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65章 事故
听众朋友大家好,今天是一月九日,农历十二月初一,欢迎收听沿江省新闻早报,今天的新闻早报依旧会为大家介绍省内最新消息,今天凌晨三点,环卫工人张某在打扫白山区天心路中段的时候忽然听见巨响,因考古发现的原因需要挖掘保护重新设计而停工九个月的市二医院新楼一座施工电梯倾倒,在碰撞三次脚手架后从四十米高空坠落,当时电梯内有人,张某说听到了极为惊恐的呼救和叫喊的声音。
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这座未完工的医院大楼是前明氏二建公司现改名为全祥建筑公司的项目,该项目为何无人值守,导致有人半夜进入坠落,遇难者预计有七人,该公司的安全责任人、法人代表、总经理皆为同一人王某某,王某某已畏罪潜逃,警方目前正在搜捕。
其他电视台也在报道这一事件。
事故现场,省内媒体几乎齐聚。
观众朋友们,此次事故受害人的身份目前还在进行辨认,主持江口市生产安全工作的副市长汪芙蕖正在现场进行指挥,我们可以看到汪副市长对建筑公司经过股权变更,股东与法人更换后立即出事表示愤怒,对江口市生产安全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表示惭愧。而事故电梯的出事原因已经有了进一步进展,电梯在几日前经过了外壳清洗保养,看上去较为常用,实则已经有半年没有开动通电,大楼一共有五十多米,电梯第三十七节与三十八节的连接梢螺栓松动,三十九节一侧螺母脱落。最新情况通报,七名遇难者身份已经查明,正是全祥建筑的新入职员工,因未知原因,在没有经过检查前就开动了电梯,在电梯升高至三十九节时倾倒,对重钢索从滑轮脱离,吊笼碰撞三次脚手架后坠落。
我们找到了该项目的值守人员,刘某。
“刘大爷,你好,请问为什么昨晚你没有在工地值守?”
“昨天领导说我年纪大了,安排了新人来上班,要开除我了,叫我领钱走人的,我是已经不在职的,你们不能赖到我头上的。我在这守了这么久了都好好的,我一不在就出事了,新来的领导那就不是个干事的。要早知道公司不在明氏了,我早就走了。”
报纸、电视、电台,网络媒体,都在报道,原本这样的事故讨论度不该这么高,但是随着江口市生产安全的工作排查,近两年江口市的生产安全宣传预防和审查工作几乎都是应付式的样子货,没有出事是运气好,借着这阵风,火烧的方向变了。
汪芙蕖因此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他想不到明楼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居然敢将事情做得这么绝,一个小小的安全事故他完全可以借机整治明氏,而一个出了七条人命的安全事故,完全只能引火烧身,将他烧的全身起泡。
布置在明家的物部也只能成为潜逃的罪犯了,否则一旦被抓捕,他身上的漏洞被人察知,会更麻烦。
明楼,居然为了清除异己,不惜使用这种手段,让汪芙蕖也一阵发寒,杀人他也杀过,让他三十年来都活得惊惶,精神紧张,而明楼居然在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后,还能坐在他面前,一派淡然。
这是他养大的明楼?
他看着坐在他面前,完全没了拘谨和尊敬,只有一身清雅之气,表情闲适面带微笑的人。他牙齿上下用力,几乎要将脸上的骨头都压碎:“七条人命!你真是心黑手辣,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楼皱眉,疑惑又惊讶地道:“老师,什么怎么做到的?我近期都在医院治疗消息闭塞,这次安全事故这样的意外我听了也非常惊骇同情,莫非您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人为的?那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一定要报警抓了,不能让其危害社会。”
想要从他口中套出什么话作为证据是不可能的,汪芙蕖也不觉得明楼会这么不谨慎,他忽然笑了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养大的孩子,现在真是让我吃惊。
杀人已经不足以让你恐惧了吗?满手血腥的滋味好不好尝?好啊,好,就算是赔上我的仕途给你又如何,我依旧高兴!哈哈!”
