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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49章 波澜起

锡山市临近江口市的县因铁矿而得名,赤砂县,此时明楼就被矿业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福利专员与仓储二部样品仓组的中级仓库管理员章绪一起开车将人送往了赤砂县人民医院。

挂号,看诊,医生问了几句就赶出去拍片子抽血,明楼强硬的不肯去,拍片子也好抽血化验也罢,他都不肯,人资与章绪劝得多了,明楼不堪烦扰,只能不耐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看病了,我回厂里,休息两天就好了。”

“行,你年纪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章绪连忙将他拉住,然后劝着人资的福利专员道:“算了,老古板都这样,我们先给他治。”

医生生怕会惹到一个医闹分子,于是说明了几句如果不拍片不化验有什么内出血的危险,见明楼依旧坚持也就没要求了,然后在诊疗记录上写上患者自述怎样怎样,又写上诊断意见,哪里哪里软组织挫伤、皮肤擦伤,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搭配冰敷理疗就让明楼住院了。

两个人将手续办完才发现,明楼没有医保,在国内工作不超过一个月,还没来得及交,不过是工伤,医药费有公司承担,不然全部自费就能让现在穷得铃铛响的明楼当场破产。

二人嘱咐了他几句就离开了,明楼在名为四人间,但是塞了七个病床的病房里躺下,床与床连个缝隙都没有,他头脑昏胀,下巴和耳根都肿起一指高,脸上还带着青黄的颜色,胳膊肩膀胸口也都是发肿发硬又痛又麻,倒在床上看着输液瓶冒着气泡,周围陪床们嘈杂的叫嚷,电视里综艺节目的欢声笑语,都像是被什么隔了一层,离他有些远。

别人的热闹他分不到一点来,别人的温度也暖不到身上,明明就在近处,但就是碰触不到。

有人拍了视频,姐姐如果知道了,会不会给他打打电话?就像以前他当保安的时候,那个时候姐姐还是在关注他关心他的,现在呢?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姐姐是否还会关心他?这个时候他又悔自己前天晚上不该关机,不然是能接到一个电话的。

这些视频如果汪芙蕖还在明氏有耳目,给他报讯,以他如今的处境,连番恶于明家,又在明氏人尽皆知的是个叛徒,汪芙蕖应当是不会放过更进一步破坏他在明氏地位的机会,也不会放过让他对明氏死心的机会,加上他昨天上午对他说的话,几项相加,他那个一向善于把握时机的汪叔父,也该行动起来了。

一天了,以他的性格,一切已经都准备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是他预计中的那一计。

他数着气泡,然后慢慢的睡了下去,一夜不睡,他还是困的,这种困在他靠在床上后就逐渐发作。

想陪着姐姐失眠,也是如此艰难。

梦乡里阳光明媚,梦乡里父母俱在,梦乡里他和姐姐都没有这么辛苦,姐姐披着白纱与人交换戒指时,他在台下起哄鼓掌捧着满满的彩纸拼命的向一对璧人扔过去,一束鲜花从姐姐手里飞出,正正的落在了他身边,曼春脸颊殷红,害羞的扭头就跑。周围吹口哨起哄的声音盖了过来,他立即追了过去。

看上去和其他人平凡的生活如此相似,相似到没有多少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或不好,可是梦里的日子一时唾手可得又渐渐模糊渐渐消散,没有一样他可以拥有,没有阳光,没有父母,没有轻松的他和姐姐,也没有白纱,没有曼春……

他越来越清醒,梦假到他都无法相信了啊,此时耳边依旧是各种嘈杂的吵闹,有给病人喂水果的,有打开水的,有讨论要不要给医生红包的,有拍着厕所门问里面快了没的,有磕着瓜子和人讨论电视里的夫妻能不能团圆的。

他吞咽了一口,下巴上和耳朵边都绑上了冰袋,凉丝丝的,感觉不出太多的痛了,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站在床边,挤在床与床之间难得的一丝缝隙里,伸手在他点滴调节器上调整速度的明镜。

此时的明镜是被对面的窗户来的光包裹了,每一丝每一毫都异常清晰,从长长的睫毛,深陷的眼窝到手指指甲上的一点裂痕,都被光照得纤毫毕现。她的脸上尽显疲惫,她的动作轻缓,她的眼睛认真的看着挂水的点滴。

明楼看过去,已经是换了一瓶药了,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多久了,阿香搬着板凳坐得有些远,挤在了过道里,抱着明镜的外套点头打着瞌睡。

“姐……”被冰袋束缚的下巴,让这一声含糊不清。

明镜的眼睛一转,从点滴上转到了明楼的脸上,她只是微微的发怔,她对他的感情过于复杂,在明楼睡着了的时候,她将一切关心都表露了出来,在他清醒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恨?已经恨不起来了,关心爱护?只能是心底里想偷偷的做,真当着人的时候,看着他,又怎么轻易的忘得了那张模仿的假签名,那个被侵入篡改的系统流程?那差一点就就叫他成功了的绿城金融投资项目!

