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38章 过去
明氏顶层的私房菜是为了招待那些私密性质商谈的商业伙伴和一些不好在公众场合露面的客户的。
也有很多时候,明诚和明镜两个人加班较多的时候,是会派司机去接了明台来,在这里解决晚餐。
因为私密的性质,传菜使用的是传送带,传送带做了些装饰,表面的模样做成了白绢布帛的样子,纹路一圈一圈的按照碗底的大小做了防滑的设计,底下承托的是平整的木板,放在木质的凹槽里,凹槽有浅浅的水流,远看好似是水流再传动。
明楼并不知姐姐点了什么菜,两个人坐在不大不小的方桌上,四周是花卉屏风的隔断,昏黄的灯光让他看姐姐时,觉得像在梦里,不清晰,带着柔柔的光。
潺潺水流声传来,菜送了过来,是红烧狮子头,绿叶托起了四枚色泽红亮的丸子,有人摇着齿轮,将菜送到,明楼立即起身,动作熟练的端了盘子的底部,微微弯腰将菜放到了桌上。
明镜去看他,正好对上了他弯起来的眼睛,她也不自觉的嘴角上提:“端过盘子?”
明楼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收,握紧了拳头,汪曼春曾经为他学了做菜,但是只给他做了一次便被汪芙蕖发现了,往后,所有关于做菜吃饭的记忆都和幼年时的记忆一样变得非常不友好,从买菜到最后的洗碗,每个流程似乎都能找到某些点折腾。
他不知道汪芙蕖的行动支撑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恨到了极点,直接将他卖了,或者杀了,不好吗?
为什么要以他的恩人自居,为什么要他经历这些不正常生活,灌输虚假的身世。他经常对他说,明楼,我们都一样,我们才是一样的人,你不要妄想做个正常人。
是在自己仇恨黑暗的世界太孤独?所以需要毁灭一个正常人,培养出一个不正常的人去陪他,一样的深陷在不正常的泥沼里。
明楼忽然的恍惚,让明镜端起了第二盘菜,直到这道菜摆在了明楼的面前,明楼才从某些回忆中清醒,对着眼前的一道糖醋排骨,有些慌张的站起来:“对不起,我想起在巴黎上学时在中餐馆打工的经历,所以发呆了。”
“发呆为什么要对不起?”明镜上下地打量明楼,暖色调的光晕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棱角的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见他因为发呆就慌忙起身道歉,有些不明白了。
“没什么,愣了神,所以脑筋还没转过来,我帮您盛饭。”明楼的慌张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便恢复了从容。
他不想让姐姐知道他真实的过去,因为发呆,没有及时将菜摆好,有人会在人前一边温和的说没关系,在人后一直挑剔他洗的盘子不干净,不断的重复洗一晚上。发皱的手指会破皮起泡,会在流血,伤口会泡在清洁剂里刺痛着。
明镜的眼神顿了一顿,明楼的表现在他的解释里很正常,可是她的心却跟着他的动作一点点的隐隐发痛。
她脑海里的明楼,从见面开始的一幕幕变得清晰起来,他什么都会,近乎全能,他永远在解释自己没问题,没有事,他在保安岗亭带着膝盖的伤站了那么久,回家后也只是不大不小的也闹了个小脾气,他几乎对她的要求从不反驳,除了姓名的坚持。
最初见他的脸,曾经也恍惚过,看上去就像父亲又活了一样,但一瞬间就被愤怒占满了,被汪家养大的人,在明家家族会议上突然出现,带着遗嘱和DNA检验报告。
他们——为了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居然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挖了父亲的坟!
她为了明楼不嫁人,一辈子守着明氏,可他们还在担心,担心自己将明氏给阿诚或者明台,担心给了外人。
他那个时候欣喜的眼神是那么令人厌恶,她的一巴掌让他清醒了一些,再之后,她曾经是那个想收回所有感情的人,可面对明楼,相处了这么久,她觉得她了解了他。他是一个为人利用的可怜人,从他所有的选择来看,他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完全听命于汪家。感觉得出,他在努力的讨好她,不是为了家产,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喜欢。
看着眼前送来的一碗规整的米饭,看着他手指上斑驳的痕迹,明镜忍不住道:“明楼,你以前,你小时候,过的好吗?能告诉大姐,你的过去吗?”