有人在地狱的第一层,往下看,看还有更深层的人往下坠落,这样的对比何尝不是一种令人拥有幸福感的途径。
“堂堂正正,明氏,明堂,哈哈,你们明家的血脉又比谁强?沾了血也一样腥!”
明楼眼睛有一瞬间的落寞,然后便只有一张温和儒雅的笑脸了。
“老师,你怎么了?需要我叫常妈帮忙叫医生来看看吗?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不需要,我是太高兴了,说了些胡话,你回去吧,我觉得你姐姐,也许,也在担心你,要找你,对不对?”
明楼点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听到姐姐两个字,身体还是不自觉的有了一点绷紧,然后扶着沙发站起来:“那么,老师,我先走了,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明楼一离开,桌上的所有摆设就都被汪芙蕖扫到了地上,安全事故,礼物,呵呵,将明氏剥离的干干净净,真是一个好礼物。不怕你心狠手辣,只要你还有弱点,还有在意的人,你就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们汪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还怕什么?
明楼打了车,回到医院,一到自己病房门前,明诚就和标枪一般的站在了门口,他站在离自己病房门不足三步的距离,竟然一时不敢再往前了。
这件事是他策划,明诚执行的,第一步将公司剥离出明氏,第二步准备王全祥的所有证件,第三步给出线索暗示物部公司有明氏医院实验室的施工图纸,第四步给出线索让物部查到市二医院大楼停工重新设计是幌子,实际是新实验室藏在了大楼里,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建设,第五步就是引导他们去查探,清洗了电梯,误导他们停工的电梯还经常有人用。
已经损坏的电梯,只要上了,那就直达天堂的路。
所有环节的实施都是暗示和引导,作出判断和行动的都是他们本人,通过自己的思索和信息分析得出的结论是那么令人信服,然后就……
扶桑间谍七人死亡,三人立即失踪,物部则成为废子。
五毒接手后,第一次出招,就让这阴影里的斗争染出了一片红。
只是做完了之后,别人查不出证据,一切都是巧合,意外,可家里的那位姐姐却不好糊弄。
公司怎么被剥离的,物部去公司谁安排的,每一样的巧合都离不开明诚,而对物部充满敌意的是谁?明楼。二人在不知道某个时刻开始,就突然经常一起行动起来,微微一串联,就是没有证据,明镜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而前几天才只在窗外看一看的病房,如今人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了,那些对明楼不甚清晰的心痛和心软,现在一分都剩不下来了。
“大姐来了?”
这是躲不过了,明楼屏息,然后双腿并拢,微微前倾地轻声问道。
明诚表情皱起来,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门:“大姐,他回来了。”
明楼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明诚跟着进去,然后门一关,明诚就地跪下。明楼一见这阵势,揉着自己的膝盖,也慢腾腾的放下了膝盖,与地面一接触就是一阵剧痛,大腿发着抖,慢慢直起腰来。
明镜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口,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了一抹消瘦挺直的背影。
“什么时候明氏第二建筑公司成了全祥建筑公司?什么时候公司股东、法人全换了?阿诚,你来解释解释?”
明镜的语气甚至听不出太多的怒气,好似只是在问些正常的公司事务,可是谁都知道,这么大的事,还涉及到那个物部,那个姐姐心里的明楼,平静则意味着,这是克制的结果。
这样的问话,二人反而担忧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对姐姐的病情有刺激。
明镜的下巴微抬,眼睛看向窗外,并没有聚焦,内心巨浪滔天,纷纷杂杂,对自己家里兄弟阋墙,互相争斗,残害人命的事,让人深感挫败。
表面上她却相当平静,很多时候,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不稳定,越是情绪起伏难以控制时,她反而将外表练的十分平静,为的是不叫人担心,也不叫人打扰。
她思念明楼的时候,沉在里面痛苦的时候,并不想抽离,她其实不需要人来打破这样的情绪。
明楼的回来,她真的以为一切痛苦都过去了。
但她那种对他极近亲近,实则感情始终像隔着一层水镜,虚而不实的感觉实际也叫人感到失败而自我怀疑。
她为什么会只喜欢那个梦里小小的明楼,而对近在眼前的他无法感情投入,莫非她只是在自我感动,根本不是爱她的弟弟?还是病情影响?她一边调整自己一边继续与明楼相处,想以时间来弥补中间二十多年的缺位。
这才短短几个月,什么都没来得及,明楼连名字都没有改回来,也没有迁回户口,更没有介绍给所有人,就被自己家里人捅了一刀,成为了逃犯。
而她就是帮凶,是她信任的明诚,是她让这个明楼回了明家,她双手叠在腹前,轻轻仰头闭眼,她教养大的明诚如此作为,是她失败,她自以为家庭和睦,对明楼种种针对的情绪没有在意,没有强制插手兄弟间的相处,也是她的失败。
“是我换的,我想,完全将公司送给他,在过年时再说出来作为礼物,大姐,我没有想到会……”
明诚低头解释。
“阿诚,送公司就算你你想当礼物,那安全责任人也一齐换了?他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哪里来的注册安全工程师的资格证?谁给他做的假证?”
