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09章 不跑

明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呜咽，他的右手牢牢的箍住明镜，明镜能感受到明楼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能感受到这个和梦中幻觉里完全不同的感受，活生生的明楼。

也能发现，明楼瘦了很多，她对刚见面的明楼还有很深的印象，那个时候他的背影很宽阔，脸颊饱满，身姿高大而挺拔，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在她怒意勃发的时候，对她微笑，笑得她觉得这是一种挑衅，笑得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又抬了抬手，摸了摸他埋在她肩头的脑袋，拨弄着他的头发，很想摸一摸他的脸，那个她见面时就愤怒的掌掴过的脸，想抚掉那些记忆，想抚平那些伤害，想碰一碰消瘦的两颊，看一看他变得更大的眼睛，告诉他。

“明楼，姐姐对不起你，是我弄丢了你，是我没有认出你，即使你觉得不苦也不痛。”

怎么会不苦和不痛，她只要想到他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就觉得浑身都痛，满心都泛苦，而明楼这二十几年这么过来，又怎么会没有感觉。

“姐，明楼没有丢，明楼一直在。”

埋在肩头的脑袋拔了出来，他把即将汹涌而出的眼泪都憋了回去，憋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挂着这双兔子一般的眼睛，努力的笑了笑，右手依旧托着明镜，左手颇为艰难的抬了起来，颤抖的碰触明镜的脸颊，将泪痕一点一点的擦拭掉。

“和姐姐无关，是汪芙蕖设计的绑架，无论您怎么做，都难以阻止。

姐姐也认出了我，是我一直不承认，是我一直误导您，都是明楼的错。”

明楼声音沙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望着姐姐憔悴的脸和浮肿的脚踝，他为自己怀疑明镜没有生病而惭愧：“姐，我们坐下说。”

明诚及时的送上了椅子，然后拉着明台逃回了房间，将院子都让给了他们。

明镜听着明楼的开导只觉得心如针扎，都是明楼的错。

被人绑架，才四岁的人能有什么错。

回到家里，无人信任，与汪家周旋的人已经将所有伤害都自己背负了，哪就是错了。

是他三番五次的暗示，她都没有坚持，没有相信，轻易就被几句话打消了怀疑啊。

她认出了他比没认出来更不值得原谅。

都认出了明楼，又怎么允许发生这么多事。

明镜抽气一声，眼泪涌得更多，明楼眼神闪过慌乱，右手也和左右一起手忙脚乱的擦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口袋里有纸巾，这才拿出纸巾来，给明镜擦了眼泪。

这副模样让明镜总算是噗嗤了一声，收住了那些情绪，等静下来，明镜才郑重的握着明楼的手道：“明楼，不许再说你有错了。”

“那姐姐也不许自责了。”

明镜叹了一声：“都学会讲条件了。”

“那姐姐答应不答应？”

“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答应。”明镜看着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我怕不答应，你又跑了，我没有精力再找你第三次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三次这种感受。”

明楼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不会再说对不起，他知道姐姐不想听，他只是点头说：“姐，我不跑，都听你的，打我也不跑。”

我小时候就和您说过的，可惜我还是跑了一次。

明镜就细细的看着他，月上中天，人也不困，杏花的花苞似乎开的更欢了，纯白的挂在枝头，淡淡的香气缭绕在鼻端，夜风吹来的香气让人察觉了春天的气息。

“姐，我陪您进去，外边太冷了。”

明镜只点头，一直观察听着墙根的明诚明台急忙出来帮忙，顺带着挤眉弄眼的打暗号。

明诚暗送眼波：小少爷，你地位岌岌可危，大姐只听他的话了。

明台无辜眨眼：反正我肯定不是最差的。

明诚：？？？

那最差的是谁了？

明诚：……

明镜回了房间，泡了药水按揉了腿，躺到床上，既疲惫又困乏，眼睛却不肯闭上，一直要看着明楼。

“姐……”

明楼想劝明镜睡下，明镜像是知道他接下来的话，摇头打断道：“这个我不能答应你，我还要多看一看你，很久都没看到你了，你跑了，连梦里你都很少来。”

作为姐姐，作为明氏执掌，明镜的脆弱和委屈从不轻易示人，除了年节时候在父母牌位前倾诉。

而今天，她没有藏过，此时此刻，她就是带着小委屈，对明楼摇着头。

她实实在在的自责也实实在在的委屈，这么久，明楼知道自己是谁，都没有告诉她，这么久，明楼说跑就跑了，还用死亡来阻挡她的寻找。

这么轻易，就让他们这一辈子就再难以见面了。

她后怕后悔，她自责难受，她也觉得委屈。

“好，都听您的。”

明楼坐到床边，就让明镜看个够。

“嗯。”明镜满意了。

“明楼。”

“姐。”

“你那天还没吃到冰淇淋呢。”

“现在吃到了，姐姐做的更好吃。”

明镜笑了笑，目光移到了明楼的左臂，刚才的拥抱，眼泪的擦拭，搀扶，他左手的力度是几乎感受不到的。

想起护肩上的伤痕，明镜的笑容缓慢的减少收敛。

明楼的手臂，伤得很严重，严重到丧失功能的程度了，明镜强忍了酸意，从被子里伸出手抓紧了明楼的左手。

手掌发凉，她摩挲着他微微凸起的指骨，心里疼起来。

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以前的种种回忆都不是那么容易淡忘的，留下的痕迹都在提醒她，那些过去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明楼，姐姐的自责好像也停不下来，答应你的很难做到，希望你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