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凌睿第一次注意到王越,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加班的晚上。他刚下了一个紧急手术,精疲力尽地回办公室,在走廊上听到一段争执。一方是一个尖细音量又大的老年妇女怒气冲冲咄咄逼人的声音;另一方在老年妇女的高频词汇输出中艰难地插入几句道歉,声音听起来嘶哑,几乎有些说不出话。
凌睿走过那个拐角,就看到了走廊里那两个争执的人,其中一个他认识的,那个矮矮胖胖的大婶是在这里长期住院的一位老人的老伴;另一个是个外卖小哥,个子不矮,只是现在好像做错了事,佝偻着身子,凌睿走近过去,大婶先发现了他,原本生气的脸瞬间转换成大大的笑脸:“是凌医生啊,这么晚了还在忙呢,真是辛苦。”
旁边那个佝偻着身子的人也抬头望了他一眼,头盔下面是略长的刘海,略长的刘海下是一双圆圆又亮的眼睛,只是现在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显得有点模糊。那个人匆匆瞥了他一眼就飞速别过了眼神,趁着这个空当,向大婶解释道:“这个真不是我的责任,你应该去联系店家……”话没说下去,那个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已然是嗓子劈叉了。
问清了原委,才知道是大婶的女儿为老人家叫了一份夜宵,送到后大婶当场打开验货,发现少了一份粥,一口咬定是外卖小哥从中搞鬼,怎么也沟通不清楚。凌睿打断那个人哑着嗓子的辩解,向大婶重复了一样的去和店家沟通的话,大婶不肯服气,凌睿语气一转,脸上还是带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口上却说起前几天小护士才批评过大婶在病区大声喧哗的事,大婶终于不说话了,瞪了那个人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那个人低着头向凌睿说了声谢谢您也转身就走,步伐不算太匆忙,看起来是送完了最后一单下班了。恰好和凌睿的办公室同方向,凌睿便和他错开一段距离走着,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凌睿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那人明显迷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来,凌睿在自己办公室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盒吃了一半的胖大海含片丢在桌子上。那个人就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凌睿张口喊了一声“喂”,语气可能不是很好,那人抬了一下头望过来,凌睿有点不耐烦,带着对自己的行为的疑惑与累了一天的烦躁,说:“过来。”
那个人就乖乖过来了,站在桌子旁边,凌睿朝桌子上那盒含片扬扬下巴:“拿着。”
“这怎么行……”那个人开口推脱,凌睿已经开始转身换外套不再看他,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凌睿理理衣服的领子转过身,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底色太过清澈,让他愣了一下,接上了语气明显软下来的下半句话:“嗓子已经倒成这样了,平时注意一点。”
那个人点头答应着,说着谢谢,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划拉过桌子上的含片,走到门口又说医生再见。
凌睿没回话,低头给自己扣上外套的扣子,又收拾了点回去要看的资料,走到楼门口手机上收到今晚大雨的天气提醒,又折回去拿了伞。
天气预报很准,开车没走多远雨丝便飘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呈瓢泼之势。车窗外很快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马路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灯光,仿佛把这里又扩容出飘荡着的另一半空间。等红绿灯的时候,凌睿不知怎的又想起来,今晚那个人那个时候离开,应该正好会被雨淋。
雨下得比想象中大。大很多。
王越回到家里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淋透了。王超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他淋透,结结巴巴问他怎么了。王越让他去给自己拿毛巾,自己开始脱衣服,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屋子里仅有的那张小破桌子上。
一盒胖大海含片。王越原本把它揣在口袋里,骑着他那辆小破电动车走在半路上下了雨,王越从车篓里翻出来个小塑料袋把它放了进去又紧紧扎起来,揣在怀里,于是回到家拿出来的时候,胖大海只是盒身上沾了点水珠。
王越把自己擦干换了衣服,又把手擦了又擦,才在桌子旁边坐下,王超也跟着坐下,在旁边喊:“弟,弟,糖,想吃糖。”王越先问了他今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去碰那半盒胖大海含片;昏黄色的灯光下,那半盒胖大海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芒,王越抹了抹盒子上的水珠,打开盒子,从药板上抠下来一颗给王超,又抠出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入口是凉凉甜甜的滋味,王越仔细吮着,努力从这一两克固体中汲取尽可能的甜味。在这之前,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尝到过甜滋味了。哪怕是一盒功能并不是让人获取甜蜜的胖大海含片,对于王越来说,也是珍贵的资源。他其实很喜欢吃甜,但是甜蜜在现在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
所以这点甜味对他来说更加重要。王越很珍惜地在嘴里咂着甜味,他脑子里也忍不住浮现那个给予自己难得的甜味的人,那位很高很帅很厉害在同事和患者中人气很高的凌医生,王越其实知道他,单单他的外形就已经足够出众,但王越只是在医院和他匆匆打过几个照面,远远看到过;今天是王越第一次跟他说话,也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于是王越看到了凌医生的胸牌,知道了他叫什么名字。
王越在心里把那个名字默念几遍,记住。他并不奢求去结识什么医生,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给予了自己一点很珍贵的好,这点好在王越的苦日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闪闪发光;这份闪闪发光的好,值得王越去感激,感激的方法是,把他的名字记住。
胖大海融化得很快,王超伸手去拿,被王越一把拍开。王越说:“这个要留着,不可以偷吃,知道吗?”
王超不太乐意,但是还是要听弟弟的,于是就很乖地把双手纠缠在一起,说了一句:“不吃,不吃。”
王越便露出带点满意的笑容,心里又有点酸酸的,安慰王超说:“会有的,以后一定会有糖吃。”
王超便高兴起来,看着王越踮着脚把柜子顶上的铁饼干盒拿下来,打开铁盒把那半盒胖大海像放宝贝一样放进去,又把铁盒严严实实地合上,放回柜顶去,像是在珍藏什么传家的文物。王越又嘱咐了王超千万不能吃,王超嗯嗯答应着不吃,又说着有糖吃,以后一定会有糖吃,然后被王越哄着上床睡觉。
等到王超睡下,王越才随便给自己糊弄了点吃的,又把湿衣服洗了,时候已经不早。外面大雨渐渐停了,天居然放了晴,王越走到小院子里抬头看,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天上难得地见到了星星。王越眼睛有点近视,他眯起眼睛,勉强数着有几颗,最后实在是看不清,放弃了。但是今晚的星星真是好看,白天的时候,天气有些燥热,但是到了晚上又下了一场雨,白天那一点燥热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凉丝丝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爽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有点凉,王越回屋裹了件外套又出来,拥着衣服,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映进他的眼睛里,天边有几缕灰色的云彩慢悠悠地飘。
很难得的,好看。
凌睿终于把带回家的资料看完,走到落地窗前往外望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爽爽快快下了一场大的,像是天大哭了一场。这时候已经是深夜,窗外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光亮着,大雨洗刷过后的城市显得格外干净。天放晴了,在城市里居然能看得到星星,虽然不多,但是已然是珍贵的馈赠。疲惫席卷着他,凌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他便关了窗帘,洗漱后上床睡觉。
难得的一夜好眠。又深,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