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16章 围棋
明镜以出差为由,十六天没有回家,每晚抽出时间来,抑制自己的情绪,与明楼通一个小时的电话,叮嘱他按时吃饭、早些睡觉、努力复健,她回来要一一检查的。
而其他时间里,她都在看着明楼幼年、童年、少年时代的悲惨过去,她握紧了拳头,发了狠心动员了明氏的力量,也毫不顾忌的联系上了那些还在权力中心的某叔叔某伯伯们来全力支持自己。
查与汪芙蕖勾结的蛀虫们,打拐的,福利院的,学校的,查那些参与拐卖的,贩-毒的,校园欺凌的……
父亲为了母亲要与明家划清界限,要他们永远不碰那些关系,她除了明楼丢了之后去求过人,就再没有找过他们了。
如今有了明确的线索,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受了二十多年的骨肉分离之苦,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被人肆意欺凌,被人不当人的对待了二十多年,才四岁大的明楼,他们怎么下得了手。豆丁大小的人,圆乎乎的白嫩嫩的,又懂事又可爱,在视频里面却面黄肌瘦,脏兮兮的衣服,黑乎乎的血痂黏在衣服上脸上,目光呆滞,瑟缩,恐惧,她除了满心的愧疚后悔心疼,余下的便是汹涌的恨意了。
汪芙蕖,整个汪家已经都不在了,但是那些做过恶的人还在。她没看到这些之前已经在查找,但现在她等不及了,她恨不能马上将这些人马上找出来,将他们对明楼做的都还回去。
但这十六天里,她花这么大的力气找人,每一天都有新消息,每一个新消息都让她发现着明楼的另一面。
这些人,欺凌过他,算计过他的,一个一个的都已经待在了监牢里,被抓捕前个个遭受暴打,罪证也是有人匿名举报过来的。一切都显示,她想做的,明楼已经先行一步了,他靠自己,一个人将他们都报复过了。
哪怕是汪芙蕖,也是明楼凭一己之力让他身败名裂的。
她竟然是没什么可为明楼做的了,除了动用关系,在监狱里让他们不服管教寻衅滋事,又加了刑。
这样在金融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他,这样复仇做的干脆利落的他,在她面前时又是怎么样的温柔乖顺。
如果她眼睛再擦亮一些,不去怀疑他的每一个动作意图,想一想那天抓捕明楼时,她是怎么笃定明楼不会伤害她的。
想想数百人围追堵截都无人能抓住他的时候,为什么她一句话,他就甘心束手就擒,甘心跪在她面前,甘心忍受根本忍不了的痛,由她随意的伤害他。
只要是涉及她,明楼就像是没有原则一般,可以放弃一切。
那么她还只凭一腔怒火和恨意就相信了桂姨的视频吗?会不会多问两句,会不会等一等明台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了。
明明从小受苦的是他,明明她也没给他多少,她的傻弟弟就将所有的一切都捧给她了。
汪芙蕖最后一条威胁明楼的是一条录音,是明楼回家后录的,回家后他还被人控制威胁着。
听着那个沉稳好听的声音,带着不屑在录音里说:“主动暴露自己,是为了获取信任……要真正拿回自己的东西,除了名正言顺,还需要更多的手段让他们亲手奉上,利用人心比以暴力法理压服更有成就感也更完美。”
他和汪芙蕖说这些,给人录下当做证据,他一开始或许就做好了功成身退的决定,无论他们感情多么好,当这条录音被翻出来,她一定会气,气他利用感情,气自己留下了真心,会毫不犹豫的收回所有给他的东西。
一环套一环的设计,一个接一个的铺垫,都没一个是为他自己的。
明镜默默的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阿香,为我订今天的机票,该回家了。”
阿香在门外应了,为明镜订了从大马回江口市的机票,他们编造的出差地点在大马。
明楼的过去,明镜没让阿香看,她怕阿香忍不住露了陷,怕明楼哪怕是想起那么一丁点以前的不愉快。他说要忘的,那就要忘得干干净净,她想为他驱离那些黑暗的过往,为他守护光明,做到她向他说的承诺。
姐姐保护你。
