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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十五章 保安

第十五章 保安

一顿饭里,可能是明镜思念明楼的时间真的少了,没有做忽然夹菜给人的动作,明台用力咀嚼着,思忖,为什么他将位置一让出来,大姐就忽然不夹了?早知如此,他干嘛要把离姐姐近的位置让出来?

明楼并没有察觉这些差别,他和姐姐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他眼睛扫过水晶虾仁,虾仁饱满,在灯光下晶莹剔透,颗颗诱人,那是他曾经很喜欢吃的菜,但他的筷子却只在自己面前的一盘清炒青菜落下,眼睛扫过桌面时,也没有对水晶虾仁多看几眼。

或许现在已经远离了幼时的环境,但那三四年的日子太过深刻,他用很长时间也摆脱不了一些影响,他吃饭时,永远只吃自己面前的一盘菜,其他菜色就算在桌上也不属于他,他不能动也不能多看。

那几年里,他们这些被拐过去的小孩每天都会将乞讨而来的钱汇合起来进行排名,排名高的有好饭好菜,排名低的只能饿肚子,他当时不太主动表演,讨来的钱不是垫底就是倒数。有一回,所有小孩坐在一起,讨来最多钱的人面前摆着一小碗水晶虾仁和一碗满满的白米饭,其他小孩低着头拼命吃着自己碗里的。

那一天,他的面前摆着一碟有些霉点榨菜和半碗泡饭,而水晶虾仁是姐姐经常给他做的菜,他一边抬头看别人的碗回忆着家里的味道一边咽下水泡饭,榨菜有霉点了,他没有吃。

可能是他抬头的次数太多,将讨的钱多的人看的不高兴了,毕竟一桌子人里,只有他手脚比较齐全,一直是他们中的异类,没有人喜欢他。他被告发了,说他偷看别人碗里的菜,一定是对饭食的安排不满。

他的榨菜没有动,好像就是不满的证据,膀大腰圆的几个人围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有些惧意的缩了起来,全身上下都在抖,在回忆痛楚。

那顿饭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榨菜混在泥水里,被人捏开嘴灌了进来,他的脸被按进了一桶有些发酵气味的泡饭里,然后就只有一阵模糊的记忆,可能是发烧,腹泻,肠胃绞痛,一直不见好,不见清醒,这才被人喂了一些药。

“人不能死,你们以后下手轻点。”

“金贵什么,这样脾气的,你敢轻点,有了依仗,就更难管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这点事还死不了。”

再往后,面前有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在他面前的都不是他的,经过了这么久,他或许想过改变,但这种不露喜好,不显眼的用餐方式,让他觉得不改也可以,任何改变都需要时间需要花力气练习,这样对生活没有影响的问题就不管了吧。

一顿饭吃的很平静,很沉默,让明台吃的非常不习惯,一直左唉右叹,妄图挑起什么话题,阿诚微笑摇头,明镜看他一眼也就笑一笑然后继续安静的吃,明楼则完全只盯着自己眼前一点,对他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吃完了饭,明台像是终于从水杯里跳到水缸里的鱼一样,欢快的一个转身游动,终于没那么憋闷了!

阿诚和明镜眼神交流,那份拟定的职位名单该让明楼去选了,而他的选择将让他们对他进行一些定位。

接受这名私生子,已经成了既定事实,而他将用在什么地方,就考验明镜了,让他深入集团进行管理,肯定是不可能的,几个核心的产业,地产、医疗、能源、证券、银行、保险,倒是可以给他一些远离总公司的国外分公司管一管,非核心的电子制造、食品加工、皮革珠宝、也是远离市区,去郊区的,住到工业园的厂房里。

总之,这样的安排,明楼都将远离明氏的核心,远离他们,而外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想到要让他就这么远离自己的生活圈,明镜不知怎么的,又觉得有些怅然,提笔就在明诚拟定的职位里添了一个总部保安。

明诚当时不解,他会选吗?谁又愿意去当保安呢?

