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文轩】无憾轨迹
刘耀文在他三十岁生日这天,想去死。
他也这么做了。
刀片割破腕的那一瞬间,他冷静地躺在浴缸看着一池的水泡成红色,那都是他身体里的血。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嘴边都扬着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刘耀文跟自己说,这下终于解脱了,不用再拖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去行尸走肉地过活。
他可以见到爷爷了,可以见到宋亚轩了,见到他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人。
刘耀文越来越晕,晕到睁不开眼睛,他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记忆在脑海里飞速放映,在他还清醒的时候,他意识到,明明活了三十年呢,可回忆却好像只停留在二十五岁。
停在他的宋亚轩离开的那一年——在他走后,刘耀文过的每一天都拼凑不成完整的样子。
他的身体越来越空,越来越轻,直到什么也想不起,脑子彻底空白一片,浑身没了直觉。
就这样死了吗。
还挺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啪地一声,刘耀文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严浩翔站在他面前,穿着校服,手里抓着一本书。
刘耀文摸着脑袋发懵,皱起眉满是疑惑地看眼前的人。
严浩翔也跟来了?他不是刚和贺峻霖结了婚吗,怎么舍得,追随我?
宋亚轩走的这五年,刘耀文习惯了听严浩翔拖着烟嗓安慰他,然后调侃严浩翔说他的声音比模样老成多了。
可这次,面前的人带着少年音的清朗,尾调居然还扬着波浪。
“别睡啦~”严浩翔直接拎起刘耀文,“快走”
刘耀文问他去哪儿。
严浩翔瞪成大小眼不可思议地瞥了他一眼,嫌弃得很,“大哥,下节体育课!上周刚和三班约好的篮球赛,您别告诉我您忘了”
刘耀文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在他的记忆里,严浩翔应该刚和他一起喝完酒,庆祝完他的三十岁生日,然后带着贺峻霖回家了,而不是像现在……拉着他去打什么篮球赛。
“诶”,严浩翔突然凑过来推推刘耀文的胳膊,看着不怀好意地笑一声,“我听说五班调课了,下节跟我们一起上体育课。霖霖肯定会来看比赛,你到时候多传我几个球,让我表现表现呗”
霖霖?刘耀文问他,“贺峻霖?”
“不然呢”,严浩翔说。
刘耀文脱口而出,“可你们不是都结婚了吗?”
严浩翔这样大方的性格极少扭捏,可眼下耳朵居然还红了,他锤锤刘耀文的肩说够意思,“要不怎么说我好哥们儿呢,说话我就爱听,借你吉言啊,等咱们成年了,等什么时候同性合法了,我俩绝对结”
成年,刘耀文疑惑,可我们明明都三十了。
同性合法,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刘耀文还来不及多问,就被严浩翔拉着出了门,是教室门,刘耀文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身后熟悉的教室,门牌上是高一(4)班,还有那条长长的,上个厕所要走两分钟的过道。
刘耀文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可不留神摔倒在地上后发生在他身上的疼,是结结实实的。
他不看穿越剧,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刘耀文几度怀疑自己穿越回了十五岁那年。赶紧起身挽起袖子,手腕却没有任何疤,他的身体也是十五岁的身体。
脑袋轰的一声,刘耀文意识到,或许他,重生了。
那一刻他无法形容的开心,又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他遇到宋亚轩时的年龄,也就是说,他可以再见到他了。
刘耀文被突然的惊喜冲昏了头,跑上去拉着严浩翔问,“宋亚轩呢?我怎么没看到宋亚轩啊”
“送什么东西?”严浩翔又开始嫌弃地看向刘耀文,一把推开他说他今天奇奇怪怪,说话都是飘的。
刘耀文抓起严浩翔的手腕看他的手表,他记得严浩翔高中带的那块表很高级,除了时间,连日期温度都会有。
他看到今天是4月30号,他也记得宋亚轩是在他高一时过了五一假期之后才转学来的。那严浩翔确实还不认识宋亚轩。
