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43章发配
明镜的话让明楼心中一惊，忍不住抬了头起来，正对上了姐姐的一双眼睛，一双怒火燃烧后又异常平静的眼睛，怒不失智，是明镜多年打拼养成的好习惯，只是之前面对明楼，屡屡破功。
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迅速的抓住了明楼话里的重点。
“大姐？”
明楼的声音略有些模糊变调，因为脸颊肿胀影响了说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修改公司办公系统流程，伪造签名，若不是朱徽茵及时举报，一旦造成了严重后果，公司损失巨大，赔出去的钱不止七个亿这么一点，恐怕还要面临无数官非，而他，会面临巨额赔偿和几年牢狱。
绿城金融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明楼觉得就是明镜报警他都不会意外，可是听姐姐的言外之意，居然想和他谈价钱？
脸上还在跳动的疼，将将升起的委屈就被这一句话击散了，他值得姐姐‘买’了？
明镜也不知明楼沉默的在想什么，原本消瘦的脸颊被她激愤之下连续打了四掌，浮肿发红，肿得也不甚匀称，她打得并不好看，让那张迷倒小姑娘的脸略有些变形了。这张脸原本一直默默低垂，而后吃惊抬起，完完全全的让她看见了他的惨状，看到了这不规则的肿和青红夹杂，看到了这张变得有些难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浅浅的笑。
这点笑容让明镜的心蓦然发紧，呼吸为之一断。
她并不知为何，脑海中回想起了明楼曾经对 她说过的话。
他说
过去对付明氏我有迫不得已，但是我回了家就不会再允许自己这么做。
他说
我们没有分家，您代持也是一样，就算是不代持，转让给您也没有问题，我是您弟弟，我们是一家人。
他当时的神情她还记得，期待期盼信任的模样她忘不了，上午还他协议时，他的头埋在碗里，声音已有哽咽，借着吃饭掩饰着。
这都不假，她可以感觉到。
她还是不信，还想再试一试，或许还能挽救。
她聚起精神，慢慢走到明楼面前，手轻轻的沾到了这张由她打得不再好看的脸上，在肿胀处碰了一下，看到了眼前的人微微瑟缩又强迫自己不动。
“他们给你什么，我都给双倍，明楼，你是明家人，明氏是我的，一样是你的，是我们的。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我依旧相信你，不是迫不得已，你不会如此，狮城历险，只为一个可能，投融资部的项目每一个都金光灿烂，钱途光明，绿城金融的七个亿，我信你有隐情。
姐姐的手指碰到哪里，哪里便有温暖，即使疼痛。
明楼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却强忍不落，他艰难的开口，艰难的编出谎言，他没有想到姐姐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黑暗的世界里已经充满了光明，他拿着姐姐给予的这一份信任这一份喜爱，即使前路满是荆棘，他也不惧走过去将有的满身伤痕。
有时候他也会想，命运为何不公，所以他念念不忘想要姐姐保护他，想回到那个有人护着的小时候。他藏在黑暗里默默抗争命运，终于回到了家，找到了姐姐，他的想法不一样了。姐姐保护我到底是幼时的他需要的，明楼已经成长了，要明楼保护姐姐了，即使姐姐不知道也没关系。
明氏已经成为间谍、军方、汪家暗中交错的战场，姐姐的身边有太多的危险潜藏，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严重心理疾病，被失眠困扰的姐姐去面对这些复杂的血腥。
“大姐，我要的你不会给。”
“你到底要什么？怎么笃定我不会给你？”
明楼将头别开，避过了明镜手指的碰触，些微散乱的发丝搭在了眼前，他向下看着地毯，犹豫了很久将一句会让姐姐愈加生气的话说了出来。
“明楼要让父母合葬，要让母亲之名堂堂正正的在祠堂上与父亲并列，要名正言顺的站在明氏。
这么多年的孤儿野孩子的日子，我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想活得光明正大，大姐，您能答应吗？”
明镜的手猛然抬起：“你休想！”
然而兜风而来的巴掌却在他脸颊边停了下来，这张肿起来的脸，她居然会下不了手，她将手放下来，冷声道：“我不会答应，也不会允许别人去做，谁给你开的价码？这不过是张空头支票。”
她在意父母弟弟，明楼也在意父母，她是生气，却不那么恨，各自的立场不同而已，明楼他，这么多年的生活里或许太过压抑，她不是无法理解，可她做不到，再同情再欣赏再理解，她也不允许！
“明氏因决策失误，陷入危机，您离开董事长的宝座，汪家注入明氏，稀释您的股份，您在明家的话语权必定受到影响，明家……也有些不太清醒的远亲，以利相诱，总是有糊涂人帮我。
成王败寇，我背叛了您，也有人背叛我，这一场我输了，您想知道的也知道了，我没有别的解释了，随您处置。”
明楼拖延了一会，便将前后因由编了出来，让明镜内心再无法为他开脱。
几个月的姐弟之情如何比得了生生父母，是她太过轻信了吗？
是因为他们生就不可调和的矛盾立场，注定如此。
“阿诚！”
明诚推开门，看向了门边低头跪着的明楼，刚来时的失望愤怒此时都消下去了，在投融资部的大办公室里，那四掌已经将所有人惊住了，也将他惊住了。在家里和在公司不一样，金融界首屈一指的大拿，他的脸在明氏，在一群圈内人的见证下，被大姐全打落了。
而现在更甚，人跪在办公室里，讲了三四十分钟了，他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手伸到了明楼肩旁。
没有必要这么做，就算明楼背叛明氏，开除、报警、赔偿就够了，做到明楼这样的，他生平仅见。
明楼依旧没有反应，对明诚递过来的好意视而不见，直到明镜一句，还不起来？
明楼这才扶着明诚伸来的手慢慢站起来，膝盖的旧伤新伤一齐叫嚣，让他站得缓慢而艰辛，一双腿忍不住发抖。
“按公司流程，辞退……”明镜盯着明楼，见他毫不意外，早有预料了啊，她的记性突然变得很好了，不止记得幼时明楼的点滴，这个明楼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也忘不了似的。
他还说过
我想留在江口市，留在家里，也许你们并不欢迎我，但我想留下，就在您身边。
“辞退还要养着他，让他去工厂吧，去郊县的矿山，我不想在家里见到他，让他住宿。”明明想留下他，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让明楼发抖的腿晃了三晃。
阿诚应下来，去拉明楼，明楼却一动不动，直直的看着明镜，他没想到姐姐不开除他，却更想不到，姐姐完全不想见他了，要远远的打发了他。
“不是随我处置？这点处罚都不同意？”
明楼缓缓摇头，心口犹如有万虫噬咬，姐姐，彻底不喜欢我了。
“明楼同意，腿……疼，缓一缓。”
“那缓好了吗？”
“好了。”
一张青红发肿的脸，一个装了些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的纸箱，他就这样被保安盯着送上了去工厂的通勤车。
办公室的窗口打开，看着人上车看着车离开，明镜虚软的滑下去，被明诚扶住了：“大姐，你怎么了？”
“阿诚，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开除吧，明氏永不录用。我累了，没什么事，让我……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气虚的声音让明诚更扶紧了人，明镜被他慢慢移到沙发上，还想张口再嘱咐什么，剧烈的晕眩感袭来，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阿诚，帮我叫一下苏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