明镜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了,她道:“若他狼子野心,不愿远离明氏核心,总部一个保安,在他眼里价值也比分公司总经理高。看他怎么想吧,这个职位只是试他一试。”

明诚点了点头,因为狮城之事,他对明楼怀着几分歉疚,所以职位拟定的都还比较高,没有为难他,只是有些边缘,欧洲明氏证券的副总经理,地产公司东南亚区域的副总经理,诸如此类远离国门的,或是明氏糖果的制造总监、明氏电子的制造总监这样远离市区的。

在这些职位面前,另类的保安,特别的显眼,应该没有人会选吧,就算要留在总部,一个保安又能做什么,还不如其他分公司或工厂的高层可以得到的消息多。而且这么明显的试探,只要有一些理智的人就不会跳这么明显的陷阱。

“明楼,我们去楼上?今天确定一下职位,明天就去人力资源部报道。”明诚发出了邀约。

明楼刚刚站起来,坐下休息了一会的膝盖此时被他的腿部活动激起了明显而剧烈的痛,他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我不急,等几天也可以。”

才远离了几步的明镜回过了头:“是伤没好?”

“好了。”明楼低了低头,旧伤好了,新伤换了一个地方。

“伤好了还休息什么?你在汪家也这样推三阻四的?还是给明家效力,让你抗拒?”明镜一连的质问落下,语调越来越高,气势也越来越强。

明楼想或许说一下他还受了别的伤?但这样的伤是他上赶着受的,又用汪家的伤来推明家的工作,好像他有些故意的成分?

最终他点了头道:“是明楼这几个月懒散了,那就现在选吧。”

轻轻的迈腿,维持着平衡,挤压拉伸,伤口在有些发硬了的纱布上来回的磨,再一点点的将纱布润得柔软,他从台阶上走到书房时,扶着墙粗粗的喘了一大口气。

“怎么不进门?”明诚从后面走来。

“正在等你。”明楼的手从墙上收回,叹了口气。

“那一起进去吧。”明诚推门邀请,明楼缓慢的走进去,明诚转身关门。

“我要看你们选什么!”明台在明诚关门的一瞬间,探了个脑袋过来。

“好,小少爷请进。”明诚松开关门的手,明台立即笑容满面的挤了进来:“最后进来的,记得关门。”

明台走了两步,又噢了一声倒退了回去关门,看到了端着茶具正巧经过的桂姨,明台给了桂姨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桂姨,我要喝咖啡。”

“好的,小少爷,我马上给您泡一杯过来。”桂姨惊喜,明台在她眼里简直是像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有求必应的那种。

“我要现磨的,不要研磨机磨的,那样的咖啡是没有灵魂的,桂姨你手艺好,拜托你啦,我不要别人磨的。”明台的声音从二楼穿过客厅,大部分人都听到了。

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立即变为了阎王座下的黑白无常,桂姨尴尬的笑着应下,然后走下了楼去。

连假手于人的路都被堵死了,桂姨直道倒霉。

明诚与明楼都笑了一笑,明台的小机灵很有用,也很自然,这些话他们都是说不出来的。

“这些是可以给你的职位,你选一个。”按下遥控按键,四周的窗帘都自动合拢,天花板顶上打开,落下一个投影仪,书房的幕布上显示着一排职位,明楼一个个的看下去,心也渐渐的沉了下去。

是要赶他走?欧洲、东南亚、尼轰、高丽、非洲、南美、所有职位里竟然只有隔壁市的郊区是最近的,天南海北的,他回了家,也还是要离开吗,只能做个年节时期才能回来看一看的人。

有些苦涩的味道在嘴边蔓延开,他望向明诚,看着这个等待他选择的人:“发配边疆?”

“非洲、南美或许危险了一点,其他地方称不上边疆,这些职位,怎么也称不上发配吧。”明诚将保安藏了起来,他觉得这样的试探毫无意义,但眼前的人让他疑心又起:“你在巴黎留学,非洲南美的法语区都很多,也算当地的官方语言了,对你而言难度不大。欧洲你呆了那么多年,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习惯?”

明台哼了一声:“你不要不知足,阿诚哥是为了你好,不然将姐姐给你选的职位摆出来,你就该哭了。”

“大姐给了什么职位?”明楼眼睛登时一亮,还有其他选择?会有留在江口,留在家里的选择吗?

