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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77章 除夕

明诚从看守所回到家里,大门打开,他看不到昏黄温暖的的灯光,只看到安静的明公馆陷入了一片漆黑里。

你们大哥很聪明,从小就记得回家的路,每一次让他带路,他都能准确的带我回来。咱们家里的灯不要全关了,要留几盏告诉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明诚想起了很多年前,大姐抱着明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讲故事的时候,明台拍着手说,家里的灯亮晶晶的很漂亮,大姐就指着家里亮起的灯这么说着,那些灯从大门外一直延续到院子,然后到客厅,都有小灯亮着,就像黑夜海面的灯塔,指引方向。

现在是他来明家以来,第一次,一盏都没有亮,全黑了。

大姐的状态有问题了。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冒险和姐姐说明物部的情况,要不要替明楼求情,他觉得说明后,他要拦住姐姐自首还是做得到的。但是回到家后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不敢贸然行动,这么多年大姐支撑下来很不容易,应付商场照顾明台寻找大哥,里里外外只有她一个人,还有自己精神上的自责,好几次病情严重,出现了幻觉,都拉着他和明台叫明楼。

物部,终究是因为他们利用明氏隐藏实验室才导致的,说起来,他的责任是更大的。

明诚握紧方向盘将车开进大门,就看到阿香直接迎了过来。

“阿诚哥,你终于回来了。”阿香拉着明诚下车,让人去将车停到车库里:“小少爷打了电话过来,大小姐接电话的时候还说说笑笑的,挂完电话就叫人把灯都灭了,人坐在大厅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明台都不管用了?知道自己亲弟弟死的凄惨,又无法报仇,光是明台在电话里的安慰是不管用的。明诚眉头皱着点头:“让小少爷尽快回来。”

“小少爷说定了机票,明天早上就该到了。”

他们两个加快了脚步走到大厅里,果然见到了明镜在黑暗中像一座雕塑一般立在沙发上,仪态无可挑剔,只是毫无生气,连呼吸声都听不大清。

“大姐。”明诚走过去,坐到了明镜的身边。

“明楼?”明镜精神恍惚中,忽然听见人叫大姐,黑暗中下意识的反问,又摇摇头:“明楼是叫姐姐的。”

然后长长的叹气:“明楼不在了。”

“我是阿诚,大姐。”明诚靠近一点,揽住明镜的肩膀道:“您……”

“是阿诚啊,你回来了。”明镜的声音细细的,一句感叹,是不经过大脑的一些下意识的话,她的表情依旧是冷而麻木的。但是身体的力道渐渐的靠到了明诚身上。

明诚其实想说,您怎么这么冲动,您为什么不冷静,您为什么不等等他们,等两天,一切就都能完满结束,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了。

不过面对这样的明镜,他的话说不出来。

“大姐,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事情我了解过了,您先别灰心,只是视频而已,没有别的证据,大哥说不定还好好的活着,只是汪芙蕖的阴谋而已。”

明诚将想好的谎话编造了出来。

“明楼还活着?”明镜麻木的表情出现了裂纹,轻缓的语气出现了一些激烈的情绪。

“一定还活着,大姐!如果大哥不在了,汪芙蕖怎么会只给您看一次视频就销毁了,一定会极近恶毒的强迫您重复看。一定是视频有什么漏洞,所以才不敢让您研究。”

“明楼还活着?!”语气越加的激动,肩膀开始颤抖。

“大哥还活着,大姐。”明诚肯定的道。

“他还活着!”明镜挣扎坐直,眼神逐渐坚定:“他一定是还活着,我觉得他还在。阿香!快!把灯都打开,阿诚,你再去明堂大哥那里去问问,看能不能查到你大哥的消息。”

明诚吐出一口气,这种谎言估计也只能暂时缓解大姐的情绪,等她回过味了,还是会逐渐明白,物部一定是死了,只是总不是那么肯定,反正找人找了几十年了,再找十年,等大哥出狱了,再说明物部的情况。

大姐又有精神问题,大哥也不会告她,就是她要自首,也没什么用了。

“大姐,何必舍近求远,有个人一定知道大哥的情况,他配合汪芙蕖演这一出戏,一定知道内幕。”

“你是说他?”

“就是他。”

“那我们马上去找他。”明镜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觉得头顶一转,眼前一黑,明诚立即扶住她。

“大姐,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他在看守所跑不了,明天就除夕了,我们和明台一起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定会有收获。”

明镜连连点头,阿香看着心头大石才总算落地,立即叫人将饭菜摆上来。

“阿诚哥,还好你回来了。”

“你让人去准备一些吃的,方便携带,味道好一些的,适合……适合伤病的,明天我们都去看守所过节了,你们都放假吧。”

明诚陪着明镜吃饭,明镜精神恢复,思维便渐渐清晰,明诚的那番话,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杀人这么大的事,明楼是多傻才不反驳?

