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75章 离开码头
一双手被反在身后,手铐卡入了手腕的肉里,左肩已经掉了出来,左手比右手长了一点。
他的手掌就是伸直又有多大的面积,窗帘轨三下就能打满,敲在手上,手腕受力压到手铐,又带动已经脱位了的左肩,地上的人只能拿额头抵在地面借力控制自己不去有太大的动作躲开。
明镜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那双焦黑的手从脑海里缓缓的淡去了,眼前这双手腕已经破了皮有了一些血迹,原本这修长的手指饱满的手心才多少肉,窗帘轨在她盛怒之下敲下去,手指已经肿起来,就像是套了四根香肠在手掌,大拇指侧着受力,关节鼓起老高。
而手掌心,那个烫伤的疤痕,还是她上过药的,她脑海里怎么也赶不走那个时候明楼的模样,有些可怜又有些欣喜,还有对温暖的贪恋。
这个时候再看他乖顺忍耐,因为她一句话就在剧痛下也没有出声的模样,她甚至想去将人扶起来,顺一顺额前的碎发,拉开他嘴里咬住的衣服。
可是,这样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那个将人毫不犹豫推入硫酸池的他又是什么样的?
明镜眨着眼睛,将略微发痒的感觉眨过去,别过了头,不再去看他,棍子却移开了手掌往大腿打。
明楼一双手被三下敲的整个手就像丢到了锅里做了一道麻辣熊掌,指骨微微动弹的能力都失去了,骨头也许受伤了也许没受伤,反正肿起来的肉是阻止了他做任何动作,手腕被手铐勒破了皮,刺痛的感觉早在手指手掌的剧痛下失去了竞争力,让他分不出注意力给它。
肩膀的痛苦是比手掌更剧烈的,却也是他习惯了的,他侧了一点身体,压了一下肩膀,就觉得好过了一些。
姐姐的力气只有这么些,用足了力气,也比不上战场上的伤,比不了小时候的痛,也比不上在汪家吃过的那些痛,虽然他眼睫上铺满的汗水,虽然身体一再发抖,虽然他们都提醒他,痛也好,更痛也好,什么痛身体都受不了。
但是大脑就是这样的指挥着身体强行忍了下来。
当一棍落到大腿的时候,明楼双腿轻轻一颤,他咬住肩膀的衣服,从鼻腔里喷出有些粗重的呼吸。
往下到大腿,这里肉多,肉嫩,虽然依旧非常疼痛,但都避开了要害,不过打了他三下,姐姐舍不得再对他下狠手了。
明楼轻轻的弯了眼睛的弧度,大腿上的痛,似乎都带着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是他犯了些不大不小的事被姐姐教训一般,而不是之前那样充满了……充满了仇恨。
姐姐对他起了恨意,他实在是不好过,他不该大意,小看了汪芙蕖的动作,再解决物部后太急功近利,想快一些回家,与姐姐解释而忽略姐姐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这才让姐姐被人利用,还好,汪芙蕖不过是利用姐姐,想要明氏与姐姐粘上污名,而不是对姐姐有更严重的行动,否则,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他将会怎么样。
现在虽然他不能和姐姐解释,虽然他被姐姐仇恨了,但至少姐姐还完好无损,明氏与姐姐也都有办法挽救,只需要他损失一点就行了。
身后的痛让他感受到了一些暖意,虽然很重,虽然依旧感觉得到了恨意,但藏在其中的不忍心他很清晰的感受到了。
就像小时候,他记得那个时候,活生生的父母突然变成了祠堂里面的木牌牌,他在祠堂里胡言乱语,将姐姐气急了,第一次认真动手打他,他不服管教,坚持对木牌牌不敬,甚至还敢逃,被捉了往腿上一压,第一掌打到他的时候,他乱蹬的双腿就僵住了。
姐姐来真的了,姐姐生气了,他那些胡乱闹腾的勇气顿时就消散的一干二净,老老实实的挨了几巴掌,然后老老实实的跪下喊了爸爸妈妈。
那几巴掌,其实也不疼,和现在身后这沉重的木棍相比,就像蚂蚁和大象比重量一般,完全不值一提,那个时候他很可能是被姐姐的气势所摄?
明镜胡乱打下去,越打就越不是滋味,趴在地上的人不由得和狮城医院里趴着的人重合,一样苍白,一样有一头冷汗,一样紧锁了眉头,一样不肯喊出一声。
想到狮城里的他,想到为了她的一个可能,他就不顾一切的过去,就像今天,她一句话,他就打开了门。她其实很肯定,她在明楼心里的位置,她今天利用他,她诬陷他,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反而要忍受她的棍棒?
