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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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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凌睿抓去呼吸科去看病拿药,要不然就不给他身份证。他当然觉得这种小毛病不需要看医生,但是凌睿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王越重复了一遍,王越就乖乖跟在凌医生派出的小护士身后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不能拒绝凌医生的理由,但是凌医生说的话,好像确实、确实让他拒绝不了。

太奇怪了,王越想。

呼吸科值班的医生说他感冒不及时治疗感染了肺炎,要吃这样那样的药,又责怪他不早点来看病,小感冒拖着拖着就容易拖成大毛病,瞅着他不太情愿来看医生的样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可怕的后果,王越点头应着,手上拿着药单有点不知所措,小护士用胳膊肘捅他一下:“拿药去呀。”

想到自己作为“人质”的身份证,王越只能去拿了药,然后盯着单子上的数字无比肉疼,暗暗在心里计算这得是几天的饭钱。王越心里觉得凌睿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副皮囊,谁知道内里却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事儿妈,心眼子一堆;就简简单单手一松把那张小卡片给了自己然后说声谢谢再见就完事了的事,非得搞得这么麻烦,还要让自己来看病,花钱买药;但是想到刚刚医生跟自己说的那一堆后果又有点后怕,要是真的……王越虽然不怎么在意小病,但是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要活很多年能一直干活、扛起来王超的生活的那种健康,所以他想到这里又有点感谢凌睿,随即心里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于是,怀揣着对于凌医生多管闲事的些许感激之情,王越又回到凌睿办公室去。

一段时间之后的某个夜晚,结束了一轮缠绵,两个人歪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的时候,又困又累的王越提起了这件事,王越头靠在凌睿撑起来的胳膊上,说,凌大医生你知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啃了十好几天的凉馒头。

凌睿说,肺炎治疗要保证营养,你啃了十几天馒头,那我得带你再去检查检查。王越就笑,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脑子实在是像一锅过于黏稠的粥,怎么着都转不过弯,他在努力保持清醒思考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睿支着胳膊撑着脑袋,对着面前这张睡脸看了一小会儿,又为他塞好被角。

凌睿办公室里有个人,看起来像是和他认识的人,正交谈着什么。凌睿见他回来了,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坐着,王越就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等着。王越也不懂为什么凌睿不能干干脆脆地把身份证给了自己然后放自己离开,但是凌睿面前的那个人穿着得体谈吐也颇有风度,看起来是很重要的来客,王越就很识趣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打扰他们,乖乖坐着等凌睿忙完自己的事。

外面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王越掏出自己的破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早上有没有给王超留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稍稍放了心。手机快没电了,这个破手机的电池早就不太行,电量耗尽关机后充不太进电,王越怕它关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他现在很闲了。王越很少有这么闲的时候。他平时要么在跑单,要么在跑单的路上,要么就是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回到那个小小的破破的家里去,热了简单的饭菜吃了,然后睡去,没有什么闲暇的时间让他挥霍,也没有什么除了同事之间聊聊天之外的娱乐活动。之前那个破手机还正常点的时候,他可以在上头玩两把斗地主,后来有一天他雨天骑车摔倒,手机飞出去,连摔带进水就不怎么好用了,于是这个娱乐活动也随之停止,手机除了接单、看时间和打电话之外彻底失去了别的功能,距离废铁只有一步之遥。天渐渐黑下来,王越转头,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是办公室的窗子,刚刚凌医生就站在那里,往下望。王越也透过窗子往外望,窗外正对着是医院行政楼,红色的发光字牌在黑夜中格外晃眼;夜晚的天空是墨蓝色的,红光渗进墨蓝色的夜空里,把一小块夜空染成了紫色,看起来竟有些奇异的浪漫。

今晚没有星星。王越想。昨晚有星星。

办公室空间不大,凌睿和那位客人讨论的声音不大,夹杂着王越听也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和外文单词,催眠效果十分显著。王越原本就脑袋昏沉,外加无聊与疲惫,他强撑了一会儿,实在是架不住眼皮打架,靠在沙发上低着头,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凌睿和客人结束了不怎么短暂的讨论,准备送客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然后意识到自己把那个人忽略了的事实。客人是凌睿的同事又是同门师兄弟,最近导师牵头准备开展一个项目,专门来和他讨论细节。师兄看着沙发上低头睡觉的那个人冲凌睿抬下巴,说:“你家人?”

