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二章 伤痕
第二章 伤痕
半个小时,明诚就看到那个人扶住了门,脸颊像着了色,飞了红霞,嘴唇发白,人也发抖。身为明家人做了汪家的狗,为了大笔财产,在这里上演苦肉计,他和大姐有血脉之亲,但他的品行却配不上大姐。
他在笔记本上查看公司这个季度的财报和经营数据,将几个关键点做了标记,然后转发给了明镜,眼角的余光偶尔看一下门外的那个唱戏的。
扑通
摇摇晃晃的人扑倒在了台阶上,他合上笔记本,心想,做戏做到这种程度,他不得不佩服,跪了三个小时,有这份毅力,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做狗。
走到了门外,地上的人侧倒着,浑身上下都是水,脸颊嫣红,长睫如羽,高鼻深目的,与祠堂里挂着的明锐东的相片非常像,一看他就知道这个私生子身份恐怕不是假的,所以大姐才更无法接受,这么大一个父亲背叛母亲的证据天天戳在眼前,怎么受得了。
他叹了口气,始终是大姐的弟弟,他受了大姐的恩惠,她的血脉之亲,有的救就还是要救一救吧。
他上前去扶,地上的人似乎有了些感觉,挣扎着睁开眼睛,看了是他,好像还有些失望的情绪,他心里好笑,难不成还想着大姐来,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明楼确实是失望了一瞬,他已经离姐姐这么近了,着急的想亲近,却又深知不可一蹴而就,他现在还是一个尴尬的私生子,一颗汪家埋的钉子,他到底期盼着什么呢,期盼着明知不可能的东西,他想推开明诚,他还想再试下去,他只是想让姐姐来看看他,动作一做,整个人又是往前一扑,重新昏了过去。
“明台,你去帮阿诚将他扶他上来。”明镜在房间听到了动静,看到了门口的情况,他倒下的时候,不知为何她的情绪会被他牵引,她的脚步向前迈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停下。
明诚往身上看了一眼,可惜他昏过去了,见不到大姐真的走出来看他了,不过又想,他可惜什么呢,见不到就见不到了。
明台飞快的跑了下去,和阿诚一左一右将明楼架了起来,一起将他推到了客房的床上。
“就他折腾,最后还要我们伺候他。”明台撸着袖子,找了家里的司机来给明楼换衣服,他和明诚准备退出去,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呼,二人以为明楼忽然暴起行凶,立即闯了进去。
只见明楼现在趴在了床上,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看上去是打架所伤,有的看上去就是单纯被打出来的,叠加的伤疤痕迹已经不深,背上也比较平整,恐怕还是做了祛疤手术,不然这背恐怕会粗的硌着手,好点的衣服都能被划伤。
司机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他也是一时没控制住才喊了出来,这个后背确实让他震惊,他跟着明家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将裤子也脱去后,也是大大小小的疤,膝盖上疤痕最多,他跪的那么标准,跪的那么自然,也许是经常跪?
明台和明诚就是被拐卖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这样多的伤,一时间对明楼的感觉又有了不同。明楼是孤儿,受人助养才学有所成,从这一身伤痕来看,他的日子过的恐怕不容易,两人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阿诚哥,或许他是逼不得已。”
“也许吧,也许是个突破口,如果他是被胁迫,或是为生活所迫,我们可以感化他。”
司机连忙低头给明楼换衣服,不去猜测这个刚回家的少爷到底经历了什么,明镜敲了敲门走进来,明楼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了软床上,明诚将明楼的一身伤情告知了明镜,又说了他可能是汪家派来的之后,明镜看着床上与自己父亲有八分像的人,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掀开了明楼的被子,卷起他的裤腿去看膝盖,她记得明楼曾经跌倒被石头割破了膝盖,划掉了一小从肉,于是留了个看上去很丑很狰狞的疤痕。
只是引入眼帘的是一片淤黑的膝盖布满了伤痕,很多,都很丑,每一个都有明楼小时候跌破的那么狰狞。她一瞬间呆在了原地,明诚赶紧去将被子盖上,扶着明镜道:“大姐,这些伤你就别看了。”
“都过得不容易啊。”明镜叹了口气,他又怎么会是明楼,明楼怎么会是私生子,她怎么就想到要去看记号做确认呢。