刘耀文算了算日子,这么说来,他再有三天就能见到宋亚轩了。
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窜进篮球场的,严浩翔看见了狠狠推了他一把说别飘了,“一会儿再输了,咱们以后还得给那群人让场子,该丢死人了”
说完人就跑了,蹦得比刘耀文还高,过去追在贺峻霖跟前,觍着脸笑得像个哈巴狗,就差摆尾巴了。
是真真实实的高中生活,是刘耀文记忆里的属于他的高中,有他的四班和隔壁三班篮球队的势不两立,还有严浩翔和贺峻霖成吨的狗粮。
他怀念的高中生活要重新要来一次了吗,刘耀文兴奋得说不出话。
他把所有的劲儿都洒在球场上,杀得像绿了眼的小狼,抱着球对着篮筐如饥似渴地哐哐哐进了好几个三分,爽得大汗淋漓,把比分甩开几个篮球场那么大,结束了才看到严浩翔要杀了他的眼神,反应过来,忘给兄弟让球了。
刘耀文抱歉地笑了笑。
课上他坐在教室里看窗外那棵高大的槐树,葱茏的绿里缀着团团嫩白,窗户没关紧,槐花香醇扑鼻,刘耀文闻着这舒心的香气听班主任老李讲催眠枯燥的公式。
他的高中离不了那棵槐树,它见证着自己无数个思想抛锚和昏昏欲睡的课堂。
熬到了放学,刘耀文骑着车急不可待地沿着熟悉的路回家,他真的好想爷爷,一直陪伴他长到二十岁的爷爷。
那生育他的名义上的爸妈各自成了家,没对他上过一点儿心,他也识相地不成为他们的累赘,反正他有爷爷就已经够了。
小院的门一如继往地敞开着一道缝,刘耀文还没进门就闻到那喷香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他又仔细闻了闻,嗯,有醋溜丸子。
突然间,刘耀文的步子好像被黏在院门口迟迟动不了,紧张激动得手心全是汗,他隔着缝隙看小院,矮矮的小平房,房顶上还摆着一把躺椅,他知道那是自己调皮非搬上去的,爷爷在院里种了一角蔷薇,现在正到了花期,开得拥挤。
石桌,大笤帚,随手扔在窗台的蒲扇……
刘耀文越看越模糊,眼里噙上朦胧的泪,直到看到那个瘦弱的老人捧着两个碗从平房里出来,才回过了神。
抹干泪吸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大口喘了几下推开门,“爷爷,今天吃醋溜丸子,我都闻到了”
“就你鼻子尖”,老人的声音有些不清楚,含糊着带着笑意,眼皮耷拉,笑得连眼睛都弯得看不见了。
原来爷爷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老了,这在刘耀文第一个十五岁时是没有意识到的,看着他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刘耀文不争气地又红了眼睛。
“放书包啊,快吃饭,愣着干嘛你这孩子”
爷爷转过头看刘耀文的时候,刘耀文很没出息地,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哟,怎么还哭了”,爷爷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但背着手走过来还是一样的霸气,他瘦得只剩张皮的手挑起大笤帚,“谁欺负我乖孙了,走,揍他去”
刘耀文噗嗤地笑出来,从小他一哭爷爷就觉得有人欺负他乖孙,每次都是要拿着笤帚去找人算账。
刘耀文本是哭着的,撇着嘴角向下,又不由得想笑,嘴角不知该往哪儿走,扯成个扭曲的样子,他扑过去抱住爷爷,“没,就是想您了”
爷爷拍拍他的背说他傻,早上才见,下午就想。
“赶紧洗手吃饭”,爷爷哑着声音催他。
刘耀文应着声抬头,跑进平房扔下书包,爷爷一嗓子喊在后面,“臭小子,鼻涕蹭了我一肩膀”
久违的感觉,让刘耀文彻底适应了。
他的第二次十五岁。
五一过后的那天,刘耀文硬塞了一件白色运动外衣在本就满当的书包里,穿着校服进了校门,逃过了检查就换上运动外套。他知道今天他会见到宋亚轩。
他想穿着帅气的衣服去迎接他的宋亚轩。
尽管宋亚轩现在并不认识他。
刘耀文还去小卖部买了一兜吃的喝的,去收买坐在最后一排的小胖,那个位置两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坐,宋亚轩转学过来就是坐在他旁边的空位,刘耀文想跟他换个位置,让宋亚轩一来就和他当同桌。
在刘耀文的第一个十五岁,几乎没有接触过宋亚轩,宋亚轩是个好学生,回回考第一的那种,而刘耀文就是那个拖后腿的,他和他没什么话说,除了觉得宋亚轩长得漂亮外,刘耀文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可这一次,刘耀文巴不得一直跟宋亚轩说话,从一开始就一直跟他黏在一起,他真的好想他。
凳子腿被人狠狠蹬了一脚,刘耀文不耐烦地回头看,老李推推搭在鼻梁上的眼镜,板着脸看他。
“谁叫你乱换位置的?这位置是你想换就换的?”