凌睿单手开门单手推着他后背往外走,说:“不是,不关你事。”

师兄被他推出门外还忘不了冲他撇撇嘴:“让人家等那么久,帮我跟他道歉啊。”

凌睿说:“走吧你。”然后把门关上,走回沙发边,居高临下,趁着王越睡着,可以直白地观察他。

沙发上那个人睡相很好,低着头却坐得端正没有东倒西歪,仿佛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坐着休息,呼吸平缓也不打鼾,刚刚自己专注跟人商论,这个人太过安静,以至于自己竟忘了他的存在。

还挺有礼貌,不过也从侧面说明这个人现在的时间不是很值钱,能被自己逼着去看病拿药,还能坐在这睡着了,看来今天是提前下了班。凌睿踢踢王越的鞋子,看着眼前的人几乎是秒速醒过来又本能地坐直身子,开口道:“抱歉了,让你等这么久。”

“啊……啊,没事。”王越哑着嗓子艰难开口,说着谢谢凌医生,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那拉胯玩意已经关机了,在心里骂了一句,抬头在壁挂钟上识别出一个不太早的时间,站起身来:“凌医生,我要走了……”

凌睿嗯了一声,把身份证递到他面前,王越接过来说声谢谢凌医生,我要走了,凌睿又嗯了一声,坐到办公桌前把键盘抽屉拖出来。王越走出门口回身关门的时候,听到凌睿说了一声:“回去注意营养好好休息。”

王越愣了一下答应了一声,那一瞬间门刚好关上,王越没看到凌医生的表情,直到回家脑子还是有点懵懵的,注意营养好好休息注意营养好好休息……王超认得王越手里拿的是药,先缠着问他怎么了,又想起他病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看着药高兴起来:“弟弟,吃药病会好。”

王越没想到自己把自己吃的药带回家王超会这么高兴,家里多的是王超吃的药,但是就没有自己的;王越身体其实不错,除了膝盖不太好,就是偶尔会有点小病,每次熬小病王超都会很难过,王越其实也能猜到,王超——还是隐约觉得自己拖累了王越的。

王越摸摸王超的头顶,说:“对,吃药病就会好。”

他这晚喝了冲剂,又吞下几颗胶囊。

过了两三天,王越下午抽着点空在外卖员常常聚集的地方休息一下喝口水的时候,听到前几天那个给自己打电话让自己去找凌医生拿身份证的同事叫他。

同事粗着嗓子对他喊,市医院那个什么林睿医生,向我打听你这几天怎么样了,烦死个人,妈的,你俩到底认不认识啊?怎么还得我给传话?好死不死我天天遇到他。你是不是欠他钱啊?能不能自己去找他……

王越愣着神抹抹嘴唇上的水,脑子里冷不丁地蹦出八个字“注意营养好好休息”,同事又喊了一声他,王越哎哎答应着,说你不用操心了,我今天找他去,同事这才骂骂咧咧走开了;不过让他这么一吆喝,这一带的外卖员都知道,王越好像认识市医院一个什么医生,两个人好像还有点什么纠纷,要不那个医生怎么天天追着王越身边人问呢。

于是这天下午凌医生下班的时候,看到了医院门口马路对面跨着小破电动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王越。有什么感应似的,王越抬起头来看到了对面的凌睿,一辆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双方望向对方的视线暂时遮蔽了一下。凌医生走人行道穿过去,站到王越面前,王越说:“凌医生今天下班怎么准时了。”是陈述句,凌医生说出的答案和王越心里想又不敢想太明白的答案一样,凌睿说:“因为今天会有个人来找我。病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