“明台,我已经骂过他了,会叫他来给你赔罪。”

明镜的话是这么说了,可是明楼又怎么会不懂事?他轻轻蹭了一下,从病床上坐起,模糊着声音道:“我不会报警,他是为您出气,也不必叫他赔罪,弟弟为姐姐出头,是一片心意。”

这一句承诺他还是做得到的,明台除了有些冲动,见他能为姐姐做这么多,他其实还是有些欣慰的。

明镜恍然,一瞬间就明白了明楼的思路,恐怕以为是她来讨他的承诺了,在明台大闹了一场之后,要求他这个苦主不去为难明台。

在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明镜想起视频里那个扶着食堂的桌子摇晃,不吭声不回应不还手的人,那个从明家走出的背影,想起那天夜里他说他是不同的,他不在明家长大,他没有底气,他不是不委屈他是不敢委屈,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她罢了。

“你并没有欺负我这个人,不过是我自己不争气,身体不济,情绪动一动就晕了过去,你怎么不反驳明台所说。”

“您晕倒的原因不重要,您晕倒是源于我,这一条就够了。”

就可以使我后悔懊恼,就可以使我难以原谅自己,又怎么去反驳?

明镜心中的一股气泄了个干净,明台阿诚从小犯过的错也不少,骂一顿,消了气,她还当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也不讲那么多对和错,知错能改,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明楼才回来,第一次犯了错,她已经将人放到了工厂,又打了他,明台还来闹了一场,人已经躺到了医院里,比起明诚和明台,明楼为什么就不能也得到宽容,得到犯错的机会?

就因为他的身份,就因为涉及汪家吗?明镜拉了拉明楼身上的薄被,将他心口遮了一下,冰凉的空调风正对着他吹着。

“大姐。”

“嗯。”明镜的手顺势放在了明楼的肩头。

“我能回家吗?”

“我想回家,您给的宿舍很好,它不能当作家。”

这么多年有家不能回,他煎熬的够了,往后也不知道能住多久,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

“你还不能马上回去总部,工厂这里又远……”

“大姐,从小我就没有家,我想过家里是什么样子,就和现在一样,家是无论我在哪里,哪怕我在地球另一端,也会时时想回去的地方。”

家里有姐姐,有温暖的光,有热腾腾的饭,有欢声笑语,有热闹的争执,有希望,有光明

明镜已经心软,就要应下来,阿香却在接了一个电话后急忙冲了过来:“大小姐,有少爷的消息了!”

明镜闻言立即接过了手机,她请的私人侦探发了一长串的照片,是明楼的,是明楼小时候的,是明楼离开她之后的照片,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明楼。

是穿着简单或是有些破的明楼,局促而不安的站在镜头前的样子,是泥灰里的小明楼,是她在脑海里记过千百次的那个人。

她慌忙抓住了阿香,站立不稳,全身脱力般的道:“终于有消息了,阿香,快,快带我去找他,他在哪里?”

阿香看向了明楼,明镜也看向了明楼,只是略略的晃神,眼前的明楼却是占据了她心里的一角,甚至她一直有种明楼就是明楼的错觉,可如今真正的明楼有了消息,明镜很快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她的明楼身上,明镜再次紧紧抓住了阿香道:“人在哪里?”

“在湘南省临西市,人也在医院里……”

“马上去!”

明镜和阿香走远了,急匆匆的脚步显得很慌乱,一向注重仪态的明镜竟然是提起了裙角小跑了起来,躺在床上的明楼一直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看他们远远的离开,看着门外,心里的滋味又苦又甜,那个让姐姐失神如此的人,到底还是他自己啊,只是他的几个月相处,在姐姐心里确实分量还不够,他现在颇有些自己和自己对比吃味的感觉,有些荒谬。

门外这时候又走来了一人,他带着墨镜和口罩,但身形是明楼很熟悉的人,他一眼便可以认出来,汪芙蕖。

“乖学生,你的学费在哪里?老师来取了。”

明楼不作声,将失落的表情略略放出一点,又强行收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面无表情的呆板样子。

“是不是发现学费贵了,你承受不起了?”

“是您的杰作?那个……明楼您早找到了,一直等到现在才告诉我大姐,就为了给我上一课吗?老!师!”

汪芙蕖心情很好,他轻轻的笑,看着明楼的惨状,听他愤怒的低吼,他微微摇晃着脑袋背着手道:“哎呀,我的好学生,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你的那个大姐,究竟有没有当你是弟弟,你在明家究竟是什么位置,你都摆不清楚吗?

你是私生子,你的母亲是你这个大姐的父母联手害死的,你怎么会去妄想你抱一抱大腿,她就真当你是弟弟了?

我们才是一路人!你想半路改道,也要看一看那道上是不是已经走满了车,你开车过去,还有你的地方吗?你想做正常人,你想要亲情!你想要明氏的股份!你都想得太美了,我只是让你踏在云端的时候看一看清楚,摔得粉身碎骨有多痛,你才记得住这个滋味!”

明楼摇头,双手握紧了拳头:“我不会放弃。”

“明楼,你不放弃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没有的东西你能放弃什么呢?你且看着,看你那个大姐,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不会再回头。”

“明楼,我等你求我的一天,你现在还不死心,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的好处了,好好养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