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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26章酸菜鱼

从历史案例的档案里,明楼对部门中的天赋型、资源型、数据型的人才差不多有了概念。而这些人里面不包括部门副经理,南甜,或者应该叫南田洋子,中日混血儿,中文名南甜,日名南田洋子,曾经汪宅的常客。

巧合?

不,不会是巧合,当初接触汪芙蕖时,南田是有意引汪与岛国扶桑亲近,以文化交流之名多次邀请汪接触扶桑文化和商人,还以对江口市的投资名义深入与汪交流频繁,也在汪的主持下成立了一些合资公司或由其收购了一些品牌企业,二人之间关系暧昧过一阵,之后随着政策变化,扶桑投资不像以往那样无往不利,南田才慢慢没再出现过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怎么会在明氏当一个副经理?

随手将南田的档案发到了明诚的邮箱,标注星号,明楼将年度计划拆分,并将现在跟踪的案子整理了一下,选了三个典型的案例,做了一份详细的行业调研和企业评估,可投、不可投、分散投资对冲风险。

第一个是市场创新型企业,技术含量低,属于概念性的推广,第一次的天使投资不需要太多金额,已经有成熟的产品概念,只需要做好概念炒作,推出去,在三四轮融资后退出,不需要等企业上市,短期可获取不少资金。

第二个行业为目前政策大力扶持的,每年从国家到省市的补贴都非常多,于是涌现了层出不穷的同类企业,而为了补贴,各路企业的神仙手段层出不穷,看上去行业繁荣,政策扶持,投资正是最好的时期。但关注行业新闻和行业协会和政府主管单位还有同行国企的各类新闻发言就可以发现,针对行业乱象,目前政策要起到规范向导作用,补贴不容易拿了,行业规范要出台了,检查力度要加强了,大量底子一般的企业要面临严峻的考验了。

慎入,观察,不可投。

第三个是较为成熟的行业了,蛋糕差不多瓜分完毕,行业第一和行业第二正火拼的你死我活,行业第三致力开发低端客户,放弃了高端产品线。分散投资到三家,第一与第二对冲分散风险,第三作为保底,长线投资,稳定收益。

三个都较为典型,投资分析报告甩到了每个人的邮箱,让他们对照模板,将手里所有的案子的投资分析报告都在他上班前一天都发到他邮箱,从行业动态,行业前十企业,目标企业行业地位,行业政策动向,未来发展预测,人员结构,企业竞争力优势,资产负债的对比分析,以及以明氏入资以后,以明氏的资源是否可以针对明氏本身的关联的产业产生促进并同时让注资企业迅速增值为明氏赚钱。

手中的案子要迅速做出决定,并且年度计划也被他修改的面目全非了,保守的盈利目标早翻了几倍,将手底下几个人擅长的领域做了划分,下达了几个行业分析的命令,并有一排红色醒目的提醒,不允许直接使用第三方调查机构的数据。

以强势的领导表现在自己尚未出现时就将自己的形象立起来,也不怕他们不听话,毕竟手里的案子和接下来的案子他都有分配权,年终奖项目奖金都要捏在他手里,也不怕谁说不干了就会造成公司损失,因为他又自信没有哪个案子是谁丢开手他接不了的。

任务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朱徽茵的微信就发了过来。

学长,您是魔鬼吗?

可以想象收到邮件的部门众人将是什么手忙脚乱的现象,在家休病假的大佬并不安生,也不打算让他们安生,以一己之力,完美拉升投融资部的总体加班时长,同时明氏的股票也飘了几飘。

将这些安排好,明楼选了一件白色光T恤,一条刚刚遮住膝盖的五分短裤,一身休闲肉痛的打车前往了与汪芙蕖约定的地方。

农家乐私房菜,依山傍水,以实木搭建了开不动的水上楼船,明楼的头发都放了下来,T恤短裤板鞋的打扮,衬着这山水风光,人显得很像个温暖的阳光青年。

抬步上船,嘎吱嘎吱的木板声响起,他走上来,除了在靠近水边看到了正在钓鱼的汪芙蕖,一个人也不见。

“老师,我来了。”明楼走过去,在汪芙蕖身边轻轻开口,这山水美景里他心情复杂。

“鱼都被你吓跑了。”汪芙蕖收了鱼竿,不怒不喜的说着,然后指了指船里面:“老师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我们边走边说吧。今天请的是住建局的廖主任,我也不过是在福利院里去上过几堂公益课,当着廖主任的面,就不用一直叫我老师了,咱们之间可以随意一些。你小时候也叫过我很长一段时间的汪叔父,你忘了?”

汪芙蕖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和晚辈说话的中年人,领着明楼往里面走。

明楼却不敢放松,只是控制着面部肌肉保持着自己练习的微笑道:“老师有命,明楼自当遵从,汪叔父也好,老师也好,您都是明楼长辈。”

“来,和你廖叔叔打招呼。老廖,这是明楼,我助养的孩子,你以前还想抢给你女儿当你女婿,还记得吗?”

