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殿内的红烛摇曳生姿,影子打在丝绸做的帘子上拖得很长,如此没有生气,像一头怪物一样,盯着谢允时影不放,似是要把他们拆吞入腹。
这里是百里策的临川王府,说来奇怪,还是百里策亲自邀请他二人来的,时影向来不是很关注朝廷内的纷争,想来一炷香之前,他无端的认为二郎和百里策长得像,心下更觉得不对劲。
倒是谢允本人看起来神经大条一样,“时小影,我说这临川王好歹是皇室出来的,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把人带到自己府上却一句话没说把人撂在这儿跑了,真是莫名其妙,赶明儿我写话本子去,就写写临川王的真实面目,免得京中那群富家小姐们没擦亮眼就断送了终生。”
“嘘,好歹是当今圣上膝下的二皇子,你给人留点面子。”时影的胳膊肘捅了捅谢允。
“切,我跟你说时小影,这龙椅上现在坐着的那位,都名不正……”
“咳咳。”
谢允立刻噤若寒蝉,笑话,要是被别人知道他谢允说别人坏话还被听见这种糗事,他谢允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但临川王却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时影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临川王也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好脾气。
事关皇室,哪怕与他无关,也小心谨慎为好。
“二位不用紧张,本王也是一个人孤寂得很,想找二位来聊聊天。”
聊天?
谢允向来胆大惯了,此时已把说坏话被当面拆穿的尴尬抛至于脑后,开口道“不知临川王想与草民聊些什么?”
临川王虽说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身份自然尊贵,可充其量不过是与谢允同大的少年而已,谢允怎可能会放在眼里。
“不知,谢允谢公子,家父是何人?”
此话一出,时影不由得一阵心惊,作为从小与谢允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明白“父亲”二字,是谢允心里碰不得的逆鳞。
他有些担心,转头去看谢允的脸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承蒙殿下关照,只是草民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殿下有所不知,草民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也不愿提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哦?”
“草民句句属实。”
“你最好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
“草民不敢!”
良久的沉默,只有水滴顺着屋檐滑下来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景和十年,大雪已至,莫回头。”
“什么?”
临川王突然开口,把谢允时影二人吓了一跳。
“草民愚笨,不知临川王何意。”
“你当真不知?”
“不知。”
临川王明显顿了顿,似是被谢允给噎到了,他一下就摊了下来了,摆摆手“罢了,留着你们也没用,回去吧。”
尽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碍于面前之人身份,时影二人只好出声“是。”
待他二人彻底消失在王府,百里策又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去查。”
“是,主人。”
大雪还在下,时影谢允走出王府有段时间了,时影却还琢磨着临川王突然说出的那一句话有何深意。
景和十年,大雪已至,莫回头。
景和十年,发生了什么事来着?他实在没有印象了,那年他刚出生,许多事还是母亲告诉他的,被父亲赶出家门,遇到谢允……他就是觉得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兵变,屠宫。
皇城外的血光连了天,新鬼烦冤旧鬼哭。
恍惚间有人对他说,莫回头。
“对,政变啊谢允。你说,临川王为何要突然提起已经过去十七年的一件旧事啊?”
“我不知道。”断断续续的,血腥的画面在谢允的脑海里一一闪过,他开始有些头疼,分不清这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
“谢允!谢允!”
“求您了,求求您救救他!”一位女子跪在殿前,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怀中抱着个小团子,看样子是他的母亲。小团子不哭不闹的很是安静,与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帝师求求您,他才两岁啊!”女子哭喊着,额头重重的磕了下来,鲜红的血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雪地里。
“姑娘,天命难违,恕老身不能从命。”
那女子哭的泣不成声,“为什么,他……他才那么小,那个人渣就要让他去死?!凭什么?!”
“姑娘慎言。”那被称作帝师的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俯下身去看怀里的小团子。才两岁大,咿咿呀呀的不会说话,却已经懂得撒娇了,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去碰帝师的脸。
帝师叹了口气,“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
见帝师还是不愿,她更加着急了“帝师,只要您愿意,我做牛做马服侍您都行,我……我实在别无他法了啊!”
“罢了,老身也算为自己积德了。亥时你母女二人去宫门等着,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的。”
“谢谢帝师!”
他摆了摆手,“别谢我,还有,这孩子叫什么名?”
“百里弘毅。”
“出宫之后,别再叫这个名了,老身做主,唤做……吧。”
“谢帝师。”
“二郎?”
谢允睁开眼,发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木屋,身边传来时影担忧的声音,才发现自己的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这是……”
“我们在街上往家走,结果你不知道为什么昏过去了,我就把你带回家来,却叫不醒你,发现你在做噩梦,只好这么一直守着。”
谢允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什么事的,放心吧。倒是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景和十年屠宫的那件事吗?”
“还有些印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谢允摇了摇头,“只不过我梦到了在屠宫前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好像屠宫那天,并不是所有人都死于大火之中。看样子,应该是先帝与一宫女的遗孤,被帝师所救,出宫活了下来。”
时影皱了皱眉“要是此人被陛下知晓,岂不是要遭受追杀?他叫什么名字,二郎你还记得吗?”
“恐怕是,但帝师让那人换了名字,我……并未听清。”谢允有些懊恼。“今日二皇子约我二人去他府上,也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说故意让我想起来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事,时影,你说我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当真如我母亲所说,背叛了我母子二人后逃走?还有那句话,景和十年,大雪已至,莫回头。到底是在对谁说,帝师?还是宫女和那个孩子?”
一想今日之事,谢允止不住的头疼。太多的疑问了,他想不明白,也无人能解决。
“谢允你还是休息下吧,你已经够累了。你母亲不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时影阻拦他继续往下想。“十年前的旧事,想要找些蛛丝马迹恐怕也得进入皇宫里查探了。”
谢允忙拉住时影的手“习惯了,你也歇一歇,今天就别回去了,反正那老头又不管你。”
时影想了想,“算啦,我们现在可惹不起他,我明天找借口再来找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