在狮城时,他遇到困难连求救的动作都没有,现在也是,他就是顺着,顺得让人忘记了,他其实可以反抗,他其实可以不必受这些痛。
越是想,她就越是就想不起那个硫酸池里的黑影,反而越是想起了他,想起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她越是难受,就越打不下去。
两次提到姓名,一次恳求,一次发狠,与他在家里一次次的小心翼翼的逆来顺受形成对比,他被发配到矿业公司,宁愿每日骑车往返两个城市也要看着这个家。明楼这个名字和家,在他眼里分量很重,他被人夺走了姓名又抢走了家里的位置,他这个汪家周旋了几十年,不简单长大的人要杀人,其实是苗头的,她也有机会阻止,但是她没有做到,甚至大哥已经提醒了,她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行动。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她和他都要怪,这个家散了,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红着眼眶,泪水一滴一滴的跑出来,她侧了头,停下动作,一向挺直的背脊也弯了,拄着窗帘轨站在一边,一口气泄了,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里面动静停了,门外的人偷偷的看了一眼,明楼双手的惨状最为明显,衣服底下被误伤到的地方都能看出青肿来,至于被重点照顾过的大腿,高度怕是与臀部可以一较高下了,裤子被撑得一点褶皱都没有。
几个人再次汇报,伍书记摆摆手,再等等,既然给他们解决私人问题,就解决到位,等人自己出来。
明楼其实疼的有些迷糊了,耳朵没有听到自己挨打的声音,他眯着眼睛,大着胆子去身后看,看到了姐姐侧了身,一颗一颗的掉眼泪,那眼泪掉着掉着就像他小时候趴在姐姐身上挨打的时候,气他不懂事,气他在姐姐最难过的时候还捣乱,姐姐也掉泪了。
姐姐一向刚强,轻易不流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姐姐这个女子,眼泪比男儿的还贵重。
他不由自主松开咬破了的衣服,迷迷糊糊的喊:“姐,您别哭,我不疼。”
明镜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眼泪便更止不住了,她气自己下不了手,她气自己居然会对杀害明楼的凶手这么心软。
她丢下窗帘轨道,重新挺直了背,然后擦干眼泪,一步步的往外走,而身后的人突然像清醒了一般,一声又声的喊,姐,姐姐,大姐。
明镜忍住了回答,忍住了回头,快步的走出了仓库,明楼在地面扭动挣扎完全顾不上身体受的伤,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追不了。
他是被人拖起来的,他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被人架着,大腿已经完全麻木,膝盖也受不起力。
他被架到伍书记面前,眼睛还追寻着姐姐与明堂大哥离开的车辆。
“别看了,脖子都要扭断了,明楼,我是没想到,被组织派来收拾残局,第一个活就是抓你,你可真给五毒长脸!”
伍书记的语调很轻,牙齿却咬得很重:“还好你姐姐收拾了你,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知法犯法对你动私刑。”
“老大。”
“别叫我,我不认识你。”
“疯子呢?”
“想给你传消息,扔禁闭室了,他没真疯不打算放他出来。要不是我下手快,你还真要跑出国外去了?你警惕心降得太快了,怎么会选这种小混子,我一顿恐吓,都不用下手就什么都招了,连小时候去厕所炸屎都说了。”
“我没想到是您,如果知道,我一定自首。”
明楼被人架着,在寒风里穿着单衣,一身狼狈的汗水和青肿,冰冷的空气刺激得打了个喷嚏。伍书记嫌弃的捂住嘴,然后上前抓住了他的左肩,往上一抬,脱位的肩膀就重新接上了,明楼被这一通操作,痛哼出声。
“能耐,刚才怎么不见你吭声,要不要验伤?姐弟俩,互相告一告,怎么样?”
“我没伤。”
“那行,止痛剂我就收了,没受伤,用不着。”伍书记拿着止痛剂晃了晃,明楼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语,眼神里是有渴望,不过都被理智死死的压制住了。
“你姐姐告你,有猫腻吧。”
“没有。”
“这样啊,那多半是有了。”
“我会让它没有的。”
这个时候,梁仲春才带着大批人马出现,他一瘸一拐的满头大汗的走到了伍书记面前,敬了个礼:“老大,我……”
“明堂都来了又走了,你才到,很不错,很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
“今晚我要你今天行动的详细报告,详细到秒数!”
“是!”
“那就都上车走吧。”
一个上警车在队前,一个上警车在队尾,一个上囚车居中,离开了这个已经黑下来的的码头。
PS:鼻炎+咽炎,也许还有过敏什么的,反正咳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家更新等了许久了吧,不好意思了,原本写到这里应该是一鼓作气的,前面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结果……
哎,只能这么着了,以后病好了,不满意了(我肯定满意的,应该不会)再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