纸对着灯光看,能看到好多斑斓的颜色。

王越想起凌睿抽走了一支粉玫瑰,随口问起来它的下落。凌睿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说,放那里醒花呢,放心,肯定比你那些活得长。凌大医生,怎么能承认自己为了这一支粉玫瑰特地绕路去了花店,买了花瓶保鲜剂全套,还觉得一支花孤零零地不好,又多买了几支作陪。

王越哧地一声笑出来,说好,凌大医生,你可好好养花,最好养得活得比人都长。凌睿就说你瞎说什么呢,不能说这种话。

就是从这天起,医院里的人发现,凌医生的桌子上多了两支粉玫瑰,凌医生宝贝得很,每天来了班上第一件事就是换水;偶尔一次被病人小朋友调皮打翻了,凌医生还不高兴。

后来王越去凌医生家里,看到他卧室里也摆着两朵粉玫瑰,有什么记忆好像被唤醒了,王越问凌睿这还是那时候的花吗,凌睿说小越真傻,早不知道换了几茬了。

说这话的时候凌睿忙着在衣柜里给王越找过夜的衣服,很遗憾,没看到王越对着那两朵花笑得有多甜。

晚上王越哄着王超睡觉的时候,给王超讲了那个由花衍生出的悲伤的罗曼蒂克故事。王超没太听明白,追着王越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俩最后分开了啊?”

“嗯……因为他们俩差距太大了。”

“为什么、差距太大了就不能在一起?”

王越回答不出来。莫名其妙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一张脸,还是惯用的双手交叉的姿势,手托着脸,手底下支着筷子,聚精会神地听自己讲故事。

凌睿是除了王超之外,第一个听他讲故事的人。王越其实很喜欢编故事,他看着城市里的路,路边的树,树上的鸟,鸟在啾啾叫,他就可以随口诌出一个小故事,今天鸟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可是除了王超,从来没有人听过王越讲自己编的故事,大家都很忙,大家都听不懂;王超有时候听得懂听不懂,王越也觉得没有必要解释,故事解释起来就没有意思了。可是现在,王越却在思考怎么解释这一个故事。

为什么差距太大了就不能在一起?王越怎么知道。

王越说:“我也不知道。”

王超回答:“那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王越说:“对。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王越修改了故事的结局。他们在一起了。

角落里,水桶里原本蔫蔫的花,慢慢地支棱脸起来。

晚上徐扬低头吹着碗里烫得很的绿豆汤,嗦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张遇楚捂着湿布把一大碗排骨汤端上来,看到徐扬皱着脸嘶嘶地哈气,笑道:“你慢着点,我又不跟你抢。”

徐扬伸着筷子去夹碗里的排骨,太大了夹不动,张遇楚用勺子给她捞过去,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想起今天的事,随口说:“今天我在医院门口好像看到越哥了,看着挺像,不知道是不是他。”

徐扬在低着头用筷子把排骨上的肉扒拉下来,说:“可能接到了医院的单子吧。”

“不对啊,是下班了,在门口等人,嗯,就上次你遇到的,那个特别高特别帅的,凌医生。”

“啊?越哥什么时候下班这么早了?”徐扬抬起头,“我上次回家快十点了还遇到他呢。——不对,他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医生?”联想到那晚王越脸上藏不起来的笑意,徐扬的眼睛眯起来,“医生又有啥必要认识他啊?”

“凌医生又不是坏人,认识又怎么了,再说也不一定是越哥,看着像罢了,他们衣服不都一个样。”张遇楚没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把自己碗里挑下来的肉夹到徐扬碗里,说,“你快吃,今晚上别熬夜了。”

徐扬答应了一声,心里虽然还有点怀疑,但是也暂且把这事搁到了脑后。

第二天早晨那十几支花也醒过来,精神抖擞地,开得挺好。王越把它们移进白瓷瓶里,摆在太阳晒不到的窗台上,清晨干净透明的光线衬着花,很是漂亮。王越多看了两眼,有点遗憾,怎么就没个小相机啥的,自己的手机又那么废物,这么好看的花,应该拍下来;这种好看,应该定格在一个凝固的时间里。

于是今天王越和凌医生通话的话题又多了一个,王越向凌睿说着自己家里的花,像是夸耀着自家漂亮聪明的女儿们。原本单调灰败的小房子里有了这几点鲜亮活泼的颜色点缀,像黑白老电影里突然加进了绚烂的色彩,一下子有活过来的感觉。凌睿手指拨弄着自己办公桌上两朵粉玫瑰半开的花瓣,听着电话里王越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雀跃与轻快,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放飞起来,忍不住去想王越这时候的表情:是和讲故事的时候一样吗?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像是期待一句夸奖。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里的灯一片一片亮起来,凌睿望窗外望了望,听到电话那头王越说:“凌医生,我要下班回家了。”

“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凌睿收回在花瓣上摩挲的手指,抬头看了看表,心里打算着自己也是时候下班了。王越没有说再见,王越先说:“凌医生,谢谢你教我养花。”

凌睿笑起来,说:“其实我也不会,我也是现学的,二道贩子罢了,把我看到的直接说给你听。”凌睿顿了顿,说,“以后,还要相互指教。”

王越说,好,相互指教。我要骑车上路了,凌医生再见。

凌睿也说再见,没忘了嘱咐王越到家了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报平安。王越没拒绝也没答应,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就把电话挂了。凌睿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点,盯着屏幕上两个字,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回到家凌睿洗完了澡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放在床上的手机吱吱响,他头发还滴着水,把头发擦了擦接起来,听到了王越的声音,还听到钥匙的丁零声。王越说:“凌医生,我到家了。”

凌睿坐在床边,眼睛望着墙那边的落地灯,落地灯散出暖黄色的光线,把卧室里照得温馨安静。凌睿想着要不给王越设置个专属铃声,说:“你都还没进家门,就给我打电话啊。”

王越哼哼两声:“凌医生要是嫌早,我可以不打的。”

嫌早和不打好像不太能扯上关系,凌睿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王越说:“凌医生,晚安。”

凌医生,晚安。

凌医生一下子就把自己刚刚想说什么给忘了。大脑宕机了几秒,凌睿最后说:“王越,你也晚安。”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