刘耀文不好解释,赶紧装出这辈子的乖巧,“老,不是,李老师,这位置安静,方便我钻研难题嘛”
“哟”,老李背着手冷笑一声,“你还钻研难题呢,你先把那简单的做会行不,别拉平均分了”
刘耀文挠挠头,豁出去了,举着手发誓,“李老师,只要您同意我坐这儿,我下次考试保证进步二十名”
老李也没多说话,瞅了刘耀文一眼,趿拉着拖鞋从后门出去了。
快了,宋亚轩马上就要来了,校服裤子被刘耀文抓得皱巴巴,膝盖处被汗浸湿了,他紧张激动得坐立难安。
课间,严浩翔雄赳赳地走过来,以前同桌的身份质问刘耀文,“怎的,我耽误你学习了?你给我个交代,你换什么……”
“大家安静——”
严浩翔的话被打断,老李拍着手又一次正大光明地占用课间,“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刘耀文猛地站起身,他屏住呼吸目光直勾勾地追随着进了教室的男生。
是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曾无数次亲吻那张脸,碰过眼睛鼻尖,咬上嘴唇吻得难以入眠,在他二十五岁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想念这张脸的主人,想到在阳台上抽完一根一根烟,灌完一口一口酒,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全是那个人,然后又哭着醒过来。
刘耀文看着讲台上的人,那张脸渐渐与记忆里的重合,那是他想了好久的人啊,一瞬间所有的思念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头。
“大家好,我叫宋亚轩”
台上的人做着自我介绍,笑起来比窗外飘来的槐花香还让人舒心,刘耀文探着脖子往讲台上看。
老李让宋亚轩找个位置坐,他指着刘耀文旁边的那个空位,“只有那儿有个空座,你看行不行”,他询问时的语气殷勤,宋亚轩是隔壁学校转来的优等生,学校打了招呼的,老李作为班主任对此珍视得很,“或者你看,要是最后一排看不清楚,我再给你调”
“别!”
刘耀文听了一下子急得吼出来,他的脑子已经跟眼眶一样混沌了,声音里还带着颤抖,教室刚才窸窸窣窣的讨论戛然而止,全班同学连带着老师都怔住了。
“宋亚轩,你就坐这儿嘛,好不好”
乞求的语气里染着几分哭腔,连从小同刘耀文一起长大的严浩翔也不理解了,不可思议地张着嘴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眼前的兄弟。
空气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出奇的安静。
讲台上的少年笑了,漂亮的杏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他走到刘耀文跟前,打破了眼下尴尬的氛围。
“好啦,我坐这儿就是了”,他说,“你别哭了呀”
刘耀文连连点头,拖着浓重的鼻音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
上课铃响起,刘耀文趴在桌子上偏过头看宋亚轩,饱含思念的炙热目光吻过少年的侧脸,从发丝到他下巴那颗独有的痣——刘耀文最喜欢亲的地方。
他看得如痴如醉,全然不顾脸上泛起多呆愣的笑,活活像个小傻子。
宋亚轩感受到刘耀文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生生被这热火的眼神烫红了脸,他低头写了个纸条塞过去。
[你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么看我了]
刘耀文小心地铺开纸条歪歪扭扭地回了个[好],他想了想又写下[我想睡会儿觉,可以帮我看一下老师吗]
看见宋亚轩点了点头,刘耀文又放心地趴回刚才的姿势,袖子稍微遮挡了一点视线,他眯着眼装睡,依旧在偷看旁边的人。
他看到宋亚轩的耳廓泛起殷红,他的宋亚轩一直都这么容易害羞。刘耀文在他的第二个十五岁里,收获了宋亚轩给他的笑,给他的纸条,收获了宋亚轩旁边的位置,还有因为他的目光而上脸的羞涩。
这在刘耀文的第一个十五岁里是没有的。
既然重来了,这回,他不想少看宋亚轩一眼。
自此之后,刘耀文不再看窗外的那棵槐树,让他挪不开眼的,唯有宋亚轩。
严浩翔下了课过去拉着刘耀文问他,“我想了一节课想明白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新同学了?”