“我……我不知道,大姐。”
明镜没有多说,只是点头:“好一个不知道,阿诚,这是第一次,你在我面前对面公司的问题答不上来。”
“对不起,大姐,是我的疏忽。”
明诚一边答话一边去看明楼,看他一身衣服,后背前胸的毛衫都湿了,脸色浅白,忍不住挪了一点过去扶住了他。
明楼粗粗的吐了口气,用嘴型道了个谢。
“如果你累了,觉得管理公司力不从心,可以先休息一阵,我还没有退休。”明镜有些绝望,明诚的口风一点不露,但各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诚以前一直是懂事稳重的,从来没有让她多操心,她对明台多费了心力,也从没有嫉妒,反而会帮着她分担,主动带着弟弟。
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有露出什么对‘明楼’的敌意,没有料到,他藏着不露声色,最终却造成了这么大的人祸。
她转过头,看到了明诚扶着明楼,二人又连忙各自端正跪好,低了头。
“好一出兄友弟恭?”明镜是在讥讽,他们在家里联合排挤人,如今在这里倒是演着相互扶持了!
“阿诚,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有一天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将人命视为草芥,七个无辜的生命,可以为了你的一个目的说葬送就葬送。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明家的人,就去自首,否则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明诚一声焦急的大姐喊出口,然后就再没有下文。
明楼已经是满脸的冷汗,他抬头看向自己许久都没见到过的姐姐,憔悴的脸庞刺入眼睛,他做的事无愧于心,为国也好为明家也好,他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可他确确实实的隐瞒误导,一手促进的事情进展,让姐姐受到了巨大的而不必要的打击,这让他心头犹如针扎,痛到呼吸一窒。
“不是阿诚,是我。”
“你为什么这么冷血?别人的性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一点悔意都没有,午夜梦回时没有后悔恐惧过吗?”
明楼在明镜痛惜而冰冷的眼神中沉默下去,他冷血吗?他的血也许真的是冷的,他是不正常的,他从小就可以冷静的杀人,他长大了在战场面对断肢残体时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非常不适,甚至连汪芙蕖都可以骂他满手血腥。容不下一点瑕疵污点的姐姐,又会怎么看他?
“天生如此,改不了。”
“你说什么?”
“大姐,我就是人性本恶,您也不用为难阿诚,反正我没有入族谱,代持的股份我可以再签转让,从此离开明家,您就当从来没有我,这样好吗?自首我不会去。”
明楼抬着头看她,脸上甚至还有些微笑,这样的事,他也毫无愧色,毫无悔意?她与他接触了这么久,好像这才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从来没有你?
明镜神色一恍,好像明楼就要这么在他眼前透明直到消失。
她看了看明诚,见他低头跪着,一声不吭,再看侃侃而谈的明楼,这两个人联合起来了啊,以前不是还盼着兄弟齐心吗?真到了齐心这一天却让她如此心痛:“阿诚,你是真听他的话。”
“大姐,我们有苦衷,您别生气,再等等……”
“不必说了,我没有力气再听你们说话。”
她苦笑一声拉开了病房的门走出去:“你们都走吧,家已经被你们搅散了,就不必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