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4.

4.

王越回答好多了谢谢凌医生关心,凌睿想,原来王越是这么清亮的声音。

凌睿其实不怎么喜欢凌医生这个称呼,平时听得太多,各种情绪的,令人生厌。但是面前这个人眼睛亮晶晶的,用这么清亮的含了很饱满的情绪的声音喊着凌医生,消解了他对这个称呼的排斥,让他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说:“走吧,请你吃饭,正好我出来吃饭。”

王越显然有点意外,两人怎么着好像也没到请吃饭的关系,哪怕是请——好像也应该是自己请凌医生来感谢他的归还身份证之恩。王越下意识地拒绝,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凌睿就点点头,说:“那你和我一起吃。”

如果眼睛可以看见情绪,王越相信凌睿一定可以看到自己周身飞满了大大的问号,但是他也没说啥,几天前和今天下午的事让他对凌医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且微妙的好感;今天凌医生没穿白大褂,身上是简单的衬衫配着外套,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说白了就是不像人的仙气。王越问凌睿:“去哪?”

“就是这附近的小店,不远。”凌睿说,“你车……”

“上来吧,凌医生。”王越扶正了车把,用眼神向凌睿示意,说,“它又破又老还丑,不要嫌弃。你先把座擦擦。”他的踏板小电车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载过人了,上次还是今年清明节时候,他载着王超去给父母扫墓,顺便踏个青,带他在草地上跑一跑,买点摊位上的小吃。节假日单子多他知道,但是有时候——有时候他就是觉得在够生存的前提下,会有比多赚一两块钱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清明节时候,公园里草坪上会有荠菜开出小白花,花柄细细长长,参差结满了小粽子形状的种子。王超采了一小把握在手里,兴冲冲地给他看,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小花插在塑料瓶子里,很珍惜地摆在床头。

凌睿被主人半嫌弃半调侃的话逗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把后座擦擦,长腿一跨就坐了上去,像是仙男下凡到了穷苦人家去,神仙驾了一朵乌漆麻黑的祥云。王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摘自己的头盔给他,又怕凌睿嫌弃,凌睿说:“走,我给你指着路。”

王越“哎”了一声,拧动钥匙。

凌睿带着王越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有点隐蔽的苍蝇馆子,小馆子藏在一条幽幽深深又窄小的胡同里,客人却不少,小小店面里没几个空位了。店里胖胖的老板正跟一个客人结着账,一转头看到门口从破电车上施施然下来的凌睿,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凌医生,来啦!”

“哎,还是老样子。”王越转头去把车停在小店门口,凌睿边往店里走边对老板说话,看起来是非常熟络的关系。老板赶忙进去收拾出一张干净桌子,跑进后厨忙活去了。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笑着和凌睿打招呼,说是老板亲自下厨去了。店里一两个熟客也笑着应和,说别人来了都没这待遇。凌睿拉着王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子上,转头就和老板娘攀谈起来,问着些近来怎么样的问题,偶尔也有认识他的熟客插话。

王越在一旁插不上话,便盯着凌睿放在桌子上的手看;他去找凌睿拿身份证那晚就已经在整洁干净的办公室近距离欣赏过这双艺术品一样的手了,现在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铺里,凌睿的手放在这张有点油腻腻的旧桌子上,和他一身清爽着装和白皙的皮肤一样与环境格格不入;倒是自己,在炎热的天气里奔波了一天,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旧工作服,脸上被晒得黝黑粗糙,才是真正属于这里的——起码是与环境适配的,是不违和的。

他对于凌睿硬要和自己产生关联的行为难以理解,最起码在他看来,凌医生和自己是除了短暂的服务与被服务关系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只是到现在他还没接到过凌医生的单子,所以这唯一可能存在的关联还没有发生。王越又产生了和那晚在凌医生办公室等他的时候一样的感觉,想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是——最好是能直接从这里逃开,他知不知道一会儿凌医生要怎么回去,反正这里距离医院也不远;如果他要回家的话,应该自己有车吧,也不至于让自己送吧?