“是啊”,刘耀文承认得坦然。
“靠”,严浩翔忍不住吐槽他,“你之前还好意思说我呢,我追霖霖顶多是厚脸皮,你这是不要脸,想跟人家坐同桌就直接哭?”
刘耀文瞥他一眼说他不懂。
严浩翔怎么会懂,他跟贺峻霖一路如影随形的,顺利等到同性合法,两人健健康康,会一辈子相伴到老。
他哪里懂。
宋亚轩走后,刘耀文没日没夜的心如刀割。
他的宋亚轩很乖,刘耀文知道,他向来如此,好像自己说什么,宋亚轩都会答应。
刘耀文耍赖,喜欢抢宋亚轩的校服抱着睡觉,闻他外套上好闻的皂角香,宋亚轩就乖乖地给他,刘耀文把口水流到他校服上他也不气,上目线软软地看他一眼,笑着说他,“你是小孩吗”
宋亚轩从来不会嫌弃刘耀文。
就像在刘耀文的第一次生命里,十八岁高考完那天,他才后知后觉想去跟宋亚轩表白,又没那个胆子,严浩翔给他灌了很多酒说撞怂人胆,刘耀文被灌得醉醺醺地去找宋亚轩,开口一句宋亚轩我喜欢你,嘴还没闭上就吐了人一身,宋亚轩也不恼也不躲,还是扶着刘耀文进家门给他擦脸,笑着嗔怪他,“你这是喜欢我吗,看见我就吐”
刘耀文曾经以为宋亚轩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男朋友,但这次的两个人,明明只是相处不久的同桌罢了,刘耀文不知道宋亚轩现在有什么理由对他好,莫名的一阵醋意翻上头。
“宋亚轩,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宋亚轩不解地“啊”了一声,刘耀文又问他,“是不是谁问你要校服你都会给?”
宋亚轩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反问,“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赖,抢别人校服吗?”
“宋亚轩”,刘耀文凑过去逗他,“你有没有觉得,这次也许比上次更早,这次的你,现在就已经喜欢我了”
宋亚轩猛地皱眉伸手轻掐刘耀文的小腿,他慌张地红了脸,抓起杯子去接水,匆匆忙忙离开座位,留下句,“刘耀文,你不光无赖,还无聊”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朝饮水机反方向走去的背影,倚在凳子上,他开着上帝视角去回忆第一次的生命,高考完那年盛夏,十八岁的宋亚轩在他表白完的第二天就跟他说,其实自己早在转学来的那个暑假就喜欢刘耀文了,是刘耀文的迟钝才让这份感情白白耽误了三年。
第一次他们在一起七年,这一次刘耀文要十年,要宋亚轩余生的全部。
眨眼到了六月中旬,贺峻霖要过生日了。
刘耀文跟着严浩翔一起等着那天,他等的自然不是贺峻霖的生日,而是当天放学会发生的事。
刘耀文早早倚在学校巷子的墙上等,看着宋亚轩和两个把校服系在腰间露着膀子的不良少年要迎面碰上时,他一下冲出来挡在宋亚轩前面,对着那两个光膀子的人说,“别碰他,他是我的”
其中一个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刘耀文啪地把书包扔在地下,利落地挽起袖子,“我打架不要命”
两个听了一人啐了他一口,骂了句“疯子”就走了。
宋亚轩站在刘耀文身后戳戳他的后背,纳闷得很,“你好像,知道他们要对我怎么样”
刘耀文拾起地上的书包说了声碰巧,猜的,然后转头跟宋亚轩说要不要认识新朋友,“是严浩翔的男朋友,今天过生日”
宋亚轩没犹豫地点了头,跟着刘耀文走了。
这次来得足够早,早到宋亚轩都还来不及知道自己要发生什么,他的手腕不用被抓出几道重重的红印子,校服领口不会被扯到露出胸口一大片白,漂亮的脸蛋也不会沾上恶心的口水。
