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79章 最后一天做明楼
正在规定的酒店内要在规定的时间内交代问题的汪芙蕖还是衣冠楚楚的,是口若悬河的,是坦白坦诚大倒苦水的。
“同志,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江口市在生产安全方面一直没有出什么纰漏,每一次省里开会表彰也让我麻痹大意了,我沾沾自喜了好些年,是有些松懈了,感谢国家和领导大力排查感谢人民的监督,才让我认识到我的工作还有很大的不足。我愿意承担责任,绝对不会有二话。
但我绝对没有主观意愿的放纵,也没有贪污受贿减少标准,那些说我勾结外国间谍的事更是子虚乌有,纯属污蔑!我一个副市长,在江口市也就分管一些农业水利生产安全,你说哪个间谍吃饱了来找我,我能给他们带种子还是带入侵物种?
就算是入侵物种,清道夫都在我的主持下研究出了鱼骨膏活性脚膜了,给江口市市民也创造了不少经济收入。
我能力不足我承认,但不能污蔑我的党性。”
坐在他面前的人面无表情的如实记录,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还去给滔滔不绝的汪芙蕖倒了一杯水。
而一直在一边旁听的组长拿着手机在手里转了转,叹了口气走到汪芙蕖身边:“那汪副市长,您还是个好同志咯。”
“好同志称不上,我是能力无法与江口市一起成长,落后于时代。辜负了党和人民对我的信任,没有做好工作,没有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哎,这大过年的,还让您一直陪着我们聊天,一起守过岁,都是老熟人了。如果您是好同志,我们冤枉了您,那可真是受委屈了。”转着手机的审讯组长挠了挠头。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工作,只要江口市老百姓过好了年,我们受一点委屈没关系。”
“您看,咱们聊天也没什么进展,今天可能就移交您去公安机关了,他们那先一步有了进展,没想到啊,汪副市长年轻的时候手够黑的。”
“什么,怎么要去公安机关?”
“那就从很久以前说起了,您二十多年前,在福山路86号偷偷抱出婴儿的时候,正是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层。那个时候的卫星图照到地面的时候,特别清晰,于是我们的卫星智能的选择了这一天这一个时刻保存了下来。
有人花费了很大精力将卫星图找到了,然后发给了公安机关,这已经结案的案子,现在就要翻案了。新上任的公安局伍书记,你听过吧,那可是黑脸包公似的人物。”
组长的手机转的飞快,在汪芙蕖眼前晃荡,晃得他板正的身体开始收缩,不断的隐藏自己。
汪芙蕖双眼颤抖,想克制自己去害怕,却根本抵御不了。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血红血红的,沾了兄嫂的血,不,没有血!假的!他们是被闷死,哪里来的血。
他要去公安机关,被人去挖掘那一天吗?要去面对那些证据吗?曼春知道了,他求她不要说不要追究,曼春离开了,曼春也走了,他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这就是天网恢恢吗?晴空万里,有人注视,二十多年都逃不脱吗?
不,他不能让此事定案,他不能让他杀兄杀嫂的行径被公之于众,汪家这么多年的经营,主支凋零,但是却没有污名。
他结束了兄长自首的念头,他也不能让自己有污名,汪家主支就是死光了,外人看到的还是那个光辉灿烂的他们。
污泥黑暗,是属于明家的,是那个撕破汪家光鲜表面的明家,那个让他们舍弃一些旁支,让他杀了兄嫂的明家!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为了汪家的名誉。
对,他是为了名誉,他不自私。
汪芙蕖疯狂的摇头,突然去抓审讯组长的手,被几个人拖开:“我说,我什么都交代,不要移交,我们有进展,有巨大进展,我有和间谍勾结!”
“汪芙蕖同志!你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来,干活了,录音,记录!”
