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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60章 有一盏灯灭了

明楼在明家的车库里随意选了一辆车,阿香将早预备好的两束花交给了明楼,九十九朵玫瑰与一束白菊,明楼将花放到了后座上,对阿香道了谢。

“花很漂亮。”

“大少爷——”阿香想了想又改口道:“楼少送花的女孩漂亮吗?”

“以后让你看看。”明楼整了整黑色西装的袖口,戴上了金边的圆眼镜,对阿香露出笑来。

“楼少,您又不近视,怎么爱戴眼镜?”

“她喜欢看。”明楼坐到车里,挥了挥手,然后车便慢慢的离开了明公馆。

阿香叹气,楼少叫我不要和大小姐说,那我到底说还是不说呢?

楼少知道我是大小姐的人,又叫我去办。

那就是要我和大小姐说了,他不好去说。

“工作越来越难做了。”阿香摇了摇头,打开逗音,背景音循环着,我太难了。

江口市的公墓也在市郊,在明公馆西北方,通过绕城高速过去,三十多分钟就到了,明楼提前了一点时间到达,从后座上捧起白菊,然后缓慢的登上了公墓的山道。

稀疏的人影在山道上点缀,偶尔有全家聚在一起,隐隐传出哭声的,应当是刚刚下葬,也有零星一两个人在墓碑边说话的。

“爸爸,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准备结婚了,和您说一声。”

“爸,您叫我阿政就行了,先敬您一杯,以后年节我和阿媛就一起来看您了。”

明楼看了看两个拉着手的年轻人,然后再往上走,他和曼春都算得上是孤儿,曼春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父母就都因为父亲自杀引爆了煤气罐,双双身亡。只有她被父母抛在了院子里,被赶来的叔叔救了起来,才没有一家人一起离开。

某些程度上,他们其实同病相怜,他们之间父母的死因又都有对方家族的影响。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避免去谈及家人的问题,只想有一刻便是一刻,能不能修成正果,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白色的菊花花束在山风吹拂下摇摇摆摆,到了山顶,几座大墓边,那里就有曼春的父母。

明楼走过去,蹲下将菊花摆好,然后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我又来看你们了,也许你们会生气,虽然是过去的事情了,也很难叫人不在意。我和曼春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即将要做的事情,也许也要让她生气,有时候很像一种轮回,曾经的经历要再来一次。

和她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你们不要太担心也不要太生气,更不要托梦叫她不要理我,也许……她自己就不要我了呢?”

说了一会,明楼听到了脚步声,循声而望,汪芙蕖从山道上走过来,手中捧着一个白色玉质的骨灰盒。

明楼的心跳忽然剧烈而清晰的发出了砰砰的声音,犹如有钟鼓在内心敲击,他站在原地,想提起的脚步却因为发软怎么也提不起来。

“老师?曼春呢?是您拦住她了?”明楼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有无数的想法从脑海中掠过,有去勾动万千思绪和近期所有和曼春的联系,有七八个月,他和曼春没有视频联系过了。

“曼春约你,从来不会失约,就是我拦着,她也会拼命过来。”汪芙蕖的手抱着骨灰盒,像抱着婴儿一般小心,他走过来,明楼脸色瞬间苍白,强行抑制了某些情绪,双眼像是生出了火光,将汪芙蕖看得也生出刺痛。

“她在哪里?”

“在我怀里。”

明楼看着汪芙蕖怀里的骨灰盒,嘴角扯出一抹嘲讽:“你觉得我会相信?随便捧出一个骨灰盒,她就是曼春了?”

“曼春的死亡证明,入院记录,火化记录……”

“我不信!对不起,我会和曼春打电话再约时间,她没有失约。”明楼微微点头:“老师,我有事情,先走了。”

明楼稳住脚步,挺直脊梁,直接离开,眼中的热流在冷风里被吹向了耳边,他擦了擦耳朵,依旧步态稳定。

汪芙蕖摸了摸骨灰盒:“曼春,叔叔留了你七个多月,没有让你下葬,对不起,今天将你和你父母合葬,在下面你也有人照顾,还能见到大哥大嫂,希望你不要怪我最后还要利用你。”

汪芙蕖蹲下,抱着骨灰盒靠在了墓碑上:“你们怎么会不怪我,但我没有办法。”

他闭上眼睛,似乎还能见到火光。

大哥,不能自首!我们汪家在江口市经营了两三辈人,不能断送在我们手里!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我不自首!他们明家就查不到了?自首还有减轻情节,你放心我会保住你,你只要帮我顾好家里,不让曼春挨饿受冻,就什么都值得了,我会全抗起来。

你抗什么抗?我现在在关键时期,你出了事我还能升职吗?要斗到底!

你说什么胡话?明家是什么人?就算人家老爷子不在了,也有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各地,光是咱们江口市市-委书记就是明系,更不要说他们站在法理一边,我们拿什么斗?文的武的正的奇的我们都必输无疑!

大哥!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只要你不在了,事情就查不下去了,一市高官自杀,闹得动静太大,自然会叫停。

什么叫我不在了?你想干什么?

大哥,对不起!

一双手环掐住了对面人的脖子,屋子里乱作一团,女人冲出来劝解,拿皮包与凳子砸他,他死死的不放手,然后再反过来,拿沙发上的抱枕将女人也闷住。

婴儿的哭声震天,他浑然不知,像是被什么占据了大脑,直到两具尸体躺在他面前,他才惊恐后悔。

打开煤气罐,将曼春挪到草坪,将尸体拖到厨房,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他将打火机丢进去,自己则趴到了地上。

一声轰天巨响,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婴孩在草坪上已经哭得声音嘶哑,他却迅速换了衣服,然后离开了现场,直到有人给他电话,他才匆忙过来,抱着曼春的时候,他觉得世界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声声的啼哭里才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叔叔!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爸爸的遗产里有自首书,他打算自首为什么要自杀?

