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07章 走
常妈,基于对明家姐弟关系的误解,开始尽力回忆明楼过的不太好的少年时代,为了博取些同情分,为了让明镜能看在这些上,不太追究,授权给她,能将骨灰带走。
不太关注股市,不太关注企业和新闻,她所知道的依旧是汪芙蕖曾经灌输给明楼的故事。
明家的私生子,父母有仇,以及之后明楼多次往返汪明两家,在哪都带点伤,两边都讨不到好的夹心状态。
“他那个暑假里每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都会要换一套衣服,他身上有许多颜料,他说画画时没注意,他还和我说对不起,其实我能看出来里面有血。
只是我不敢说,我也不敢劝汪先生,汪先生平时都很好,只是每次对他就不一样。我只能每次和他通报一下汪先生的心情状态,可能没什么用,不管心情好不好,他每天还是沾着血。”
那个暑假,明楼除了睡觉,一直在汪芙蕖的书房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对外只说是完成汪先生布置的才艺课。
封闭隔音良好的房间,掩盖了闷哼和痛呼的声音。
雕刻的刻刀,他曾用它杀过人,他的恐惧惊慌来源,被握在手里,紧缩的瞳孔僵硬的肌肉,一半疯狂惊惧一半冷静理智的煎熬,刻刀游走在木头石头上,逐渐的让人学会了控制情绪,变得冰冷或是麻木,在明示暗示中,刻刀划过自己手掌,手臂,大腿,也学会了抱歉一句,自己太不小心了。
国画,水粉,油画,每天身上都五颜六色的沾着颜料,掩盖着血色,歉意的与人说,给您添了麻烦,不好意思。
独有围棋,无论是托着棋盘供汪芙蕖摆棋谱,还是跪坐在满是碎石头装载的蒲团上,举棋长考。
他冷静不了,黑与白的子,纵横为天地的棋盘,在他眼里都是画面,是血,是痛,是饿,是绝望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是周围冷漠的眼神,是按着他,他无法动弹的五指大山。
与汪芙蕖对弈,胜一局就可以不再学棋,但棋子在他手里,他就无法有效思考,刻意给他的蒲团也在不断加深回忆的体验。整个暑假,雕刻可以不学了,绘画也可以不学了,唯独围棋,他一直无法做到。
从这以后,围棋,便是他受罚时的最佳伴侣了。
“明楼先生,他怕围棋。”
此句一出,明诚压在明镜肩上的手,突然收紧,痛到明镜回头他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异常。
那张照片,那段视频,他看过,他也处理掉了,但这个常妈说出来,明诚还是紧张了,他不觉得明镜能够接受得了。
事实上,光是听到用颜料掩盖身上的伤口和血,一个暑假长高了三厘米瘦了十多斤,每天都有伤,还在每天主动前往汪芙蕖的书房,礼貌的敲门,口称老师,里面没有人就在书房外站到人回来为止,不敢离开,不敢晃动。
除了睡觉,吃喝拉撒都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非但如此,一旦有外人在,他还是一个作秀工具,必须与汪芙蕖上演养子与养父的父慈子孝,只是这些内容,明镜就只是强撑着在听了。
明楼,她的弟弟,才十几岁,在被人充满仇恨的对待,他必须在仇人手下讨生活,人后受罪,人前为人掩护。
而这些过去刺激她的不仅仅是明楼所受的苦,更多的是两人之间的相处,又与汪芙蕖和他有诸多相似。
他们是仇人,而她们是姐弟,仇人对他不好,因为有恨,她又为何要对他不好?因为被人编造的父辈感情纠葛,因为私自打开父亲的棺木,因为家族想要放弃寻找明楼,由他顶替。
但这些,没有一条是因为他本人,她迁怒,就像汪芙蕖迁怒他一样。
她处处与汪芙蕖比较,越比较就越是难以忍受过去相处中的自己,那些点滴回忆,处处都是明楼小心翼翼的一个微笑,一点细微的示好就有的满足。
是怎么对待都获得的维护,是从不反抗的顺从。
面对不太像正常人反应的他,曾经是她怀疑的原因,却不知道这样的明楼,是怎么成长的。
他的成长经历,再怎么后天修正,也已经深入骨髓的影响了他。
在明家,他人后也受罪,人前也要尽力隐藏掩护,只是人前没有她的配合,藏也藏不住。
她从未因为有外人在,就对他好一点。
所以几乎人人皆知她不喜欢他,讨厌他,就像常妈所以为的。
围棋?