她根据航班时间去了机场,假装着从机场出来,就见到了松软着头发,架上黑边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衣的明楼。
阳光一圈一圈的投在他身上,就像他在发光,他展开笑颜,周围就变得明亮了。
以前的阴霾,似乎一分都没有留在他身上,那些事,谁也无法与眼前这样光明温暖的人关联起来。
他迈起长腿,几步就跨到了身边:“大姐,姐,什么事出差这么久啊。”
“你想我了?”明镜看向他,看他有些尴尬的咳嗽起来。
“不好意思说?还是不想?”明镜瞄着他,没打算放过他。
明楼回家不久,姐姐因公出差,说不想那是假的,他甚至想,光明正大的待在了家里的时光来之不易,怎么姐姐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事不能陪他。
可是他也不能以为,姐姐可以为他放弃工作,明氏毕竟是父母留下的念想了。
小的时候,他就为工作和他的事闹过小脾气,被姐姐抱着,在耳边说。
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姐姐不会放弃,姐姐要做得比别人想象的更好,你明白吗?你能支持姐姐吗?你乖乖的,等姐姐忙完了就陪你。
所以他是怎么糊涂的就问姐姐为了什么事出差这么久。
因为他在家,姐姐便出不得差了?
明楼眨了眨眼睛,他似乎变得自恋了一点,有些不自然的解释道:“我当然是想。”
明镜才预备与明楼继续玩笑,就听他继续说道:“我也明白工作重要,姐姐就当我想糊涂了才问您这个问题,别生气。”
“明……明楼。”明镜闭了闭眼睛,仰起头将已经逼到眼角的泪忍回去:“姐姐要卸下担子退休了。”
以后她就只陪着他弟弟了,缺了二十多年的陪伴,她急着补回来。其他的都没有明楼重要,工作再也不重要了。
“姐?”明楼惊喜中带着疑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作的担子太重了,我已经为明氏操心了半辈子,接下来的半辈子我想为我弟弟操心了。”
“姐……”明楼脸颊发红:“为我?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已经这么大了。”
“你这么大了啊,还不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不操心操心,怕你以后身体比我都差,这一点你还不如明台,亏你是当大哥的。”明镜这夹杂着温情的数落,让明楼连连的点头不敢反驳,丝丝暖意绕着耳朵就进了心里。
二人坐到了车里,明镜还在盘问明楼这十多天吃的什么,什么时候吃的,什么时候睡的,复健做了没有。
直到司机的播放的新闻里谈到了华夏扶桑朝鲜三国棋手齐聚应氏杯,说到了三国顶尖的那些棋手的棋路与年纪。
明镜明楼神色都僵了僵。
明楼的手按到了膝盖上,明镜脑海中一瞬间就冒出了画面来,黑乎乎的房间里,短短一小段视频,小刀在膝盖上割开皮肉,挖出血肉来。
被按住的小孩猛烈的弹动嘶吼……
是该有多无助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可以伸出援手,她无法进到视频里,无法回到过去,没有办法去抱一抱那个人压在地上,用血和肉去装载棋子的小孩,没有办法去将他救出来。
那个磕了一点皮,就让她心疼到掉泪的弟弟,会被人折磨恶意对待。
那个从没吃过苦的小娃娃,他怎么受得了。
新闻短讯很快就过去了,两个人却都沉默了下来,直到一个红灯停车,明楼才从恐惧中抽出了情绪,他看向明镜,想寻求一些温暖的慰藉。
却看到的是明镜在眼里转着泪花,一脸悲色,他心中一紧,自己的那些恐惧变得无足轻重了,只关注着明镜的心情。
姐姐怎么了?
父亲好像喜欢围棋,说它就像行军布阵一样,是因为那则新闻想念爸爸了?
“姐,您因为围棋,想爸爸了吗?”明楼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裤子,脸上带着探问和关心,丝毫看不出他想起了什么,经历过什么,又恐惧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