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壹

景和廿七,彼时京城已经入冬,时影从府中出来,雪已经可以没过脚踝了。明明穿了一件狐裘,他还是觉得冷,刺骨的冷。时影觉得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这座歌舞升平的皇城内里有多不堪,就像华丽的金丝笼一样,硬生生的叫他折了翅膀,困住他,再也逃不出去。

府上的门也该换一换了,隔音不好,他面无表情的想,身后传来他那好丈夫与另一位女子颠鸾倒凤的声音,时影的贴身婢女不敢抬头对上自家主子的眼睛,死气沉沉的,被老夫人知道免不得心疼一阵。

“公……夫人,太冷了,咱回去吧。”她颤颤巍巍的开口,生怕惹得他伤感。

时影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的,“喏,你看看那树梅花,四年了,倒是没变个样。”

“……夫人”

他懒懒地摆了摆手,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地砸在雪地里,一字一字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罢了,他什么样,我也看清楚了,只是可怜了这位小女子啊,同为笼中人,谁不是身不由己。”

婢女不敢搭话,只觉得自家主子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前段时间刚还因为雪压弯了树枝而伤感一阵。

“喂,时小影,想什么呢?”

一个雪球朝时影砸了过来,在狐裘上绽出一朵雪花。婢女惊呼一声,惊觉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顺便把时影护在身后。

时影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只是身子弱些,还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他把自家小婢女推了开些,然后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宽心。

“二郎,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来找你打雪仗嘛,不过现在看来我有更重要的事了,替你先收拾着混账东西。”谢允有些愤愤不平,雪把他的鼻头冻得红通通的,这副样子看起来怎么都跟凶字无缘。

时影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谢允的奶膘,笑了出声“就你?帮我收拾他?”

“怎么不行了,我比你年长一岁,从小我护你到大,还没人敢在我面前欺负你呢。”他有些神气的揉了揉被冻僵的鼻头。

“哎呀我又没生气,走吧走吧,你不是要找我打雪仗呢。”

“时影!”谢允有些气闷于时影息事宁人的态度,但又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从小到大这人都是这样,把苦难和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对别人堆出一个笑脸来,谢允为此说过他很多次,结果全被时影这人不动声色的绕过去,这人,看着像水做的,实际上比谁的执拗。他认定的,便只是他所认定的。

“唉别光说我了,你今正好十七,也该参加科举了吧。”

谢允低了头,不搭话。

时影有些着急,“二郎,我问你呢。”

谢允说“那你呢,跟里面那个男的和离,跟我参加科举去吧。”

时影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你比我聪明,说不定就是今年的状元呢!中了状元,去捞个官职当当,离开这里,去哪都比待在这里好,不是吗。”

“你觉得我还走得了吗,二郎?”

“为什么不行?!”

时影只觉得无奈。他没回答谢允的问题,却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手掌的温度很快是这一片雪花融化,从此再也没有第二片相同的了。

“笼中雀,妄想逃出去,只会害自己陷得更深。”

“唉,时小影你别哭呀,我不提了我不提了,走,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去。”

见时影又开始皱起了眉头,谢允条件反射的慌了一下,他见不得别人哭,更见不得时影这样的美人哭。时影是真的好看,好看的不敢让人染指。

“喂,谁说我哭了。”时影有些不服气。

“敢问这位公子,请问要带我家小妾去哪私会呀?”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沉重的紫颤木门被推开,来人故意将小妾二字咬的重了一些,让谢允忍不住反胃。

时影倒是见怪不怪的越过那人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往身后看去,便瞧见了一位面生的女子,穿着不整,肩上还披着一件价格昂贵的貂皮。

天香阁来的妓女,他想。

“草民谢允,见过王尚书。”

“还没回答本官的问题呢。”王尚书见谢允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不免有些得意,态度也趾高气昂了些。

“回王尚书,草民乃时夫人好友,本想来找夫人叙叙旧,没想冲撞了大人,实乃抱歉。”

“嗯。是个识时务的。”