上一次刘耀文不知道,他来得太晚,这一次他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让宋亚轩受到一点儿伤害。
生日会上,严浩翔明目张胆地和贺峻霖吻在一起,周围的三两好友在起哄,刘耀文嘴里跟着一起哄闹,眼睛不由得去看旁边的宋亚轩,宋亚轩脸红得透,半低着头躲开不好意思看。
“害羞了?”刘耀文肩膀碰碰宋亚轩。
宋亚轩结结巴巴地跟他说没,没有,然后堪堪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躲开。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他也好想就那样亲上去。
那晚刘耀文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想着打开一字没动的作业去做,结果看到题目没两分钟就困了,趴在书桌上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交作业的那个课间,才习惯性地翻来宋亚轩的作业去抄,宋亚轩看着刘耀文抄作业时利落的动作,无奈地遮住其中一道题,“这道就别抄了”
“为什么?”
“太难了,不是你能做出来的”
刘耀文听了不以为然,“你怎么确定我就做不出来啊,简单的不会,难的就一定不会吗?”
宋亚轩说不然呢。
刘耀文停下笔,眼睛盯着作业本失了焦,他问宋亚轩,“那你说,活着简单,还是爱一个人简单”
宋亚轩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可比性。但还是脱口回答他当然是活着简单,有口饭就可以活着了,可是爱一个人要做好多好多事。
刘耀文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可是宋亚轩,你很会爱,却没有活下去。
刘耀文最后还是把那道难题抄上了,他知道不该把这些死板的题目和人生扯在一起,这是没什么逻辑的,就像题目的难易程度是确切的,可活着和爱哪个简单,一定会有人各执一词。
他只是找个借口低下头,不要让宋亚轩看到他红了的眼。
临近期末,老师抢着占用自习课讲题,宋亚轩难得地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
“不高兴?”刘耀文凑过去问他。
“有点”,宋亚轩说,“陶喆要来开演唱会诶,好想去看”
“那就去啊,我陪你一起去”
宋亚轩笑他胡闹,“票也没有,还要上课,算了吧”
刘耀文认真地看着宋亚轩,没再说话。
讲台上,老师抓着粉笔写得噼里啪啦,粉末飞在照进教室的光束里跳舞,老师转过头千叮咛万嘱咐这是重点,敲讲桌的关节力度大得好像要扣开学生的脑壳把知识倒进去,他讲得投入,唾沫星子喷在第一排同学的脸上。
刘耀文趁机举起手,捂着肚子装模作样,“老师,我……我肚子疼,可以去一下医务室吗?”
讲课节奏突然被打断,讲台上的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给你们班主任说一声”
刘耀文赶紧应着,抓着宋亚轩的胳膊给他使眼色,宋亚轩也自然地跟着他出了教室,以为是刘耀文要他陪着去医务室。
“医务室不是在那边吗?”
眼下宋亚轩才觉得不对劲儿,刘耀文根本不像肚子疼的样子,精神好得很,拉着他往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跑。
“不去医务室”,刘耀文说,清朗的少年音飘在热风里,“去演唱会”
校园一处低矮的墙角边,宋亚轩挣开刘耀文,“算了别去了,逃课不好吧”
“没事的”,刘耀文说,“我就不信他能给你处分”
“那你呢?”