明诚的突然变化,明镜心里一动,对于明诚的反应,或许他又是个知情人,又瞒着她了。为什么瞒着,这件事,也许又是一件很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或许是太过残忍。
“汪先生经常罚他托举棋盘,明楼先生都会因此有好几天失眠,无法饮食。但他每次都照着做了,没有反抗过,哪怕举着棋盘晕过去也没有放下。”
上半夜过去,下半夜变得十分安静,视频面前的老人也有些精力不济,她看着默默的流着泪,靠在椅子上,抖着的双手连握紧拳头都无法成型的明镜。
收住了声音,然后道:“明董事长,私生子的身份或许您很不喜欢,其实他还是个好孩子的,明明日子过得那么苦,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对曼春小姐也没有迁怒,反而有许多照顾。
我什么都没帮过他,只是暗示几句汪先生的心情,他都送过我很多次自己做的小吃食。
以前我没什么用,就是他的身后事,想尽尽力,让他下辈子能去个好人家。他如果犯了罪,一定不是故意的,他是个好人,真的。”
“他没有犯罪。”
明镜的声音微微颤抖,夜晚的春天还有冬季残存的凉意,她通红着双眼,脸颊鼻头也像是被冻红的一般,双手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纠正着常妈的话:“他是被冤枉的,我会替他平反。”
“是吗?那……那就好,我知道明楼先生不会犯罪,他不会的。”常妈露出了笑容,然后这个笑容又突然戛然而止:“为什么不早些,哎。”
与常妈的通话断开,最后一句话还像是飘在了天空。
为什么不早些,如果不是明楼命大,她现在还有机会弥补吗?
平反吧,明氏并不重要,就是从此退市,也比不得明楼的清白,只要他是被冤枉的,是清白的,那他是不是愿意回去,回到明家,做她的弟弟,做回明楼。
不是逃犯,而是明家的大公子。
至于围棋,明镜悄悄看了一眼明诚,明诚心虚的不敢对视。
另一头,明台使出浑身解数,蒙骗了保安门卫自己是明教授带的学生,闯入了宿舍楼,按响了门铃,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房间里从门的缝隙里透出的黑暗让人觉得里面是一团冰冷旋涡,他打了个激灵,使劲拍门道:“明教授!开门!”
“明教授!大哥!”
“大哥!!”
“……”
旁边有其他教职工打开门:“嘘,这么晚,大家都忙着呢,你小声点。”
明台看着走廊上,探出了的七八个脑袋,只能挤着一张明朗的笑脸:“对不起,我小点声。”
等人重新关了门,明台吐出一口气,在门锁上开始试着密码,明楼的生日,明镜的生日,第一天来明家的日子,离开明家的日子。
夜晚的走廊上,不停的响着滴滴滴滴,哔——
又错了!
实在无奈的明台只能看了看楼层,7楼,东边起第三家,还好。
重新下楼,避开保安,从一楼阳台开始往上。
窗帘翻飞,一个脑袋从窗口钻进来,然后撑着一跃,整个人就出现在了阳台上,他悄悄往房间里走,房间里是比外面更黑暗的世界,客厅沙发里有个靠着的人影。
“大哥。”
明台走近,看着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沙发背的人,又望着他抱着的保温箱。
“密码是123456,试了十七组密码,你都没试过最简单的这一组,爬窗户花了两分钟,体能下降了。”
在明台开始按门铃开始,明楼就结束了那些无法忘记的回忆,颇有些感激他的打断。
他没有回应,而是借机整理自己思绪,等明台进了门走过来才睁开眼睛,看着明台:“这么晚过来,为了什么?”
“是阿诚哥叫我来请你去见大姐。”
“大……姐……”明楼摸了摸手里的保温箱,过去的记忆退去后,重新收拾了情绪,他也冷静了一些。
已经见过了面,自己刻意没有隐藏,一直躲躲闪闪,也不会有什么用。
如果姐姐,真有什么要求,他应该可以想办法满足,一直出现接触,也很容易被敏感的人察觉出什么。
他已经不能做明楼了,但是还可以满足姐姐的要求,希望她获得满足后,可以不这样了。不必近乎于祈求的与他相见,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
为了送他一份冰淇淋,等待一个下午。
他没有回答明台,明台急得挠了挠头,一把拽了明楼道:“你今天必须跟我走,我知道你手臂有问题,不是我趁人之危啊,你要是不去,我就打晕你拖过去。”
“出了什么事?”
“大姐和常妈视频了!”
“那又怎么样?”
“……”明台觉得和明楼无法交流,两个人的认知存在巨大的差距,在他眼里,常妈说出来的那些过往足以击垮大姐,让大姐精神再次回归以往的状态,万分严重。
而明楼,恐怕从来没有这个概念,他没见过姐姐为他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精神萎靡长时间昏睡的样子。
“大姐病了。”
“你说什么?什么病?”明楼想到了明镜连日过来的状态,消瘦,由人搀扶,行走缓慢。
几乎是立刻就信了,下意识的就拿起外套,先明台一步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望着还没行动的明台:“还站着干什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