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八章 一粥一面一座
第八章一粥一面一座
姐姐竟然愿意让他去公司,他多年未归,一回来就逼迫姐姐接纳他,又与汪家关系暧昧不清,就算是如此,姐姐也愿意让他接触公司。明楼的眼里亮起的光让明镜心中微动,不过是因为在明家,他们三姐弟都是常年泡在公司或是在外浪着不回来的,这几天不过是特例,将明楼一个人放在家里,明镜担心他一个人不在视线范围内,会做什么无法掌控的事,更不想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为她的明楼留下的一处处摆设一处处装潢,她不愿意他多碰触。
“并非让你参与公司管理,职位不会很高,除了这次养伤,家里没有人时,希望你不要一个人在家。”
明镜不愿他太自作多情的误会,还是委婉将心里话说了。
明楼眼里的光亮微微减弱,却不熄灭,他侧着身体,肩膀的痛已经不明显了,人还是笑着,虽然笑得有些苦:“大姐,我知道了,我会遵守规定。”
这个家还不完全是他的家,没有人看着他的时候,他不能进来,但这没什么,无人时,只要能靠近这个家,远远一望,他也很开心,已经超出他曾经的预想很多了。
去公司又能亲近姐姐,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结果是好的,便是好的,他不会生出过高的要求,他的预期一直摆的很低。
明楼的承诺很认真,明镜从未想过,明台出国留学,明诚和她常年出差时,那时的明楼会不去酒店也真的不进门来,就在门外认认真真的看着门内,坐在大门外对面的大树下靠着睡。
“一天没吃饭,你不饿吗?”
明镜将粥递过去,明楼愣愣的伸手接了,手中温度合适,熬得绵软的米粒反着头顶吊灯的光,香气钻进鼻子,明楼的肚子这才觉出了饿感。小时候吃饭饿一顿饱一顿,不按时量也不固定,他的肠胃并不太好,很多时候胃不痛起来,他也觉不出饿来。
眼中热热的,好像被粥的香味熏得睁不开了,低头看着粥,抿着的嘴悄悄拉长,笑的有些小心翼翼。
“饿了。”
“那怎么不喝?”
明镜看了明楼左肩上的固定,才想起他不方便,见他听了她的话要以喝药的姿势去喝粥了,咳嗽了一声,伸手去替他端了碗道:“这样可以了吧,有不方便怎么不说,都指望别人发现,那别人发现不了怎么办。”
明楼低着头,手指捏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吞着,含着粥嗯了一声,只是保持着回答的礼貌,对内容并没有回答。
从小到大说了不方便也没人理他,更不指望有人能主动发现,他在人贩子那儿是无人关注的消耗品,在汪家则是被刻意忽略,如今他强迫姐姐接受他,反而能在这些细节获得关注与关心。面对这样的他,姐姐一边防备一边依然会对他有善意。
姐姐,你真好。
粥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声音,他不敢说的太清晰,明镜替他端着碗,离得近,似乎是听见了似乎又没有听见,目光柔和的看着他,没有去分辨,姐姐与大姐的区别。
“大姐,我来端着吧,您站着也累了,和明台先回去休息,这里可以交给我。”阿诚的出现将这明楼与明镜沉入的一种状态打破了,明镜闻言将碗交给了明诚,对他们点了头,然后出了房门,茶几上的面也忘了叫人收拾了。
明台对明楼挥了挥手:“你好好养伤,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小心我的拳头,病人我也照打不误!”
