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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52章早餐

明楼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几个月里用自行车穿行在两个城市,一边处理间谍跟踪的情报,一边分析意图,并着手制定反制措施,一边要指导朱徽茵将他留给明氏的几处项目转化为真金白银,还需要应付明氏矿业公司里那些不大不小却又不能不面对的刁难。

他身处其间,身疲力竭,想得到一些慰藉,也只能一个人坐到家门口,望着这小时候陪着自己一路长大的梦中家园,想着这几个月与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像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一路穿越风暴到了港湾却被拒绝入内,他停在外面被高风急浪推远又拼命靠近过来。

一会热一会冷,头痛,他明白自己发烧了,略微有些意识时,一双手就开始摸索,他有常备药袋,可以应付大部分的情况。

“别动,针扎歪了。”

有些陌生的声音,让明楼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一名护士的捏着输液的针头戳在了他手背上,然后缓缓退出来,又一头挑了进去,明楼往四周看了看,才想起自己已经跟着姐姐回家了。

忙碌的护士与坐在外面小客厅的苏医生和明诚正在交谈,他又四处寻找,没有见到明镜,有一些失落。

听到护士说话,明诚与苏医生都走进了房间,苏医生探他的额头道:“不怎么烧了,天亮应该就好了。”

“只是淋了雨,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怎么劳师动众的,大姐也淋了一些,叫苏医生看过了吗?”明楼问的是明诚,这前一句与后一句,逻辑自相矛盾,明诚却听明白了,像明楼这样常年在境外战乱地区做一些与当地政府军或反对派作战的任务,在战乱地区收回文物,保护科研结果,撤侨,或是暗中扶植其中哪一派,淋个雨发个烧是真不在意。

但是大姐淋了雨,于他而言就是大事,是清醒过来立即会关心的问题。

“大姐喝了些热水姜茶,没什么症状,我劝她去休息了。”明诚又看了他一眼加了一句:“大姐要查你,我在系统内向上申请了你这段时间的资料,通过筛选后,已经发到大姐邮箱了。”

明楼闻言偏了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长官,您需要我重复一遍吗?”明诚一派淡然平静,对明楼明显的怒火视而不见。

“你不经过我就将我的资料发出去?你眼里还有纪律吗?沿江省的军队都是怎么教的人?”明楼的太阳穴都要鼓起来了,他这段时间的事经过筛选,剩下来的是什么?他经常迟到早退经常旷工,姐姐会不会认为自己不服气?他绩效考核好像永远是E,因为是空降,是总部安排的才没有被开除。

他还与汪芙蕖在医院里见了一面,又通过几段电话,借了同事的饭钱还没还。

明楼越想越觉得,自己回来床都没睡热,又要被赶走了。

“我是通过了内部系统进行的申请,有申请报告,有审批结果,有系统记录。”明诚也看到了资料,对明楼居然可以在这几个月里,几乎白做工,没拿到几分钱工资,被人来回折腾到现在,一声苦都没喊,一个报复都没做,甚至最简单的反抗都没有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有一身不弱的功夫,正面打他都不一定打得过,明明是江口市特别行动小组的副主任,手中拥有无数资源,明明可以给他电话,让他另外安排。

就像他不解,他为什么在大姐面前将所有身家奉上,将所有尊严忘记,私生子?可能吗?可大姐已经找回了亲弟弟了。

“谁批准的?”

“五毒教主和毒蜂。”

“疯子脑子进水了!”

苏医生弹了弹输液瓶:“别考虑别人脑子进不进水了,你这几个月对膝盖毫无知觉吗?髌骨软化,至于你的半月板,片子里,高信号线都延伸到关节缘了,三度损伤,要不今晚我就给你做个关节镜手术。”

“不做。”膝盖最近因为骑车,只要弯曲就疼,久站久坐,除了躺着舒服点,怎么动都会痛,而且痛感逐渐加深,膝盖有积液发炎,红肿不消。

“给我开一些止痛药就行了,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我会做手术。”

“以前明董事长介绍过一个三级损伤的病人来医院,虽然是有钱人金贵一些,他三级损伤是坐着轮椅来医院的,你还在正常走路,我要是告知董事长……”

明楼看她,告知董事长又如何?

苏医生见明楼对此毫无感觉,只能回头看明诚,明诚无奈的点点头去和明楼解释道:“大姐知道了,肯定绑也要将你绑去手术室,不要小看了你自己在大姐心里的分量。你难道感觉不出来?”

明楼不置可否的笑道:“这是大姐善良,这一点小事就不要去麻烦大姐了,她整日里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苏医生还想再说,明楼摆手道:“现在做手术影响任务,给我药就可以了,如果不给我开,我手里还有一些对付头疼的,也一样。”

苏医生听到明楼将做手术和任务联系了起来,只能作罢,但还是和明诚多啰嗦了几句,半月板三度损伤不能小看,疼痛应当是非常剧烈的,如果任务需要膝盖,那不做手术也会有影响。

明诚回来再劝,明楼只拿任务与上级压下去,他无功而返,也不敢真去找明镜,万一,真的影响了任务,怎么办?