楼船在水面上,水汽氤氲,有些潮意,住建局的廖主任盘坐在蒲团上,前方摆着矮几,小酒一壶,凉菜十多样,还一边喂着肩头的白鹦鹉,逗着说话。

“廖叔叔。”明楼乖巧的跟在汪芙蕖身后,这是往年经常遇到的场景,在外时,汪芙蕖和他一直扮演着一种异样的父慈子孝。

“记得记得,刚从巴黎回来?可惜我女儿已经结婚了,不然我还要抢。”廖主任笑呵呵的招呼着:“明楼啊,我和你汪叔叔认识几十年了,还没见过他对哪个这么上心,你福气不小。今天没外人,你不用这么拘束,来,放松一下。”

住建局,侵占绿地的主管单位,明楼对这位廖叔叔腼腆的笑,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倒酒,再喝,再倒酒再喝。

“明楼来晚了,先自罚三杯,廖叔叔您别介意。”

“哎呀,这有什么,我们私底下出来放松的,小酌一杯,何必何必。”说是这么说,却不见阻拦,直到明楼三杯满酒吞了干净,才露出笑容。

“小年轻就是猴急,你廖叔叔怎么会介意,都像你这么小气?”汪芙蕖拍了拍明楼的肩,将他压在胃里翻滚的痛震得更汹涌,他脸颊逐渐发红。

“走,今天我们把人都清干净了,咱们自己动手做些好吃的,让你廖叔叔试试你的手艺。”汪芙蕖走在前,明楼跟在后,廖主任的手拨弄着酒杯,助养了一个一表人才,能力出众又十分听话的人,以前人人都说是汪副-市长走运。不过,现在养了这么多年的人,转眼就成了对门仇家的人,又不知道是什么运道了,看这个明楼与汪芙蕖的相处,还是没什么变化,身份变了,也还是保持着这份乖巧,也许汪明两家也会是一段佳话?

“豆豆,叫一声爸爸来听。”想了一会,老廖继续逗起了鹦鹉。

明楼进了厨房,土制的锅灶已经点好了,水正烧着,食物都处理好了,切配好了摆着,让他有些意外,竟然没想用下水抓鱼,上山抓鸡,爬树摘芽来折磨他?

眼睛看向了旁边的小灶里躺着尚未翻炒的糖炒栗子,他想了想,伸了左手过去,或许徒手翻炒是今天的考题吧,手才伸到一半,就被一把木头锅铲架住了:“石头的温度两百往上,你想直接烤了自己的手?”

竟然是汪芙蕖拦住他?明楼有些吃惊了,他什么时候关注过他受不受得了?

“是明楼粗心了。”

但汪芙蕖想做什么,明楼都不会反对,何况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红烧了自己的手,他也不想,所以才伸了左手,真伤得厉害了……右手还能用。

汪芙蕖对自己居然会阻拦明楼也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转念一想,这糖炒栗子本来也不是考题,手往里走,一定是重伤,他还没想直接弄残了明楼,于是也就没再多思了。

“将水倒了吧,你先做条鱼,这里是江口上游,污染少,水质甜,鱼鲜肉美。”汪芙蕖放下锅铲,下了指令。

明楼点了头,烧了许久的大锅,沉重而滚烫的水,他的双手贴在锅的把手两边,滚热的灼痛刺激着手心的皮肤,握紧,提起,轻轻咬着牙,然后小心的将锅端平,免得水因为不稳倾倒出来烫到自己。

“明楼。”

“汪叔父?”

“我忘了,这里就是烧水的,水放回去吧,还有一个灶台。”

“是。”

端着锅再慢慢放回去,明楼双臂上的汗水一颗一颗的爆出来再拉长水线落了满手。他握着双拳,用力的压着,压着呼啸的痛,从表皮透入肌肉。

“酸菜鱼会做吗?”

“会。”

“那就好,片的鱼肉越薄越好,鱼骨要去干净。我先去陪你廖叔叔了,你做吧。”

片鱼肉?

明楼的手心通红一片,起了一层燎泡,他握着菜刀微微发颤,这鱼肉要片好了,得片到什么时候去。

他回了明家了,他见了姐姐了,他可以一直陪着姐姐了,他这长久的痛和不见天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惶然恐惧的日子为什么还要过呢?

脑海里有少年时在汪家那个带着阳光笑容,追着他喊楼哥哥的女孩,有他每年生日时她亲手做的手工贺卡,有他不敢亲近故作冷淡她仍不改热情的一声楼哥哥。

“曼春,离开吧。”

离开汪家,他需要摆脱这样的生活,这无可留恋,满是痛苦的日子,她是他拥抱回忆之外的一盏微弱的灯火,有一点点温度,一丝丝光亮。

微信发出时,汪芙蕖翻开手机,笑容便凝固了。

养不熟的狼崽子,好在,他没有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暗中冷哼一声,然后又转头和老廖谈笑风生去了。

“这孩子,吃得还讲究,做东西就慢了,我们两个年纪也不轻了,经不住饿,先叫人送些吃的。”

“汪-市长,现在像明楼这样愿意下厨给老人做菜的小孩子少咯,都是一片孝心,你还嫌弃上了。”

“孝心,唉,还不是为了他那个亲姐姐,就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我是看开了,养了他就是缘分,这才约了你过来,权当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您是心善,明家那位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对外肆意污蔑,对汪家生意穷追猛打,咱们都看不过眼了,这一次原本是想给明家吃个教训,不过您开了口,这事我一定放一放。”

“我原本也无所谓,现在是不想看明楼夹在中间难做,只能如此了,这些都是儿女债。”

“那是,您养了他这么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撩起的水泡压在刀柄上,来回碾磨,明楼的嘴抖着,手抖着,无处缓解的痛感不知要从哪里忍起,只能纯粹靠着毅力控制菜刀仔细的给鱼片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