王越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例如“最近好多了”“多亏了凌医生我家那个才……”之类的话语,隐约猜到这店家主人应该有家人是凌医生的患者。老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又给放了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王越往碗里瞥了一下就没移开眼,澄黄的清汤里泡着火候正好的细面条,煮得熟烂的淡红色的肉片和青翠的香菜散在面上,香味一阵一阵飘散开,确实是色香俱全,至于味怎么样,王越猜,这面卖相这么好,味道一定也差不了哪里去。王越还注意到凌睿这碗里肉好像比其他客人要多。凌睿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见王越不自觉地往自己碗里望,笑的眼睛下面都鼓起来一块,对着老板一挥手:“再来份一样的。”

“啊……?”王越从刚刚的面条遐思中抽离出来,连忙拒绝,凌睿道:“你这样一直盯着,我也不好意思吃啊。”这话倒把王越弄了个大红脸,想起自己刚刚说的吃过了的话,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来。凌睿瞧着他虽然肤色被晒得很深,但还是能看出来从脸颊红到耳朵,想不到是脸皮这么薄的一个人,心里觉得有意思。面再端上来,王越注意到自己碗里的肉和凌医生一样多,敢情还沾了凌医生的光。有凌睿在面前细嚼慢咽,王越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快,他尽量把自己进食的速度降低到和凌睿一样的水平,慢悠悠吃面的同时他还注意到,凌睿把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桌子上铺开的纸巾上。

注意到王越直白且疑惑的目光,凌睿把筷子上的一片香菜叶点下去,抬起头对上王越的视线,说:“不放香菜,这面就不怎么好看。”

妈呀,真龟毛。不过很符合他的外表。王越在心里吐舌头,表面上不动声色,把嘴里的一口面条咽下去,说:“凌医生说得对。”

凌睿就笑。王越吃东西的时候闭紧了嘴巴没声音,也不含着东西和人说话,看起来还是——受过一些比较好的教养的。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该说不说,确实挺可爱的。

可爱。凌睿不自觉地就在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粗糙的男人身上用了这个形容词,自己还毫无所觉。

被凌睿的目光瞅得实在不怎么舒服,王越低头搅和面条汤,在汤底下又捞出来一块肉,心情立马变得不错。王越想起来这见了面几十分钟还没有一句话提到正事,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正事是什么,王越还是问:“凌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凌睿把筷子搁在碗上,抽出纸巾擦擦嘴,又喝了口清水,把碗往前一推腾出一块地方,双手又交叉放在那块空地方上,说:“王越,你哥哥是叫王超吗?是我医院里郑医生的患者。”

突然提到了哥哥,王越有点意外,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他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面条,就鼓着腮点了点头,凌睿弯了弯嘴角,继续说:“是这样的,最近我们有一个联合医疗项目……”

这面条真的很好吃,王越连汤都喝完了,碗底露出来,干干净净。在回家的路上王越也在一直想这件事,回到家见了王超,王越把自己带回来的一份外带面条放在桌子上,说:“快吃,今天改善伙食。”

王超趴着呼哧呼哧吃得像饿透了的小兽,脸恨不得都埋进面条里去。王越坐在桌子对面看他吃,冷不丁地叫他:“哥,我再把你送去医院住着治病,你愿意吗?”

王超从外卖餐盒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一些话。王越说:“咽下去再说。”王超就连忙咽下去,说:“治病,我、我听你的。”

之前王越攒下了一些钱,把王超送进市医院治疗了一阵子,但是王超想家,怎么着的也要回来,而且白天王越在外面奔波,王超自己在医院里没人照顾,于是又接了回来。这事成了王超的一块心病,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一天到晚见不到王越,这让他很抗拒。但是这次王超没有拒绝,他说,我听你的。

原来王超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长大”。王越看出来王超还是不怎么情愿的,可是他说,弟,我听你的。

王越放下了一些心,说:“好,这也是没定下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快吃面。”

刚刚结账的时候,王越不让凌睿结,凌睿说这没什么,两个人争执的时候王越同时在自己口袋里翻找零散的现金,最后摸遍全身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并不够在这家简陋的小店支付两碗面条的价格。老板也不急躁不催促,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等两人争执完;最后凌睿结了账,还给王越加了一份外带让他捎回去给王超,王越捧着那盒面条,窘迫地撅着嘴巴,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视线落到了凌睿的衣角上。他说:“凌医生,我记着了,以后一定还给你。”

凌睿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他比王越高半个头,垂着眼睛望向王越的脸,说:“好啊。”

凌睿要回医院去,说要散步消消食,没用王越送,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他前几天晚上瞥到过王越那个让他颇受震撼的破手机,猜他不用微信,说:“王越,留个电话号码吧,方便以后联系。”

王越的手指在光洁的屏幕上,留下一串数字。凌睿给他拨过去,于是王越手机的通话记录里,在一大串11位的数字中间,突兀地夹进了三个汉字:凌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