“明台,没规矩。”明镜淡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台立即收敛,咳咳两声,正经地道:“阿诚哥,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明诚点头,明台做了个鬼脸,然后快速的离开了。
“别在意,他一直这样没个正经。”明诚端着碗,明楼明显吃的快了许多,三两下就吃干净,放了勺子。
“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你们太宠了。”明楼接过明诚递上来的白巾沾了沾嘴角。
“我们家怎么养孩子,恐怕还轮不上您指点,我们宠得起,明台也不会因为我们宠而越过底线,不过是活泼一点。倒是您,刚才一口能吞一分钟,怎么大姐一离开,就一分钟吞十口了?脸变这么快,师承哪位川剧大师?”明诚一边接过明楼递来的白巾,放到粥碗与药碗的托盘里。
明楼看了人一眼,彬彬有礼的照顾着人,语言倒是毒得很,他也不生气,过往什么没遇到过,这样一边有人照顾一边有人斗嘴,只觉得挺有趣。
“大姐端着的粥温香可口,换了你来就有些难吃了,不快些吃完我怕自己会吃不下去。”明楼靠在床头,给予回击。
明诚眉头皱了起来,自己好心给他端个碗还被嫌弃了:“还有精神吵嘴,看来也没什么问题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等会点滴滴完对门外说一声,留了两个护士守门。我就不陪你了,事情忙。”
明诚将托盘带上了,走到茶几边,要去将已经烂软成一摊面糊糊的阳春面带走,明楼目光顺着望过去,立即问道:“这面是大姐给的吗?”
明诚点头:“大姐吩咐阿香做的。”
明楼立即从床边走了下来,带着点滴走到了沙发边,将点滴挂在了门边的木质衣架上:“留下面,你出去吧。”
明诚一听这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心头一阵火起:“我凭什么听你的。”
“阿诚,尊老爱幼为中华传统美德,我比你年长,你需要尊敬一些。”明楼几乎是从明诚手里将面碗抢了过来。
蹬鼻子上脸顺杆爬?他不过是客气的说,可以叫他阿诚,他就以年长自居要尊重了?明诚往门外看了看,真该叫大姐来看看这个人的变脸绝技,打一顿太轻了,下一回他一定要大姐再打狠些,打得他再说不出话来。
尊老爱幼?合着明台要爱,明楼要尊,自己夹在中间上下不靠?他在想什么,这个人还没被承认呢,这个家里他才是哥哥,真大哥是姐姐的亲弟弟,这个冒牌货就算了吧。
“这个家里的尊重不靠年龄来换,吵嘴归吵嘴,某些界限你最好在心里记清楚,不要逾矩,这面你爱吃就吃,我不奉陪了。”明诚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气出个好歹来,还是眼不见为净,离开再说。
明诚带着脾气转身离开,明楼脸上轻松的表情也陡然绷紧了起来,一碗泡得见不到汤的面,一碗只能称为面糊糊的面,放在茶几上如同放在了心上。
筷子下去,面软烂如泥,转而碎裂,变得更难看了,也夹不起来,他弯下腰低下头,筷子划拉着面往嘴里送,口感与刚才的粥相比是一个天一个地,放久的面已经冷了,味道也变了,翠绿的葱变色为深绿色,在任何人看来应当都是很难吃的。
可送到嘴里时,他却觉得与二十多年前,在家里吃的面一样的好吃,这些年在外面他也吃过许多,但都不是这样的味道。
一碗面吃完,轻轻擦去在茶几上落下的几滴水滴,明楼还不愿意放下筷子,这辈子还能吃到姐姐送来的面,是做梦梦到时自己都会怀疑的事,竟然是真的。他坐在沙发上将房间都看了一遍,虽然是客房,他是真的住在了家里,真的吃到了姐姐送来的面,姐姐端着的粥。
然而才动一动,身上各处都有痛感传来,他又苦笑一声,也是真的挨了姐姐的打,让他的计划过程提前了许多,短短几天,他们姐弟的接触情绪异常激烈,似乎这样真的拉近了不少距离,消除了许多陌生感。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他唯一可以独自待在家里的机会,但姐姐不希望他多接触家,他会只在这间客房,不多看不多碰,这座梦里出现了二十多年的家,哪一处他都无比熟悉,不需要再去走动怀念了,家已经在心里,就算不能碰触,他也觉得美好温暖。