明台一听眉头皱了起来,走过去推了一把道:“你还真是不知好歹,不识好人心。”

明楼膝盖剧痛,被推的往侧边倾斜,膝盖碰到了书桌上,嘶,哈——,明楼的手发抖的按在书桌上,慢慢的撑着站起来。

“明台,你干什么,谁让你动手动脚的。”明诚站过来,对明台数落了一顿,明台望着自己的手,轻声辩解道:“就很轻的推了一下啊,他是不是装的?”

明诚回过头,明楼还撑在书桌上,低着头,没有动弹,他看不见表情,觉得他这一下也有些夸张,所以没有再多说明台,只是道:“是还有一个职位没告诉你,你想知道也无妨,还有一个是总部大楼的保安,隶属于安保部的物业小组。”

“我选这个。”明楼强忍膝盖的痛,说的有些模糊

“你说你选?选哪个?”明诚觉得可能是保安的对比,让明楼明白,他给的职位才是适合他的。

“我选保安。”然后明楼字句清晰的这几个字让明诚觉得不可置信,莫非他为了在他们身边套取消息,竟然失去理智到了这个地步?

他之前透露的那些他和汪家不和的内容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你选保安?”明诚的声音冷了起来。

“是。”明楼的声音充满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终于姐姐还是给了他一条留下的路,其实做什么职位他不在意,家里的产业,他都不在意,在姐姐手里,交给明诚或交给明台也都可以。他只是想留下来,用任何方式留下来都好,这个保安的价值是比其他职位都高的。

“那好,你回去吧,明天带上资料去人力部门报道。”明诚觉得自己一番心血,到头来却是被姐姐的一个职位试出了一个狼子野心。

明楼撑了几下,松开手,人就站不稳当,只能扶了回去,明诚觉出了不对,仔细去看,看到了裤管上已经一片血色,书桌上也有血迹,他回头怒视明台:“这就是你的很轻?”

明台举起双手:“我保证,绝对很轻!”冤枉啊!苍天呀!大地呀!

“不关他的事,是原本就有伤,你们去我房里拿急救包来,里面有纱布酒精镊子持针钳和缝合线,切割伤,缝一下就不流血了。”

明诚将人扶到沙发坐下,卷起裤管,厚实的纱布全红了,他皱眉将纱布全解开,面对有些狰狞的伤口,他一边移开眼睛,一边冷声问道:“苦肉计?你与汪家真的不和吗?一直受伤是想让大姐心软?”

明楼浑身僵硬了,他确实在受伤后得知姐姐会关心会心软后有过窃喜,这样直白的被人点出来,他只有沉默,他的沉默也就相当于默认。

“明台,你去他房间里拿,守着门,别让姐姐知道。”明诚吩咐完,站起来,对坐在沙发上有一些失落的人道:“我不管你自己怎么折腾你自己,别算计我姐姐,别仗着你们是血亲就动不该动的心思。”

“哪些是不该动的?”明楼也并不不是有一两处小伤就要让姐姐知道,看他们如临大敌的,还要人守门,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涌起来,或许是嫉妒吧,嫉妒他们可以护着姐姐,而他却像个需要远离姐姐,与姐姐隔离才能让姐姐安全的危险分子。

“我知道你盼着大姐把你作为弟弟来接纳,是个人就会期盼亲情,我很明白。但是你不该一边为汪家做事一边还不知廉耻的盼着这种事,你不该将心思动到感情上,不该利用这种亲情。”

明诚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的语调,比明台直白的拳头更具威胁。

“我是不是利用,我想大姐自己会判断,不需要你来阻止我。”明楼在这样的威胁面前面不改色,他所经历的威胁实在多的数不清,明诚或许对付普通人来说足够了,对他而言只是一阵毛毛雨。

“比起我,我觉得你应该将眼光放到北区的商业大楼改建侵占绿地上,罚款若是上了五万,恐怕明氏地产三年内的所有政府补贴、资质、荣誉、奖励都拿不到了,随随便便损失一两个亿,明氏财大气粗,一两个亿没有成本的净利也不是小数目了。”

