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05章 不愿想起的过往
夜晚来临，从窗外进来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一盏一盏亮起的霓虹与天空高悬的月光交辉，明楼的宿舍里没有开灯，里面陷入了一片黑暗里，明楼这个时候正抱着保温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仰着头闭着双眼，这个姿势似乎已经保持了很久了。
今天，书房里的电脑没有被人打开，台灯也迎来了难得的休息，移动硬盘里还躺着分析了一半的江口市过去五年的微观经济数据，家庭，个人，成人，少儿，大学生，养老，工业企业，专利，工业用电，海关，农业生产，城乡流动，人口，宗教，网络。
细分到每一个街道每一个生产队，细分到几百万的家庭，细分到了千万的人头上，新型经济试点，将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研究过去五年的变化，分析江口市的经济转变的承受能力，对试点的深度和进度影响把握，是他目前最要紧的工作。
然而今天的他实在没有一个清醒的大脑去做这么重要的事。
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迫使自己平静，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太多往事，那些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在今晚不打算放过他，就像打地鼠的游戏一样，打下去这个，又会跳起更多个。
小时候的他，好不容易被解救出来去了福利院，但他总是和很多人不一样，太多的孩子因病被抛弃，活得很不舒服，而他像一个异类，他手脚俱全，他身体健康，只是有些伤而已，这与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老师总是很疑惑，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那么可怜都可以开朗的活泼的笑，只有他，明明这么幸运了为什么看上去比别人更不高兴。
很多人想要领养他，他也试图离开，可以从不知道是谁的安排里脱离，只是每每有这种机会时，他在学校就会被一些人堵住，打架，斗殴，受伤，住院，无法出现，给领养人坏印象，而随着年纪慢慢长大，这些人就渐渐消失了。
“明楼，你不要不开心，你很幸运，和你一起的小朋友身体都受到了永久伤害，你看他们，他们都能高高兴兴的玩闹，你也可以去一起玩。”
“嗯，谢谢老师。”
他记得姐姐说过要有礼貌，所以他会勉强笑一笑，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记得姐姐说要有坐姿要有站姿要行的正要坐的端，所以他也和院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克制自己疲惫的时候就放松自己，绷起自己，不断的去回忆姐姐的要求。
那些记忆，他想牢牢记住，不愿意随着时间流逝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忘了他还有姐姐。
有人一直在限制他，他感觉的出来，太多的巧合了，但是自己毫无力量，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活在一张网里的鱼，迟早网会被提出水面，而他做不到在网里无忧无虑的活着。
一直到小学六年级，一直没事堵着他打的人给了他一套卡通卡片，告诉他，这个东西你带着，放学后交给一个人，以后就不再找他麻烦。
他看着卡通画上的艳丽颜色，扭曲的线条，本能的觉得事有猫腻，他想要推拒，在所有人围拢过来，压迫着他，将他的脸按在墙上，踢着他的后腿，让膝盖骨不断的磕碰在墙上时，他产生了惧怕。
膝盖上的伤疤还在，那棋子被按进去的时候的坚硬和痛楚与墙上的颗粒刺破皮肤时，太像了。
他将卡通卡片放在了书包里，坐立不安的过了一天，直到放学后将东西交了出去，才像是从一种噩梦中醒过来一般。
然而他当时还是太天真了，没过多久，一篇新闻就摆在了他眼前。
警惕新型毒-品，校园犯罪！
那些卡通卡片就在新闻上，一模一样。
找他麻烦的学生小恶霸没有了，但是从他手上接过‘卡片’的校外大恶霸来了。
“小毒-贩。”
“不，不，我没有，我不知情。”
明楼记得当时自己落荒而逃的模样，记得对方看戏一般的笑容，记得他拼命狂奔时，世界崩塌的模样。
小，毒，贩。
这三个字让他恍惚了一整天。
他害了人吗？
没有他也会有别人，但由于他的惧怕和懦弱，他察觉了问题也没有举报给老师，他偷偷的将东西交给别人还松了一口气。
他嘴里说什么不知情，其实不是，不是完全不知情，至少他明白那不是好东西。
他逃避，他以为别人不说，他就心安理得的当做不知情。
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呢，他这样的人，就是听姐姐的话有礼貌有个表面的行走坐卧的姿态又怎么，他走了歪路，就行的不正了，坐也坐不端了。
而噩梦没那么简单就结束，无穷无尽的麻烦开始了。
“嘿，小贩子，你如果不继续帮我运，我就去学校揭发你。”
“怎么？不答应？”
高大的人影覆盖了他，邪恶的笑容充满了眼球，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只能抱住头而不敢反抗，只想让人发泄完毕就能放过他。