其实,他不说,她也感觉到了,他的过去影响了他现在的行为,他和阿诚明台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
阿诚和明台虽然也是孤儿,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谈起过去时,表情是轻松的,过去对他们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了。
而明楼不同,问及过去,他一直在紧张,一直在僵硬的维持笑容,一直闪烁着眼神。他的过去他不愿谈及,不愿回想,一直在影响他。
就像现在,明楼捧着米饭的手微微发颤,他掩饰的拿了筷子,在饭碗里一颗一颗的夹着饭粒,一脸笑容:“太小的时候记不清了,在福利院可能不受欢迎,经常和小朋友打架,所以弄得全身是伤。初中以后我懂事了一些,就是些很平常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那能讲一讲吗?有什么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咱们一起聊一聊。”明镜偏了一些头,看着明楼,眼神中有鼓励。
明楼的笑容绷紧,然后低头,起身去端新的菜品,他背过身的时候,微微仰头,然后再转身,用一种苦恼的表情道:“大姐,我说我开心的事您别笑话我。”
“不会。”明镜摇头。
“我呢,早恋过,初中的时候,我看上了一个比我小一届的女同学,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很漂亮,穿着校服和一群人一起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明楼带着回忆,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汪曼春的时候:“当时我们年纪小,我没想开展这一段,但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她的情书。”
是两个人的第一面就互相吸引了,明楼真心的笑起来:“人家女孩子都表态了,我能怎么办。”
当然是从了她。
只是后来她的家长发现了,她的身份爆出,他内心挣扎起来,他开始逃避拒绝,开始和她谈分手。
“明楼,我不分手,我会斗争到底。”
“我不强迫你,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有顾忌,你放心吧,我会将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了再来找你。”
“明楼,我们还是朋友,你不要避开我。”
“这是我学会的新甜点,你尝尝,别看外表丑,味道还可以的,你什么表情?别吐啊!”
“又受伤了?让我看看。”
……
“明楼,我也要考燕京大学,再追你一遍。”
“师哥,你好,我是今年的新生。”
……
“师哥,我辞职了,我和叔父合不来,我要去做记者了。”
“战地记者呢,是有点危险,但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叔父退了,离开了位置,我就会回来,那个时候他再不答应,我就威胁不养他,拔他氧气管,哈哈!你等我!”
汪曼春的每一个脸都在明楼的心里,他笑得很真。
明镜打量明楼,这张脸:“你收的情书不止一封吧。”
明楼摇头:“对我来说,只有她的才是情书。”
“她是汪曼春?”
明楼点头:“是,您会不会生气?”
明镜叹气,从包里将他的木雕摆出来,敲了敲明楼木雕的木脑袋:“生气,但也怪不得你,你不知汪明两家的问题,或许她和你很相爱,但是这条路最好不要走了。”
“她是不一样的。”
“她个人怎么样,都影响不了结果,刚来江口市的时候,大伯扫黑除恶,扫到了汪家,任何人求情都没有放松,现在汪家还在牢里没出来的就有六个,其中一个在家点燃煤气罐爆炸自杀的,那个就是汪曼春的父亲。
而后汪家报复,举报我母亲是间谍,让爸爸和家庭决裂,弃官从商,在这之后先后遭遇杀害,是杀害不是意外。
你明白吗?这和个人无关,你和她不止有汪芙蕖的阻止,还有我,有在天上看着你的爸爸,有明家上下所有人。”
明镜说的是现实,而明楼和汪曼春坚持的是梦幻,和他从小到大不放弃的记忆一样,他从汪曼春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两个坚持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他不想放弃,不过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姐姐说,今天是要留住美好的一天,所以轻松地笑起来:“大姐,您别紧张,还没到高中,我们就被棒打鸳鸯了,汪先生比您下手快。”
然后他也作势敲了敲木雕的脑袋:“不过,就是初中的事也该打,打完就不生气了吧?”
“要是还生气呢?”明镜将自己的木雕拿出来,木雕背对着,互相对望的样子就变成了一人看向一边的不理不睬了。
明楼则手指一晃,在明镜耳边打了个响指,明镜微微晃神,明楼便从她耳边拿出了一朵玫瑰花来:“还生气,就送花给您赔罪。”
然后明楼推着两个背对着生气的木雕贴到了一起,互相看向一边,手还是牵到了一起,明楼的眼睛里亮着光,紧紧的看着她:“就算是表面您气我,心里也是不气的,是不是?”
“嗯,是!”明镜接了玫瑰花,然后皱着眉头道:“怎么像……”
“嘿嘿,是从您办公室前顺的,借花献佛。”明楼夹了菜往明镜碗里放:“这个好吃,您试一试。”
转移了话题,明楼费力的掌握着话题的主动权,没敢再让明镜问他过去了,过去的美好,就仅仅这么一点,再编,他怕编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