看似慌乱的汪芙蕖心中早有了计划,不能公布杀兄杀嫂,当然也不能公布他勾结了扶桑间谍,他看似慌乱,实则依旧在拖延时间,交代的乱七八糟,伪装成了一个思绪混乱遭受了重大打击的人。
焦躁的审讯组突破有限。
而明楼已经通过绿色通道,在过年放假期间转移到了其他看守所,上庭,宣判,入狱,一切都很快,就像赶场一样。
而没多久发生了一起狱内的打架斗殴,多人入院,有人颅脑损伤昏迷,有人死亡,有人左臂上臂离断伤,虽然及时接合,以后手臂也只是外观无碍,功能上很难恢复如初。
医院住院楼有半层都被这些监狱斗殴的犯人们占据了,这里有荷枪实弹的狱警守卫,里面的犯人们哎哟声不断,大部分从骨科手术台上下来,麻药劲一过就哎哎直呼,一两个在ICU观察。
有个单人病房里,围了一些人,王天风,梁仲春,伍书记都在,而清醒的病人只是皱着眉忍着痛苦,并没有大呼小叫的。
“发现间谍跟踪报复,为什么不及时上报,自己在监狱里解决?”伍书记还在给人办理减刑手续,但是这才几天,人就躺医院里了,还废了一只手臂。
手术后的监护仪器还在滴滴的响,病床上的人,脸色发青,窝在一堆仪器中间,小声的开口解释道:“我没有时间,需要自保。”
“你能骗得了我们?你不就是心情不好发泄,逮着机会正大光明的出手,但是没想到监狱里他们能把拖鞋底磨尖冻硬了割了你半条手臂下来吧。”王天风还没等伍书记发飙,先就忍不住了:“人家伺机报复,肯定是有内线情报,不然不会这么精准,肯定是早做了准备。我们就是怕出事,把你转移了出来,没料到还是找上门了。”
王天风很想说,是不是汪芙蕖做的,他刚按照明楼的要求,将汪芙蕖杀害兄嫂的证据交了出去,紧接着汪芙蕖就逃了,没多久,明楼监狱就出了事故。
不过考虑到明楼对家里人的紧张感,他暗中吩咐人先行保护,却没有在明楼重伤的时候提起这件事,怕这个人会不顾一切的带伤动作。
明楼闭上眼睛,他是想要发泄,他又杀了人,还有其他人无辜卷入受了些伤。手臂被划断了一半,也许就是对他杀人的报应吧,以后左手可能再也做不了什么了,他的一身本事也失去了大半,普普通通做个普通人,好像也没什么。
姐姐,应该是更喜欢普通的他,没有太多复杂的背景,如果他不那么心急,等自己回归正常之后再和姐姐见面,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明楼慢慢的喘了一声,微笑道:“以后左手有一些不方便,但是正常生活影响不大,不受力,不做精细活就行了。”
“你打定主意脱离了?”伍书记想,这小子如果没受伤,他一定要踢他两脚。
“我的年纪本来就要脱离了,最后的任务牵涉了家里,我就没有打报告提出申请,想做完最后的任务再说,现在伤退也好。”气人的人说的很轻松,伍书记那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这副样子,最终忍了下去,只说道:“你到了年纪,可以转文职,做教练,你的报告我在做了,减刑也快了,到时候换了身份,你还是清清白白的。”
“我本来想换了身份再坐牢,不过你们还想留我,我最后的承诺也没有做到。”明楼有些无奈,他不是那么全能,他至少反抗不了他的上级,他答应过的,他不用明楼的名字坐牢,却做不到。
明楼,始终是蒙上了灰尘,不再那么干净了。
也许,还是小时候的他最好,如果他只活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以后想怎么安排?”
“既然明楼已经暴露,这个身份需要销毁,以免牵连到这个身份相关的人,死的那些间谍里,把我也安排进去,就让明楼结束在这里。”
虽然这样的死法,在监狱里打架斗殴致死,对外说起来也非常不名誉,但是人都不在了,也许姐姐哪天得知了,她就不会那么恨那么矛盾,他赔了一条命,不是只挨了一顿打坐几年牢那么轻的惩罚,姐姐应该可以放心的去记他的好了。
“以后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没想好,如果可以,我希望是可以可以做学术的学者。”
明楼长大了要做什么?
爸爸问做科学家?
妈妈问做飞行员?
姐姐问做学者?好不好?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去上幼儿园,才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在父母环绕的微笑下,姐姐揉着脸的逗弄下,他吐开咬着的大拇指道:“做姐姐的弟弟。”
这个画面他是没有记忆的,还是后来姐姐说笑话一样的说给他听,笑话他没出息。
做弟弟哪用长大,他什么时候都是她弟弟,小笨蛋。
可是现在,他可以挑选以后做什么,唯一选不了的就是她的弟弟。
“我去重新打报告,好好养伤!”