“如果你能骗你同学出来，让他们帮忙也是一样的。”
“还不答应，你是不是故意的？别以为我不敢弄你，匿名举报知道吗？”
“你个没娘养的小崽子还倔？老子叫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棍棒加身，伤一重叠一重再也遮不住，当一身青紫的回到福利院，面对老师关心的眼神时，懦弱如他只敢说自己摔出来的。
一次重过一次的拳脚棍棒，他会越来越承受不住，而答应他吗？
明楼回忆着姐姐，姐姐一定会告诉他。
明楼，犯了错要接受惩罚，但惩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要你改过来，更不能以为受过了罚就能继续错下去了哦。
像他小时候说完谎理直气壮的觉得挨了一顿就什么事都过了一样。
怎么就过了，要改的，更别说错更多了。
但是他现在很卑鄙，他竟然想瞒下来，不敢说出去，不敢让自己沾上劣迹，不改不了。
姐姐也许不会原谅他，他被人打得浑身青紫也只是活该，活该他替人隐瞒不敢告发。
懦弱，胆小，卑鄙，明知有错也不敢改正。
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也不敢再想，回家会怎么样，这样的他，姐姐还会要他吗？
“你们班上那个女同学，我觉得不错，知道吗？最近流行玩小学生，看过新闻没？我今天也不打你了，你去找三个女同学出来，其他的都不用你做，这事就了了。”
女同学？
了了？
怎么可能会了了，他只会越陷越深，一错再错，他会彻底变成一个他曾经万分厌恶的人。
底线一旦突破一次，就会变得没有底线。
但他真的很怕，举目四望，天很高很亮路很宽很长，可留给他的只有一条漆黑的小道。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他只有自己，一个很卑鄙的自己。
当未成年杀人的搜索出现在了别人捐赠给福利院的电脑里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
用去学校食堂帮工，别人好心给的钱慢慢攒起来，买了高度数白酒，拿了美术老师的印章刻刀，讨好而小心的将酒劝入了人口。
“小……子，有，有点，意，意思啊。”
醉酒的人发出了鼾声，而美术刀精准的扎在了颈部大动脉上，鲜红的血喷涌出来，飚到了房顶，浑身通红的小孩半夜里连滚带爬的冲出房间，慌不择路的胡乱跑，然后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在了路边，摩托车扬长而去，视而不见。
清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汪芙蕖。
“你杀了人。”
“你一直受我助养，你变成这样我有责任。”
“明楼，你是凶手，你是未成年人，不用负法律责任，但是你依旧是凶手啊。你预谋杀人，你有计划，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杀了人，一点都不自责吗？你是不是很冷血，你天性里就有坏人的基因。”
“你的父亲，就是这样杀了你的母亲。”
“你太像你父亲了，他不但出轨始乱终弃，还杀了你母亲，让你这样长大，没想到你不止长得像他，你的冷血无情也像他。”
“你贩-毒，杀人，还有什么你做不出来？”
“跟我回去吧，我会好好纠正你，让你变成好孩子的。”
黑暗中的对话，他渐渐明白，一直安排他人生的人，似乎出现了。
他想反驳，他不是坏孩子，他不冷血，而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反驳不了。
明楼抱着保温箱的手越来越紧，保温箱的外皮似乎还有抓痕。
他还是这么卑鄙和冷血，他明明故意站在明处等着姐姐找他，他又要坚持不当明楼拒绝她。
这样的他太可笑了，这样的他凭什么能吃到姐姐做的冰淇淋，又凭什么去做明楼呢。
是他对不起和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他现在能站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能拥有着这个不错的身份，也都是偷来的，姐姐送他去坐牢才是应得的。
他本来就不该拥有这么多年的自由，他为了掩盖这些，在汪芙蕖家里隐藏伪装，名为委曲求全，实则是无耻苟活。
这也就算了，他回到家里，还算计着家里，离开了家里还继续算计。
姐，您如果知道我的所有过往，应该会很讨厌我吧。
姐姐，您的明楼这么懦弱无能，您应该会很失望吧。
如果我当初就去告发，不一步步的深陷，我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我不逃避，勇敢面对，是不是我会更有勇气面对您，而不像现在。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地质学校的不远处，别墅区的院子里接通了视频。
“明董事长，您好，您……明楼先生其实也过得不好，希望您能原谅他的过错，如果您允许，我想将他的骨灰领出来，处理他的后事。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生活优渥，幸运获得了汪先生的领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