汪芙蕖透露的消息,里面应该埋着陷阱,他的提醒可能也起不到太多作用,只是总要提出来,或许他再去汪芙蕖那,受点什么伤换一个49999的处罚也无不可。

江口市的行政处罚,也适用于全国,三年内不可申请各类资助补助奖励,对明氏的损失非常大,一般遇到此类事件都是需要全力公关才行的。

明诚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明氏地产的总经理尚未汇报,他默不作声的给秘书发了信息,然后就道:“两不冲突,你的事和公司的事,我都有精力管。”

“我不需要人管。”

“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你不是善茬,不看着点,我怕你伤着明台和姐姐。”明楼的身上是一股被强行压抑的阴冷气息,是一条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冷血毒蛇,是一个对自己特别狠,对别人也不会手软的人。

就眼前的伤口,他可以一点让人看不出异样的走这么多路,非一般的人总有非一般的诉求,他不主动将伤说出来,而是慢慢的让你发现,再慢慢的就心软了。

他的直觉里,明楼就是一个不能惹的人,但这样的人已经闯到了家里,他只能像只保护小鸡的老母鸡一样防着眼前的人,明诚心里的愧疚早被防备挤到了一边的角落。

“……”很敏锐的直觉。

“被我说中了?”

“我说我很善良,你恐怕不信,不过我能承诺,绝对不会伤害姐姐和你们。”明楼只能这样承诺。

“你以前对付过明氏。”

“……”这算不算伤害?明楼的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那你想怎么看着?从你的角度而言,选择保安,不是正好可以让你从头到尾的看着,真去了外地分公司,不怕我山高皇帝远的做什么吗?”

“你说的不错。”明诚不再继续,明台拿着医药箱过来,明楼伸手去接,熟练的打开操作,然后粗暴的给伤口消毒后,准备给自己缝合,姿势有些别扭,明诚从明楼手里抢过来道:“我来吧。”

“阿诚哥,你还会这个?”明台对明楼会已经惊奇了,明诚也会,合着就他不会?

“我来家里已经十多岁了,以前自己也缝过几次。”比医院便宜,有些伤也不合适去医院。

明台点了点头,就听着一声抽气,明楼膝盖上已经针穿线绕了,明诚缝的还像样,只是明楼嫌弃道:“太丑了。”

“我太久没用了,看你以前的伤口,你手艺挺糙,我以前缝得很漂亮。”

“强迫症能不缝漂亮吗?”明台嘟囔的退到门口,看了看门外,做个尽职的守门人,不是,这个技能有什么好比的!他就不会!他就没受过那么多苦,他很小就到了家里,他才不去记那些苦日子,真是脑子有毛病的两个人。

打了最后一个结,纱布一包,明楼和明诚都是一身汗,一个是痛的,一个是累的,而门口一声大姐,您来了,将两人惊得又出了一层汗,手忙脚乱的去收医药箱却是晚了,明镜打开门,看到的是明诚拿着带血的纱布正塞到沙发下,明楼抱着医药箱藏了一半在窗帘后。

“你们?”明镜惊疑,她目光巡视了整个书房一遍,看着两个在她进来后就僵硬不动的人,又回头看跟进来的明台:“你们好啊,这是一起商量好了?”

“大姐。”

三个人难得统一的喊了一声,都弱弱的。

“还不将东西拿出来!”

“大姐,我不知情的,我一直站在门外等桂姨的咖啡。”

“大姐,我只是帮他处理下伤口。”

“大姐,是我让他们……”

“你住口,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他们会这么听你的话?”明镜对三个人的话一个字都不信,眼睛看向了明台,明台将头都要摇断了,眼睛扫到了明诚,明诚将头垂了,心里明白了几分。

对明诚,明镜觉得这个孩子很稳重可靠,若是他的决定,应当不是很荒唐的,于是不再多问深了,而是转向明楼,带着疑惑,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的看他,在他裤管的血迹上停留了下来,是在汪家,一瞬间的全身绷紧,她语气发硬:“汪家是开染坊的,每次你去都要带点颜色回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