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明日隔山岳

第102章 明教授,我想听课

艰苦朴素,求真务实

刻着这八个字的石碑立在了门外,看着人来人往,看朝气蓬勃的学生们逐渐成熟,一批一批的传承这八个字,走向未来,走向属于他们的时代。

经过石碑时,明镜已经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才刚刚可以走便拉着两个弟弟,照着袁志怀给的消息,来堵门了。

明楼,明宵,明教授的边角行程几人已经倒背如流,知道他今日会给本科生上课,几人对着地图慢慢索骥,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与上层沟通,像是送学生来学校的普通家长一般,走在校园里,毫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明镜胸腔里的砰砰声再不断扣响,她产生了紧张害怕的情绪,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就像明楼初见她一般,忐忑无比,而脚下的脚步却又十分坚定。

先见他,有什么,都该在见过之后说。

多年未见,相见又再别,经历了生离又经历了死别,于她而言,明楼就是不在身边也是陪着她过了二十多年的弟弟,而对明楼而言,她恐怕只是幼时难以回忆起的,没什么记忆的那个姐姐。长大后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没有过什么温暖的陌生的血亲。

明镜坚定的步伐里都是颤抖,有她久未行走,肌肉萎缩,康复复健后的力不从心,也有她即将见到明楼的紧张与激动。

这是她真真切切知道明楼后的第一次见面,是经历了无数坎坷后的相见,回想往事,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又必定要面对。

倔强的要走过来,倔强的要自己康复好走过来,拒绝搀扶,换上有些时代感的装束,她想明楼见到她,能记起幼时她的形象,而不是现在的。

或许能记起一些呢,或许曾经那几年的记忆,不止是她念念不忘,明楼也会记得一些,那一些记忆能不能冲淡一些这几个月里的不愉快。

教室里有些熟悉又有一点变化的声线,温如茶,该是使人清明使人静心的,听在明镜耳中却醇如酒,使她如坠梦幻,情绪激荡。

这是,明楼,不会再错了。

隔着一扇门,明镜颤抖的双手将门推开,门从中间向左右打开,一线光芒渐渐扩大然后显出门后亮堂的教室,阶梯的座椅上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也有人搬着凳子坐着,也有站着的,明教授的课,很受欢迎。

讲台上的人穿着灰色的毛衣背心,纯白简单的衬衫将人衬得书卷气十足。他垂着左手背对着门,右手在黑板上书写,口中还一边和学生解释。

他们三人进入,就像是雨滴汇入大海,无人觉得意外,融入在走廊一排站着的人群里。

“大姐,我去拿一个凳子来。”明诚示意明台去扶着姐姐,自己就要往外,明镜却拉住了他:“不要闹出动静来,明楼……不一定愿意我们扰乱了课堂。”

此时只是静静的注视,可以好好看一看他,如果两两相见,彼此尴尬或是被拒之门外时,她可能就看不到这个模样的明楼了。

明楼的发型有了变化,衣着也不一样了,气质也变得更为纯净,就像是一名真的从未接触过黑暗的饱学之士,单纯的读书多年,单纯的做做学问,单纯的教书育人。

金丝边的眼镜后,遮挡了有无数复杂情绪的眼睛,他转过身,便敏锐的发现了不同,发现了熟悉的三个人,他依旧不动声色的继续教学,哪怕心如擂鼓,哪怕腰虚腿软,他说的话毫无变化,他动作也舒缓轻松。

担心了许久,以为自己该做好准备了,但真被姐姐找到了,看到她起色尚好,看到她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他放下一半心又悬起了一半。

一课堂无波无澜的结束,助教开始收拾工具,并拧开了保温杯递给了明楼。

明楼右手握着的粉笔放下,姿势不自然的接了过来,有淡淡的茶香飘出,课堂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明镜三人就越发凸显了,明楼握着杯子的手也开始发抖,他自家人知自家事,面对姐姐,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自控,无论是要对他做什么谈什么,教室都不合适,将杯子放下,慢慢的走向了他们的方向。

经过了他们,微微颔首,然后便要离开教室,明镜的一声明楼面对这么自然经过,自然点头的人一时说不出口。

明楼似乎在抗拒与他们相交相见。

“明……教授。”

明镜没有叫他明楼,他改了名字,也不会叫他明宵,他分明就是明楼。

明教授,算是一个模糊的叫法。

助教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立即过来了,明楼侧身回头,目光落在姐姐的脸上,思念了这么久,真在当面了,他又不敢驻足停留,不敢交谈,明教授三个字让明楼心里一苦。

姐姐不可能不认得他,没有叫他明楼,他的名字已经遗落在了那个有些黑,黑到见不到光的除夕夜。

“您几位,有事找明教授?”