“我?他已经习惯了”
“……”
刘耀文熟练地翻上墙蹲着,伸手去拉宋亚轩,宋亚轩心虚,还是觉得不好,他摇着头说真的算了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耀文伸出的手无力地握了握。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宋亚轩,以后其实没有那么多机会。
“走吧”,刘耀文找了个干巴巴的理由,“就当是陪我去呢”
宋亚轩没再拒绝,跟着刘耀文翻出墙去了演唱会。
两个没有票的人坐在场地外的路牙子上,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缩成两团。
场内飘出的旋律依稀可辩,只是对刘耀文而言,对宋亚轩来说,稍微跳出几个音符他就知道是什么歌了,那是他最喜欢的《普通朋友》。
『等待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 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宋亚轩下巴杵在膝盖上跟着哼唱,刘耀文在一旁让他大点声。
宋亚轩很乖地提高了音量,“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感情已那么深,叫我怎么能放手……”
“真听话”,刘耀文说,“让你大声就大声啊”
宋亚轩偏过脸问他,“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连逃课都跟你一起了”
刘耀文顺着话柄逗他,“既然这么听话,那明天作业再给我抄”
“好”
“上课再帮我看着老师,让我睡觉” “好”
“我睡觉的时候还要枕你的校服” “好”
“宋亚轩” “嗯?”
“你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啊”,刘耀文一直想知道,不管在他的哪一次生命里,他都想知道为什么宋亚轩对他总是这么乖,乖得好像可以随便欺负,可上一次他忘记问了,这一次他想在遇到他的第一年就问明白。
宋亚轩沉默了会儿,很无厘头地跟刘耀文说,“刘耀文,我学习能力很强的”
刘耀文说我知道啊,“我们宋亚轩可是大学霸”
宋亚轩转回脸不去看刘耀文,趴在膝盖上把自己捂得只剩双眼睛,盯着洒在路面上的阳光看。
“可刘耀文”,宋亚轩说,“我好像天生学不会拒绝你”
“从第一次见面,你哭着要跟我坐同桌开始”
阳光很刺眼,刘耀文眼睛酸了下,他说,“那你这就是喜欢我咯”
宋亚轩没否认,说可能吧。
刘耀文凑过去,“那谈恋爱吗?跟我”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很快地看了一眼刘耀文然后躲开,耳朵红得透光,他收回下巴又缩回一团,上下唇一碰,声音低低地弹出一个字,“好”
“那我能亲你吗?像严浩翔亲贺峻霖那样”
宋亚轩紧张地抓裤腿,把校裤抓起一小节来,露出白皙的脚踝,他没有说好,只是乖巧地颔首点头。
一个吻落在宋亚轩的右脸上,很轻。
“这就完了?”宋亚轩皱着眉,好像有点失落的样子。
刘耀文坏笑着,“真想这么快就和我亲嘴?”
宋亚轩红着脸打刘耀文的肩膀,“才没有”,然后迈开腿挪着位置,坐到离刘耀文一米外。
一个简简单单的吻,在刘耀文第一次生命的二十五岁之后,成了再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他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一小口水都能喝得痛快。
后来刘耀文以男朋友的名义要和宋亚轩交换愿望,宋亚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想和刘耀文上同一个大学]
[想去南极]
[想去坐热气球]
[想去支教]
……
而刘耀文只写了一个。
[完成宋亚轩所有的心愿]
那次过后,刘耀文发了疯地赶功课,严浩翔说他着魔了吧,这就么改邪归正了。
刘耀文说着了爱情的魔,话土得要命,严浩翔倒是免疫了,土得宋亚轩偏过头没眼看。
三年后,两人去了离城不远的地方上大学,同一所。
在刘耀文二十岁那年,他请了很久的假回家陪了一段时间爷爷,老头固执不要他呆在家里,刘耀文打也打不走,握笤帚的手抖得厉害,直到再也抓不住了。
那天刘耀文哭得很凶,宋亚轩赶回来陪着他,刘耀文趴在他肩上一抽一抽的,“宋亚轩,爷爷没了”
宋亚轩红着眼眶,顺着他的背安慰他,“耀文,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刘耀文咬着嘴唇哭得倒了气,嗓子都嚎哑了。
他说,“宋亚轩,别说永远”
