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85章 宵
车当然是没有直接开去京城,王天风就算能开也不打算受累,其二,明楼手臂的伤经不起颠簸,于是趁着五毒在江口市还热乎,王天风又走了后门,直升机直接将人拉走了。
到了京城,选了一家不大不小,在顶尖医疗资源汇聚下,排名中不溜的不起眼三甲医院。
隐藏的人不需要去人最多的地方,也不需要去人最少的地方,要去就去最普通的地方做最普通的人。
以前的明楼,身为副市长收养的孤儿,又与聚焦着目光的明氏瓜葛不清,他一直站在最亮眼的地方,天然的吸引着所有人的关注,所以行动起来需要仔细筹谋,其实很不方便。
如今放下所有身份,融入普通人群后,他所有的特质,只有一张脸太过醒目,而容易为人记忆,其他的特点都变得模糊了。
在京城北区的区人民医院,王天风以京华地质学校金融学院的科研秘书身份为明楼这个被从海外聘请来,尚未入职就车祸了的副教授,在体征平稳后办理好转院手续到了这家起码有关系能捞到床位,而不是睡走廊的医院入住。
用了新身份之后,明楼就彻底不再是明楼了。
医院病床上挂着的名字,明宵。
护士挂药前核对的时候,眼睛盯着明楼这张特征过于明显的脸,脸颊上就发红了,温柔可亲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明宵。”
护士将药瓶上贴的名字给他看:“对吗?”
明楼干巴巴的点个头,护士笑的甜丝丝的:“别担心,你好好复健,一定会好的。”
一扭头,护士走远了,等周围没有了患者,这才捧着心道:“就算是只有一只手,我也不嫌弃。”
“大姐,你都有孩子了,不要做少女怀春状了。”旁边的主治医生无情的戳破了她。
“有孩子怎么呢,欣赏美好事物不行吗?你快让开,看见你就眼睛疼,丑的光芒万丈。”护士双手叉腰,与适才的温柔面孔完全不同。
骂他丑的耀眼?小主治胸脯一挺,趾高气昂的脚底一滑就离开了以护士为中心的方圆一百米,这个时候的护士,惹不起,赶紧溜。
王天风乐颠颠的看了好几回挂在病床的名牌:“你这条毒蛇,是取名的时候是想起宵夜了吗?这名字取的太随意了。”
明楼站在窗边半眯着眼睛望着住院楼底下的川流不息的人流,一天时间,他就离开了江口市,远离了明家,也离姐姐远远的了。
这里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一个人毫无牵挂的在陌生的城市的感受,他是熟悉的。
他艰难的活动左手,左手虚软无力不受控制,笨拙,反应慢,触感麻木,活动时伴随着难忍的疼痛。
“等你手臂差不多好了,养一阵,膝盖的手术也一起做了,你出了院,我就要去执行别的任务。
你已经脱离苦海,而我们还在苦海沉沦,咱们这恐怕是最后一阵相处了,以后见面也要相见不相识啊。”
王天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看着明楼的背影,看他左臂颤抖缓慢笨拙的行动,想起这么多年在国外躲躲藏藏的日子,现在回来了,也还见不得光。
想要被阳光照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蜈蚣腿多,他断了腿,你这条蛇滑不溜丢的,结果蛇鳞都被刮干净了,不知道我退下来那天是什么光景啊。”
“阳光的背面,总有阴暗,和平得来不易,维持更不易,能让所有斗争都藏在水面下,都挡在国门之外,还能留下一条命,还不知足?