你说他是为了让家族不亡,我信不了!

叔叔,你是最终利益获得者!

汪芙蕖抱着脑袋,曼春,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

那个一气之下再也不联系他,然后辞职远赴海外战乱地区的小女孩子,再见面时因为感染非洲未知病毒,已经不治身亡。

“是叔叔对不起你,曼春。”

所以,他遭到报应了,他有无精症,永远不能有孩子,汪家嫡系这一支,唯一的孩子汪曼春,也没了!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保住汪家家族地位有什么意义呢?家族都要不存在了。

这一切……都是明家害的!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让明家也尝尝他的痛苦,尝到失去亲人,亲手伤害自己的亲人,一定要尝到!

汪芙蕖浑身发抖,他越发喘不上气,就像有人死死的卡住他的脖子一般。

明楼一路走到山下,坐到车里,淡定的将车开走,只是视线里全是朦胧不清的水雾,他随意停靠到一处地方,捧起玫瑰花,然后不停的拨打汪曼春的电话号码。

漫长的拨打,一直没有回音,直到电话电量耗尽。

明楼,叔叔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去找他理论!

学长,你迷妹们的情书我都帮你收了,你要付我寄存费的。

你叫我叔叔老师,那我就是你的小师妹了,你就像令狐冲,啊,不行不行,我不会嫁给别人,我还是做曼春,你就是明楼,我长大了一定会嫁给你。

明楼,我偷偷买了电影票,叔叔去省城开会了,我们两个去看电影吧。

你牵不牵我?不牵就不牵,我怕你呀,我来牵你!

明楼,谢谢你来救我,下次就不要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其实并不危险就是条件有些苦,我在咱们子弟兵的保护下,你还怕我挨子弹呀,就是被绑架了,知道我是华国人,他们也不敢怎么样的。

不过呢,你要是想我了,就随时过来,我时刻都在想你。

明楼搂紧了玫瑰花,回到车上,给手机充电,然后向世界雇佣兵信息交流中心发布了一则寻人任务,雇佣金十万美金。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手机信息,眼睁睁的看着任务被人领取,然后大量资料发了过来。

非洲医院躺着的照片,已经全身浮肿看不清长相,只有威信还打开着,一句,我很好,最近有新任务比较忙,可能没时间找你说话了,躺在发送框里。

明楼立即打开威信,翻找到了那条留言,七个月前,他刚刚回家不久,而之后的聊天记录,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了,明楼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全身虚软,感觉一丝一毫的力气都失去了。

一扇光亮的天窗缓缓闭合,他除了姐姐之外,在心底最重要的一个人不在了。

他握住玫瑰花,刺入手心的刺让他朦胧中才有一线知觉,他不断提醒自己,七个月来,汪芙蕖隐瞒他事实,今天突然告知,一定有什么计划,但这一点理智,都在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中被埋没,明明知道,却一丝想做想抵挡的力气都使不出,反而有种疯狂的想法,想要看一看,到底准备给他的是什么。

从初中到了汪家,从认识汪曼春开始,他在汪曼春面前才有一点点少年人的感觉,他其实是无比珍视的,他拥有的本就不多,能让他完完全全放心的人少之又少,能听他倾吐心声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详细的报告逐渐到了手机里,明楼看完便关掉了手机,扔了玫瑰花,一脚油门,车速飚到顶,疯狂的神色里,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他就像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他拼命护着一盏摇曳不定,岌岌可危的灯,有人又为他亮起一盏,让他可以轻松一些。现在那盏灯灭了,他又回到了过去,看不到任何逃离黑暗的可能。

深夜,明公馆

明镜在沙发上不停的看着钟,已经一点多了,明楼还没有回来,她今天要和他商量,关于他的姓名。

要上族谱了,明楼的姓名有两个,原本她是打算两个一起上的,只是今天听她亲弟弟推让,说自己另取名字,将明楼的名字让给明楼,反正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年不是明楼的日子,不像明楼从小就是明楼,他已经习惯了。

这么一说,明镜内心就全化作一滩了,他的弟弟已经没有自己的长大,连名字都需要与人共享,她这个姐姐说是偏心,其实又没有偏到底,总是对待明楼时忍不下心,其实两个人都伤到了。

她尽力做她的,只是偏心就偏了吧,她没有欠明楼什么,但她实实在在欠了弟弟二十多年,怎么偏也不过分。

可是今天的明楼也颇为反常,阿香和自己说,明楼带了玫瑰花和白菊去见女孩子了,却这么晚都不回来,难道是要和女孩子在外面过夜?一点都不像话了。

直到钟走到了2点,明楼的身影才从门外走来,领带松散歪斜,白色的衬衫半截在裤子里半截落在外面,鞋子也不见了,赤脚踩在地上,一手酒瓶一手满是泥的外套,眼镜挂在了鼻尖,梳得好好的头发也凌乱的落到了额前,满脸通红的摇摆,直到忽然见到她,才突然像是清醒过来,一边急忙扶眼镜,一边放下酒瓶,一双赤脚想藏却藏不住。

“大姐,您怎么还没休息?”

他好像想笑一笑,却像是忘记了怎么笑,嘴咧的像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