助教收拾着教学工具和教案,提着箱子过来,明镜三人顿时呆了呆。

明楼趁机走开,三人里明诚要去追让明镜留了下来,明镜迈着发抖发软的腿,依旧是坚定的追了过去,明台则对着要一起过去的助教一笑:“我来找导师的,师兄,我们加一加威信,咱老师有什么忌讳要注意的,喜欢什么,都麻烦您和我说一说啊,面试过不了,我姐肯定打断我的腿。”

助教哦哦了几声,与明台加了威信然后说起来。

明诚还是跟在了明镜身后,大姐身体才恢复一点,他怕出什么意外。

而明楼的情况,以明诚的了解,一定有五毒的手笔,那是否在任务期间?是否有什么情况?从军中脱离,是明楼给他的自由选择,也让他不能再随意追查他。

明楼匆匆离开,不辨方向,一气低头乱走,心中慌乱如麻,嘴中干涩发粘,在校园中的小店买了一瓶水才坐到了绿化带边的座椅上。

明镜早已跟不上脚步,完全失去了他的方向,却又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忍着有些麻木发软的腿,茫然的在下课后人潮涌动的校园里寻找。

直到,明诚过来指明方向。

水瓶圆滑,瓶盖很紧,左手无力的人,只能右臂夹住瓶身,右手腕以别扭的姿势旋转瓶盖。一点一点的旋转扭动,终于拧开瓶盖,瓶身一滑,水打着螺旋被甩出来,一片水幕被刺目的阳光照出了七彩感,瓶身砰然落地,水也哗啦一声一半盖到他腿上一半落到了地面,他笑起来。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瓶盖儿也开始欺负人了。”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颗咬在嘴里,正准备去摸打火机。

一片阴影从身后过来,微微发抖的手从肩膀旁伸出来,一瓶拧开了的水微微晃动,就在他的脸侧。

“喝吧,快洒了。”

嘴里的烟就这么掉了下去,落在湿了一片的草地上,他回头,看着逆光里有些看不清楚的姐姐。

“哎。”

接了水,下意识的连喝了七八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瓶里的气泡冒得飞快,很快一瓶水就被喝掉了七八成。

明镜看他喝水,然后看向了他的左手,那一副被利刃劈开的护肩,沾着他的血,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伤。

手中陡然握紧了一直未曾放松的一方木雕,那个经常脱臼的手臂,是握住水瓶都不行了吗?

明楼喝完水道了谢,然后将水瓶小心的放在椅子上,右手却不放松,依旧握着。

突如其来的关怀,他至少明白,明镜此来,没有恶意,也许是有什么要求。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好好的看一看姐姐了,可以和平交谈,可以努力在不生气的姐姐面前留下更好的印象来。

但是他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烟,又看半截湿了的裤子,不是一点半点的狼狈。

又能留下什么好印象。

明楼往一侧挪动,显然是要留出位置来让给明镜,一起坐在绿化带的长椅上。

明镜的双手抓在长椅上,脚步却再诺动不了半分,脚面已经高高肿起,脚踝也被水肿鼓胀的看不到骨头了。

明镜只能当自己没有看出他的意图,而明楼也随着等待慢慢的熄灭了刚刚燃气的热火,冷静下来。

“您找我吗?”

“是为了什么?明氏有什么问题?”

“明氏很好。”声音颤抖,明镜竭力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伸手想碰一碰他,却动一动手的控制力都失去了。

也许是紧张过度,也许是劳累过度。

“那你们呢。”

“我,我们都好,你好不好?”

“我也好。”

都好,离开彼此都这么好吗?那为什么寻找,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心心念念的要见面。

明镜明楼都觉得有一阵心酸,很想说自己过得不好,没有你就没了家,怎么会很好。

但是明楼不会说,姐姐虽然不恨了,但是还不愿意与他同座,拆除的房间收回的名字就像是要斩断记忆一样,也许是有什么事才来找他。如果说他过得不好,逼迫姐姐违心安慰他吗?不是仇敌见面的模样,就已经是上天眷顾了,不该再求更多。

明镜则是充满了不确定,她的明楼变得陌生了,与她十分疏离,见面时也只是点点头,就转身离开,那一句一句打也打不断的姐姐,一声都没有了。

她不知要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就像做着没有正确答案的试卷,写完了不知道能得几分。

沉默又沉默,长椅的椅背上有许多双手抓出来的汗水,明楼没有回头,提着水瓶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会。”

明镜伸手想去抓住站起身来的明楼,高大的背影不肯回头来看,明镜想伸的手竟然只是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了一点点,颤颤巍巍的。

“明教授……”

“明教授,我可以听你的课吗?”

明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再是明楼了,与明镜再多接触却保不齐有人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出什么来。

但要他拒绝,他开不了口,他巴不得姐姐可以来,可以让他这么不远不近的接触,他知道有些贪婪,有些拖泥带水,就像疯子经常奚落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婆婆妈妈。

但是他宁愿如此,这就是他的本性,他放不下战友,他会拼命去救梁仲春,他放不下王天风,他没有暴露也宁愿陪他在国外东躲西藏,他放不下姐姐,放不下那短短几年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和感情,就让他多见一见,哪怕要被迫隔离几年再换身份,哪怕这是什么陷阱,只等套取了证据就要送他再次入狱,他也贪这一点点不知为何而来的温暖。

明镜的问题没有人回答她,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同意,就像没有人听到一样。

明诚从远处过来,和明楼擦肩而过,与他确认着什么,但什么暗示也没有得到。

他快步走到了明镜身边,然后将人扶着,挪到了椅子上,坐在了明楼刚才的地方,还有温暖留下,人已经看不见了。

“大姐,我叫车开进来。”

“休息一会,我们走出去。”

“大姐,这样你会受不了的。”

“明天还要来,要习惯,我只是累,休息一会就好了。”

明楼还在,即使今天还没有太多的进展,但是他还在不是吗?最恐惧的结果已经不会有了。

那她就知足了,能见到人,能听他说话,能知道他过的好,叫不叫她姐姐,做不做她弟弟,都不是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