低本金高收益,我觉得很够本,也不后悔,当初不是单凭一腔热血才做了决定。”
明楼转身,背后的阳光将身体都暖了起来,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放松:“虽然不是我预想的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坏的,我只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我还是没有亲人,但是我也没有了沉重的背负,没有了人挟制。”
还赚了七八月,这七八月里,他和姐姐之间,其实相处的还算愉快吧,不算最后那段时间,他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
他与姐姐才见面几天,他提出想要吃面,就真的会给他单做一份,会在晚上来给他上药,很轻很缓,温柔又心疼。
姐姐沾着药水,冰凉清香,棉签在背上轻轻的,一点点移动,什么伤口都不会疼了。
有姐姐保护的明楼是不会痛的。
他低头微笑,这一年的回忆不比那四年的回忆少,长大后的记忆更清晰。
虽然姐姐似乎要忘掉他了,要将他的存在抹掉,可是他不会忘,只要他还记得,他会一直记住,就像小时候要记住自己的根源一般,不停的回想,不停的加深,直到永远的刻入了脑海,再也忘不掉。
他如果不存在在姐姐的回忆里了,只要自己记住了,他是存在过,无法抹除的。
明宵,只是代号的改变,在其他人眼里他不再是明楼了,他自己却会记得,他还是明楼。
这个玩笑似的名字,其实也不是他随便取的,除夕告别,他答应了更名,他在晚上答应,宵是时间的纪念。
第二个,也许是赌气也许是不自信,姐姐给他的名字,不是皓就是昭、朗,好似明亮堂皇,他就会堂堂正正一般。实则他没有被承认过,甜品店的那一句明氏的大公子,甜到过心底,然而他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边缘人。
他就在暗处,就在黑夜里,也许可以仰头仰望皓月当空,月光朗朗,但是他不是那抹光明。
最后的最后,他暗地里还是在偷偷的有些私念。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当离别不可更改,他想借用此句暗藏自己在想家,他在几千里外想念明家思念姐姐,更是期望姐姐也能记起他。
这个美好的期望,看上去不那么真实,但人不能没了希望,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吗?
“明宵,明晚,是不是永远都有希望的样子,期待明天,一明一宵,一黑一白,是不是阴阳平衡?这么好的名字,你觉得中二,是你不懂欣赏。”明楼眉头一挑:“还有,不要再叫我毒蛇,请叫我明教授,王秘书。”
王天风一口水喷出来:“呸,死不要脸。”
京城的明楼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接下来平平稳稳的养病养伤写论文,生活与以前截然不同,享受阳光享受和平,享受其他人在黑暗中为人们带来的安定日子。
江口市的明家却才刚刚开启了黑暗日子,当银行保险箱打开,明镜看到一排木雕独独少了与明镜同根同源的明楼,而只有一个年幼的小明楼仰起头牵着明镜的时候。
只觉得大脑里一阵轰鸣,炸开的全是后悔,蔓延的全是心痛。
他带走了自己,留下了所有人,年幼的他在回忆里陪着他姐姐,精致的榫卯结构编制的扁盒里摆得整齐,那天他亲手送出来,她推开来,没有去看一眼。
如果看一眼,她能不能读懂,读懂他想表达的,明镜抱着保险箱,将小明楼攥在手里,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保险箱里其他东西也慢慢的落了出来,明镜尚未来得及去看。
阿香蹲下去去捡,那是一张一张的画,是一张一张明镜与物部的相处日常,只是物部被明楼替换了,每一张都被刻画得十分温馨,明镜脸上永远是温暖而柔和的,明楼的脸上都是满足和幸福。
这是大少爷自己骗自己。
还有许多的彩纸,彩纸上是秀丽的字体,有的写着明,有的写着楼,有的写着生日快乐。
是那天为大少爷庆生,大小姐亲自写的,挂在气球下的彩纸,原来大少爷偷偷的把它们都藏了起来。
阿香收到一起,这些纸张忽然变得沉重无比,她去搀住明镜,手中的东西不知道该不该给出去。
明镜抱着木盒子,或许该撕心裂肺的哭一场,但二十多年的压抑生活,她早已忘记了这项技能,能哭出声音来,已经是十分的不可思议了。
这是从明楼小时候丢了之后,这么多年以来明镜第一次哭出了声。
阿香焦急的拨打电话,让人将明诚从公司叫到银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