王尚书眯了眯眼,显然被服侍的心情不错,“罢了,本官不屑于与一介草民计较,既然你说是我这位小妾的旧友,那便去吧,早些回来。”

“谢大人。”

“我的时小影唉,那老头就是这么对你的?我真是……要不是今天看你在旁边,我谢允早就一棍子轮上去了,还管他什么尚书不尚书的。”谢允颇为心疼的把糖葫芦递给时影。早就听闻王尚书风流成性,没想到……

也怪他,没了解透这个人渣就把时影送出去了。

“没事的二郎,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也没什么委屈的。”

时影舔了一口冰糖葫芦,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太腻。他抬起头望了望被大雪覆盖的街市,红灯笼在一片大雪中尤为扎眼,照亮来来往往的路过的人人,魂归故里,经久不息。

谢允继续说着“时影你看,这多美啊,要是你我能天天来这儿就好了。”

美?

时影不觉得。再繁华的外表也抵挡不了内部的腐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京城,就要变天了。

“你还记得你出生那年吗?似乎也是这么一场大雪呢。”

大雪纷飞,谢允恍惚间回到了十七年前,那年他两岁,正在自家院子里和母亲堆起一个和他一样高的雪人。

于是……

“小心!”

马车疾驰而过,带翻了两边吆喝的小贩。车轮行驶在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谢允赶忙把时影拉进怀中躲到一旁,怕他受伤,时影听着耳边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不觉有些脸红。

“你没事儿吧?”

关心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耳边便传来“啪”的清脆一声。

“你的眼睛呢?马车里的人是谁,是你能冲撞的起的吗?!”

时影与谢允望过去,见从那车厢里走出来一人,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倒是把狐假虎威学了个十成十。只是可怜了那位平白无故被挨了一巴掌的,竹筐里的水果撒了一地,有几个还被压烂了,染了一片雪。

时影带着些探究性的目光朝车厢内望了望,那里面的人半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又瞧见了马车上插的一面旗子,代表皇家的“百里”二字像是被人一笔一划刻了上去。

皇家的人,最好别惹,他低声和谢允说。

谢允向来是个性格直爽的性子,见不惯这群人的作风,他有些愤愤不平,想要走上前去为那被挨了一巴掌的人出出头。

“唉你去干嘛?”时影阻拦不及,只能任由他去,随时防备那位车厢里金贵的主有什么不满意而二话不说把他押到大理寺拷打,

那可就不好了。

正当时影忐忑不安时,马车里的人终于舍得露面,他挑开帘子,不急不缓的开了口。

“阿廿,不得无礼。”

那婢女跺了跺脚,似是不满。

“阿廿!”

他的语气显然添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那婢女才收回不屑的目光,回到了自己家主子的身边毕恭毕敬的低了头,

“殿下。”

被叫做殿下的人望了望,正好与抬头打量他的时影四目相对。

时影有些惊慌,那张脸简直是太熟悉了,除了眉间英气更胜以外,简直与谢允一模一样!

“尔等草民,还不速来拜见临川王!”

时影的大脑空白一片,任由谢允拉着他跪在雪地上,雪花落在时影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草民拜见临川王——”

“起吧。”

他懒懒的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离不开谢允时影二人。谢允被看的有些不舒服,却依旧把时影拢到了身后来。

“殿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草民冲撞了您,依奴婢看,就该把他们拖到衙门挨一顿打长长记性。”

“聒噪。本王准你开口了吗?”

被自家主子骂,那婢女只得怏怏闭了嘴。百里策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去问谢允,反而转头指了指正在愣神的时影。

“草民时影,拜见临川王。”

“时影?名字倒是不错。”百里策玩味的笑了笑,“你知道我是谁?”

“临川王殿下风华正茂,才华盖世,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哦,原来是这样,那敢问时公子如此盯着本王,可是对本王有意思?”

“草民不敢!”

“别那么紧张吗,本王不会吃了你的。”百里策的丹凤眼好看的紧,尤为摄人心魄,是要把时影看的一清二楚。

“草民无意冲撞临川王,也绝无半点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