伍书记先离开,梁仲春也有工作,他提起拐杖对明楼道:“学长,咱们以后可是难兄难弟,胳膊腿不灵光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我用不上拐杖!”明楼骂着将人赶走,病房里只剩下了王天风。
“我给他们的东西送过去了吗?”
“还没有,过年呢,你也让我喘口气。”
“没送正好,既然选择让明楼的身份消失,一些东西我就不带走了,整理一下,你交给明诚,顺便直接将礼物给他转交,就不偷偷摸摸的去送了。”
王天风含着棒棒糖,笑道:“直接通知你姐姐来领取不就行了,遗物交给亲属。”
“户口没迁移,鉴定报告应该被销毁了吧,说是亲属,其实也就是我的一厢情愿。”
“哼,还算有自知之明,你和我也就一厢情愿了。”
明楼听得眼神一凝:“你连一厢情愿也不许!想都不准想!”
“我就想,独臂侠还想管我想什么?你来!”
王天风和明楼你来我往的车轱辘反复重复台词的吵完了半个小时,直到声音太大,被护士警告安静,两个人才停下来。
过了几天,王天风将明楼的‘遗物’都整理好了,都拖到了病房里。明楼身边的监护仪器都撤销了,人待在病房里发呆,盯着雪白的墙,也不知道能盯出什么来。
王天风拖着一包东西,三四套衣服,其中两套还是明镜除夕送去看守所的,明楼没来得及穿,还都是新的。
明楼上手摸了摸,很舒服,衣领上还绣了明楼两个字。
“这也许不是给我的。”
摸着那两个名字,既然姐姐都要将名字收回去了,又怎么还会将这两个字绣在衣领上,或许是拿错了。
手机,护肩,药瓶,眼镜,身份证,没有五官的小木雕。
小木雕已经在他几番追逃和那这一次的事故里,裂成了两半,他摸上去叹了口气,本想带着他和自己一起四处走走看看的,现在他左手使不上力气,做不了精细活动,也修补不了它了。
看到护肩的时候,明楼有些贪恋,贪恋护肩的舒适,贪恋属于护肩的关怀和温暖。
“还是舍不得?”
明楼摇摇头:“算了,我心里记得。”
“手机都还过去了,要不要给你家里人留个言。”
王天风拿着明楼手机,打开摄像,稳稳的对准了他的脸,明楼愣着看他,看着手机的摄像头,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要留什么言。
镜头里的人,穿着病号的衣服,打着吊瓶绑着绷带,脸上的表情呆呆愣愣的,很久很久,就像摄像对准的是一尊蜡像,这张脸才动了一下,睫毛眨动,扯出一个微笑,眼神聚焦,张嘴喊出了一声干涩而弱气,几乎没什么声的姐。
王天风啪嗒一下关了:“你叫个姐姐,怎么这么没底气。”
明楼点头:“是没什么底气。”
他没有底气叫姐姐,那天的告别,他和姐姐说了很多话,叫了许多次姐姐,没有一次有回应。
他的失望被隐藏起来,想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想让姐姐能够多记得他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的笑容。
现在,再要他喊,他会迟疑,会不自信,会不知道怎么喊了。
“重新来。”
“不了,删了吧,都要消除身份了,这个也是漏洞,我知道你想给他们留线索,我觉得用不上。”
王天风只好将这个不成功的视频删了,然后将一包东西都归拢到一起:“我明天出差,回来了再去给你送快递,你新身份下来了,今天就要转院换新身份治疗,改成了车祸导致的外伤。”
“好。”
做最后一天明楼,这家医院的医疗记录也要被封存。
有很多留恋,有很多不舍。
明公馆
“大小姐,有人扔了东西到院子里,门房送过来了,是有少爷的照片!大小姐,少爷……少爷他……”
差不多躺了一个星期的明镜,立即坐了起来,握住了保姆送过来的照片。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眉眼里都能看出是明楼,背景里的他是在大街上,在她每天都会开车经过的街道边,他迷迷糊糊的倒在人来人往的地面上,脏兮兮的脸,胡乱穿着的衣服,不自然扭曲的手臂,以及身边装着的许多零钱的小碗。
有个大一点的小孩在旁边磕头,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弟弟残疾无钱医治,求好人心施舍治病。
明镜只觉得大脑嗡鸣一声,那些明楼在山村的照片和这一张完全不同的生活是怎么回事,那个扭曲的左臂她怎么觉得这么眼熟。
照片背面还有字
不要报警,我知道他的情况,等我通知。
“阿诚!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