而明楼一晚上都不敢入睡,只能趁着明镜还没有查看他资料之前,努力回顾自己所有的问题,并一一想好答复,他意外与姐姐在大雨里见面,那一瞬间他很想马上求姐姐让他回来,就是当时他突然的面对他们整整齐齐的一家人心里发酸,又想骑车逃开。不过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姐姐三言两语的劝下来,他还想什么逃,顺着几句话就下了台阶,忙不迭的回来了。

这么好的机会才回得来,总不能一天都待不了就又被赶出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驱散夜色,明镜起来就见到了明楼的资料在邮箱中躺着,就是资料很大,她叫阿香整理好了打印出来放在了手边,早餐时就在翻看,脸色不是很好看,直到她的亲弟弟,身份证上面叫做王全祥,现在也被他们叫做明楼的人下来,坐到了一直空悬留给明楼的位置上时,明镜才从资料上抬起头,看着这个脸色有些黑黄,有一双大眼睛,国字脸的脸型,牙齿生的有些乱,身材敦实为人憨厚的人,与记忆中颇具灵性,肤白唇红,秀气标志的小孩子有些差距。

她笑着推了三明治与牛奶过去:“明楼,早。”

就像很久以前,小孩子就在她身边,然后与她说,姐姐早。

她听到人说,谢谢姐姐,然后觉得自己应该要满足了,这么多年,明楼都回来了,他吃了那么多苦,自己也可以慢慢弥补了。

明楼从楼梯上下来,膝盖的刺痛激得他忍不住想放缓了脚步,扶着扶手,上下楼梯,很是折磨。

一声明楼早,他一句大姐早堵在喉头,才发觉,此时此刻,姐姐口中的明楼是指别人,他看到了姐姐桌面上的资料,眼皮跳了一跳,有些心虚。

明镜翻阅着资料,明楼坐到了她对面:“大姐,早。”

“早。”

明楼正襟危坐,等候问话,一点一点抿着牛奶,食不知味。

明镜正看到了明楼的行踪,三个多月,几乎每隔一天,他就要在明公馆外枯坐四五个小时,有白天有黑夜,有因此迟到的,有因为疲劳过度,撞到了路边,受伤看病而旷工的,请假,他们会不批假。

几张明楼坐在墙角的照片,那独自一人的孤独感十分明显,让明镜不由得看了一眼眼前的明楼,他坐的板正,偷偷看她,眼珠灵活,一看就心思灵动,和墙角的都不像一个人了。

明楼绩效不合格,无法胜任工作,他犯过大事,写错过出入库记录,差一点影响实验进度,整个月工资都赔进去了。是有人和她说过,说明楼在工厂里还要破坏明氏矿业的转型实验云云,她当时在意的不多,心里也是对明楼有过一点点的怀疑。

但阿诚的资料里写了,是有人将已经废弃了的实验方案出了出来,领取了错误的用料,只是查的时候,明楼就是那个背黑锅的人,绩效考核单上,这么写的事件里,居然有明楼的签字。

连这样的冤枉也认?

食堂的饭都吃不上了,问人借了一百块钱,每天白水就馒头的吃着,工资到现在几乎没有领,每天都在扣他的钱,班次排的也很混乱,让他晚班接着白班的上。但是处罚单上,都有明楼的签字确认,劳动仲裁也仲裁不过,明氏是合规的公司,不会随意处罚,除非员工自己也认同。

不止昨天,其他雨天,明楼也是不避雨的,监控截取的照片上他带着电脑,将电脑护在胸口,裹在大衣里,匆匆朝一辆自行车跑过去。

背景里有星空,有朝阳,有落日,有雨,他宁肯在门外看着,餐风饮露,吃着馒头就水,也没有踏入家门一步,没有问人要些吃的,没有进来睡一睡,没有联系她。

明镜翻动着资料,然后重重一合,严肃的脸庞,不怒自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起了危险的火苗,明楼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牛奶,抬头正对上了明镜的眼,讨好一笑,获得了一个回笑,更令他不安了。

明镜看了一眼下楼来的明诚和在一边吃饭的‘明楼’。

“明楼,你跟我上楼。”

“是,大姐。”明楼起身,站到了明镜身后。

“噢……”吃着一半的王全祥也闷闷的回复。

两个明楼同时反应,让明镜愣了一会,她下意识的喊的明楼,是谁呢?

“你好好吃,姐姐和他有些事,你们名字一样,姐姐等一会再和你解释。”明镜笑着拍着王全祥的肩膀,明楼略有羡慕,然后在明镜回头时低下头,一脸心虚。

“我们上去。”声音冷了好几度。

明楼应是跟上,明诚叫了大哥大姐早安,然后在明楼想要杀人的眼神中,泰然自若的坐到了早餐前,对王全祥道:“早安,少爷。”

王全祥不安的扭动:“不……不用这么叫我,叫我名字就行了。”

叫哪个名字呢?明诚咬着三明治,狐疑的看着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