明诚也看了自己的膝盖一眼,那里有他被拐时被打的伤痕,当初就是因为这道伤,让明镜误以为他就是被拐走的明楼,带他去做了鉴定。现在明镜去掀开明楼的裤脚看,恐怕也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只是明楼身上,恐怕是别想得到什么记号的信息了,他身上处处有伤。
“叫苏医生来看看,晚上备他的饭吧。”明镜也不知是怎么的,看到了他一身的伤痕,心里就不由得有些抽痛,她不可抑制的想,她的明楼被拐后的境遇,会不会也过的很艰难,这么多年,他还在人世吗?会受什么苦呢,如果不是她那一瞬间的不注意,她的弟弟本该也有这么大了,也会这么高,也会像父亲那样好看。会留学归来,会在商场叱咤风云,会掌着明氏的舵,会叫她姐姐……
现在,他过的到底好不好呀,明镜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拿起床头的相框,是明楼小时候和她的合照,她蹲在明楼后面环抱他,明楼仰头,看着她笑得很甜。都是姐姐不好,让你在外面不知道会吃什么苦,如果姐姐再警觉一点,如果那天不带你去给父母祭扫,如果我拉你拉得再紧一点,如果不是她不肯叫其他人照料明楼,一定要自己亲自来,生意和生活双重的压力压得太疲惫,怎么会放松了警觉。
是她让明楼离开了自己,她又有什么立场怪父亲怪那个私生子,她只能怪自己。
苏医生给明楼吃了药挂了水,也看到了那一身伤,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她也知道明楼的来历,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就走了。
晚间明楼醒了过来,躺在软床里的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了空无一物的房间,就像这么多年的日子一样,什么伤什么痛都只能自己独自舔舐,回了家,也是如此,不怪命不怨运,能回来,能再见,就是命运给他最大的幸运了,其他的他会慢慢挣。
拔了针头,他只觉得一身轻松,看了一眼身上已经被换了的衣服,他忽然抱了手臂,他的一身伤不知他们看到了没,他其实不想要这样的同情,但晕倒在地的他反抗不了。背包完全湿透,衣服都穿不了,他打开衣柜,里面是熨烫好了的衬衣,外套,卷好摆放的皮带,袜子,内裤。都是全新的,尺码也都是对的,在明家,一旦明镜发了话要留下他,这些准备就有人去做了。
摸着这些他觉得身上的伤也不是那么讨厌了,至少博取同情很有用,他随意取了一件穿上,然后就下了楼。
客厅的人都回头看他,明镜更是抬手看了手表一眼,按时间来算点滴根本没有打完,有心说他几句,话却在喉头滚动了一圈又压了下去,她以什么立场说他呢,算了。
“吃饭吧。”
明镜发了话,家里的人就开始摆饭,明楼自然而然的往他以前的位置去,当他坐下的一瞬,明镜忽然发了怒:“你起来!这里你不许坐。”
明台明诚都知道,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给真的明楼的,这个私生子不知情况,忽然踩了雷,又叫了这个名字,有这个身份,让明镜心中那种自己弟弟要被人替代抹去的感觉越加强烈,她横了一眼明楼:“我是不是说过家里没有你的位置,你不是明楼,以后你等我们吃完再去厨房吃。”
明楼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将椅子摆放回原位,然后站到了一边,虚弱苍白的人看着桌上的菜肴,都是自己小时候爱吃的,都摆在了他的位置旁,他咽着口水,又饿又馋又暖,温暖的目光藏在明镜身后看她,明镜有所察觉的回头,他又将低了头。
姐姐,她一直记着他,就像他也从未忘记一样,那个位置,那些菜,那短短的几年,他一遍一遍的加深记忆,一遍遍的回想,就怕自己的记忆会模糊,他的大脑皮层会将那一点点的温暖也忘掉。
四岁的他,只能记得当年的一些事,一些景,是他每夜在床上必须回想的内容,想的多了,梦里也许就会梦见,白天再怎么样苦,晚上就是独属于他的世界了。
渐渐的,明楼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筷子还用的不熟练,夹着的菜还会掉在桌子上,姐姐就会微笑着给她再夹一个,然后和他说,好好练习,下次不许再掉了啊。
明镜的目光也看着那个座位,那里也有她心里的小明楼,端坐在座位上,一本正经的吃饭,菜掉在了桌子上还会脸红,她伸手夹了一个预备放过去,才恍惚的看到位置是空的,菜就顺势放到了明台的碗里。
明台低着头,这不知多少次了,他其实不喜欢吃这些,但是姐姐这个时候是不会讲道理的,而姐姐这个时候的神情,温柔且悲伤,他不敢违逆,也不想违逆,努力吃着自己不喜欢的菜。
明诚看了一眼明楼又看了一眼明镜,他们两个的眼神这么像这么像,又都看着一个地方。
这是姐弟吗?因为是亲姐弟,所以神情也那么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