她的诬陷诬告,他不是心虚,又何必不反告。

她用那么重的窗帘轨道,用那么大的力气打他的时候,他为什么又不吭声。

明镜强忍着一股股的悲伤,往嘴里塞着吃不出什么味道的饭菜,明诚和他,很早就……‘勾结’了啊。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过,他满怀期待的看着她过,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热切的叫她姐姐,无论打多少巴掌,他都倔强的叫她。

仓库里她转过头的时候,他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的,不就是姐姐吗。

想要一个家,顾念亲情,所以为了维护这些,他也无比狠辣绝情。那一套全家福的雕刻,他死活不肯刻上明楼,那个时候似乎就有预示了。

“是他想见我吧,他念着除夕,叫你来请我,是吗。”

“大姐……”明诚的筷子差一点都握不住。

“我会去见他,不管你说的可能性有多少,我都会去问一问。”明镜还是不停的吃着,除夕,很早以前她也想过今年除夕怎么过,一家人齐聚,今年是最好的年。

可惜,事情的发展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今年,他们要在看守所里过除夕了,而且还少了一个人,一个他找了半辈子的人。

“他怎么样了?你见过了吧。”明镜吃着吃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空的位置上,好像会有个人小心翼翼的夹着面前的菜,一点点的菜,然后大口的吃饭,再悄悄的抬起头看她。她看过去的时候,就会看到他高兴的对她笑,笑容是明亮干净的,眼睛是清澈温暖的。

想起这个人,心口总是闷闷的发紧,也许是明楼在阻止她,告诉她,她对他的每一分喜爱,都是对这个凶手的心软,是对明楼的不公,是对明楼的背叛。

“他……”明诚摇摇头:“手脚都动不了,又去不了医院,不吃止痛的药就睡不了。大姐……您,您打的太重了。”

“他杀了明楼,不该吗?”明镜想了想,她真的用了力气,可是,可是明楼的手已经成了焦炭,一次一次被人按进硫酸池了,不止三次,她却打下三棍后就下不去手了。

仓库里疼的满脸汗的他,额头磨在地上磨出了红印,冬天冰凉的地上,单衣的他,被她打得全身都湿透了,肯定是很疼的。

他还说不疼,明明第一下打到腿的时候,他想躲开的,可是后面都不动了,她知道的力道,几十下都打在同一块地方,大腿肿得那么高,怎么会不疼。

明诚欲言又止,他是实实在在的被冤枉,为国出力,被诬告了还要自己补足证据,让自己铁板钉钉的进牢房。

“明天就见面了,就让苏医生开些药。”

夜晚的谈话结束,一夜过去到了清晨,明台回了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在门外拍了拍脸,然后笑得阳光灿烂的冲进家门,高声道:“姐!我回来啦!”

明镜面对明台,这个自己一点一点拉扯大的开朗男孩,总是愿意以最温柔的一面对待。在她心里,明台就像一个一直长不大的孩子,喜欢粘着她。

“回来了啊,明台,今年除夕姐姐没有准备什么大餐,我们去看守所看人,你不会不高兴吧。”

“大姐,您做什么都好,我都高兴,只要给我的红包厚厚的,就是去看守所待到年十五,我也没问题。”

“哎呀,小孩子乱说话,快漱口,大过年的,说什么在看守所待到十五。”明镜嘴角有了一点点的笑意,明台搀过去:“咕噜咕噜,漱口了。”

几个人提着吃的进了看守所,在梁仲春的通融下,允许他们一直待到凌晨。

明镜三人见到明楼的时候,都有不小的惊讶,惊讶于明楼竟然是穿戴整齐的坐着等他们的。

没有即将坐牢的颓废,明楼显然是早早的打扮好了,一直等着他们的到来。

袖子很长,将手都遮住了,坐在凳子上的人,腿微微发抖,以手肘的力道的撑在桌子上缓解坐姿给这双大腿带来的负担。

他看到开门后三人一齐进来的时候,眼神里的温度,星星点点的,要将人的心都暖起来了。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明镜身上,嘴角温柔的牵动着弧度。

“大姐。”

轻声的唤了一句,他没有等到回应,也没有多少气馁,应该是有过预料。

明诚明台对视,又看了看明镜,明镜过了很久,坐到了明楼对面:“我可能已经管不了你,但是我还是想让你不要用明楼的名字了。”

明楼吞咽了一口,嘴唇微微抿了抿。

“你要明楼的名字坐牢吗?”

明诚立即道:“大姐,咱们不是来过新年的吗?您怎么说起这个了。”

我要用明楼的名字坐牢吗?

明楼是姐姐心中的明楼,而不是他这样的吧。

他缩在袖子里的手狠狠用力,剧痛让他吸了口气,略有不舍的看着姐姐,也许今天就是一个告别。

姐,明楼,要还给你了,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生活在一起了,四年不到五年的姐弟缘分,也很感谢了。

“好,新年新气象,我,不会用明楼的名字坐牢的,您不用担心这个。”

话语一出,明诚死死的盯着他,难道,他猜错了?

明镜心口陡然闷痛,她皱了皱眉,将这一痛忍了下来。

“原本我想新年,送一些礼物给你们,其实都准备好了,只是现在在里面不方便,快递过年也不干活了,我托了人过几天送给你们。”明楼声音干涩,止痛剂用多了,总是觉得口干舌燥,声音也受了些影响。

明镜去看明楼,看他面上淡淡的笑和柔和的暖意,明楼的名字,三番五次的拉锯战,最终是她赢了,他放弃的轻易,她却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

最终她看向了他袖子里的手,可能得到了较好的治疗,肿胀已经消下去,青紫黑红的手指,像是被调色盘涂了一遍。这双手是灵巧的可以雕刻栩栩如生木雕的手,这双手是能在餐桌上变出玫瑰的手,这双手是能做出漂亮蛋糕的手,这双手是可以泡出清香的茶的手。

三棍有两棍都敲在了手指上,是展平了,任由木棍敲击也没有移动的手。

明镜的眼睛移开,带过来的药,她放到了工作人员那里了,没有带到这里,没有办法现在就给他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