从第二日开始,家里只剩下了明台,明镜明诚在公司忙碌,午饭是没人一起吃的,晚饭也鲜少回来,若是明镜与明诚不回来,明台也会约上朋友出去玩不回家吃饭,明楼这个似主人又不似主人的人,只有桂姨与来检查的医生会来说几句话。
两周后,查体的医生带了复健的医疗小组过来,教明楼缓慢的做一些康复训练动作,有两个医生对他指导,有护士在身边观察记录,并随时根据他的进度调整训练方案。
这样精细的照顾,明楼第一次享受到,这几年汪家不太管他了,他在国外留学也有自己的事业,并不缺钱,但生病时也多数自己熬过去,或者随意吃些药,很少会去医院,更别说有整个医疗团队为自己服务。
两个月后,明楼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左手基本有了以往正常的活动水平,左肩还有明氏医疗器械公司为他量身定做的护肩。他知道没有明镜的吩咐,他是不会有这些待遇的,就是很多天也见不到一面,明楼也觉得姐姐是在他身边的。
这一天,明镜与明诚一同回家了,整个明公馆顿时热闹了起来,明台也在外丢下自己朋友和老同学,按时回了家,明楼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视开着放些财经新闻做背景音,他随手翻着书,一边与远在米国的王天风发微信消息。
王天风的语音消息一点开,就是一连串的炮火
--大佬,你舍得联系我了啊?你是要玩死我呀,以前一直是你管公司,现在你什么都不说直接消失几个月,我已经瘦了十多斤了!
--你快给我回来,把私章丢给我就跑,信不信我立马将你的资产全转移给我,我看你还敢不敢玩消失。
--处理下家里的事,回国了,你有空将公司转移回国吧,我短时间不会回去了。
--回个屁,我身上还背着案子,在逃犯知道吗,什么时候上线翻案了再说,听说公安部一直推动和米国签引渡条约,到时候公司我就真管不了了,我肯定要跑路。
--梁仲春现在混得不错,你不也救过他,他这个人比较记人恩情,你问他说不定会有些有用的消息。
--那个怕死的孬种?腿上中了一枪就闹着要退,老子当年怎么会救他,让他死了干净。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明楼在微信上打字:“有人来了,我目前自由度较低,非紧急事务不要和我联系,等我联系你。”
一条语音过来,明楼点开。
--明楼,我[消音]
“喂,大姐叫你下去吃饭。”打开门的是明台,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几个月前对他横眉冷目了,反而显得有些高兴。
明楼诧异了一阵,随着他下了楼,就见明台将他的位置让了出来,他自己坐到了远离明镜一点的地方。
“请坐。”明台殷勤的拉开座位,他的小心思只有明诚知道,他终于摆脱被大姐夹一些不爱吃的菜的境地了,这个宝座赶紧让出来给这位了。
明楼走过去,这个位置贴近明镜,对面就是自己当年坐的位置,他走过去时还有恍惚,在桌边站着没有就坐,一直看着明镜,等着她发话。他其实也怕刚刚坐下又被叫起来站开,这样的尴尬他早已习惯,总还是想着避免的好,至少让他维持着和姐姐一些表面的平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起什么冲突。
“坐下,听医生说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吃饭了,怎么还在楼上不下来,吃饭都需要人去叫你。”
“……”明楼闻言就坐,明台和明诚都低下头不吭声,谁都知道是明镜不许明楼一起吃饭,他也就着受伤没有出来惹眼,如今这一口锅扣过来,是明镜的一贯操作,她有时候对一项决定改了主意是不会主动说的,只是以这样的语言来化解尴尬,不知明楼了不了解,会不会顶风踩雷?
“是,我下次会注意。”明楼当然不会顶风踩雷,这样的冤枉,早已习惯,应对的就如真的是他不懂规矩一样,脸上自然而然的带着些歉意。
明诚与明台在桌下碰了碰脚尖,厉害,难怪姐姐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也太贴心了。
明镜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明楼笑了笑,姐姐还会问医生他的状态,整个人像被泡到蜂蜜罐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