因为你也不会永远陪着我。
那天晚上刘耀文吹了一夜的风,他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发呆,他不知道,重生于他,是礼物,还是又一次的残忍。
这几年,刘耀文执着于帮宋亚轩完成他所有的心愿,他带他去南极,宋亚轩说太贵了,等我们攒够钱再去吧,刘耀文说先跟严浩翔借着用,到时候攒够钱还他,也是一样的。
宋亚轩说他怎么就非这么任性,非要现在去。
刘耀文没说话,他只是想起了他的第一次生命,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里,他整日忙着挣钱挣钱,自以为是在给宋亚轩和他两个人拼一个未来,结果拼着拼着,一起去未来的那个人没了。
他背后抱住宋亚轩,两人裹得鼓鼓囊囊,导游说今晚可能会有极光,刘耀文等到半夜冻得鼻尖没了知觉,他期待着看到极光,听说极光漂亮,听说极光代表奇迹。
可是那晚,他没有等来。
宋亚轩说想坐热气球纯粹是因为想更近地看到太阳,可是他们排到队的时候,已经要傍晚了,太阳落下,身后的山群披上霞光。
“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刘耀文说。
宋亚轩拉着刘耀文还是坐上了热气球,“他们不退钱,多浪费啊”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递给刘耀文,“你拿这个照着我,你就我的太阳了”
刘耀文愣了下笑出来,他接过手机举过头顶,朝宋亚轩喊,“看得到太阳吗”
看得到,宋亚轩说。
他的笑比太阳灿烂。
偏远的小村子里,刘耀文同宋亚轩一起去支教,两个人晚上坐在农村的树荫下喂苍蝇,宋亚轩给刘耀文讲他的故事,那些刘耀文早就知道的故事,可他依旧听得认真。
宋亚轩说他是从小到大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常在外地工作,他一直都是学校的支教老师看大的,他们教他知识,照顾他的生活,他感性又年纪最小,想爸妈的时候会哭,他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慰他。
“所以我也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去给别人带来力量”
可这一份力量没有支撑多久,只到了他二十五岁的那年。
刘耀文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秋风渐渐起了浓重的凉意,上一次,刘耀文裹着冰冷的西装冲进医院的病房,他脱下外套把凉气扔在一边,白衬衫紧紧包裹住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他怪自己什么都没给宋亚轩,就连恋爱都只谈了七年。
这一次,刘耀文再次被迫接受,老天给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是宋亚轩生命的倒计时。
上一次他哭到大脑缺了氧,这一次他出奇的平静。
晚上刘耀文跟宋亚轩挤在窄窄的病床上问他,“还有什么愿望吗?”
宋亚轩点头,他说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刘耀文问他是什么。
宋亚轩躺进刘耀文的胸膛,戳着刘耀文的心口跟他说,“我想让这颗心,一直跳下去,好吗?”
“宋亚轩……”
“刘耀文,别来找我,好好活着”
“如果第一次你是因为对我怀有亏欠才满是遗憾,那这一次,你已经全都补上了”
“刘耀文,谢谢你,我的第二次生命,很完整很充实,我们谈了十年恋爱,考了同一所大学,去了南极,坐了热气球,还拥有了一群喜欢我们的小朋友,我们都知道结局,改变不了的,但这次,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刘耀文在一旁泣不成声。
宋亚轩在他耳边吐着温热的气息,羽毛一样软,“刘耀文,你那天问我活着简单,还是爱一个人简单,其实我想说爱更简单,可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活着难,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
刘耀文拖着很重的鼻音问宋亚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宋亚轩一副事不关已的语气,“自己猜不出来还怪我,刘耀文,你该不会真的觉得你的魅力就那么大,我能对你一见钟情,还什么都答应你”
刘耀文深吸一口气,“那我魅力不大吗?”
宋亚轩脑子里回忆着刘耀文第一天要跟他坐同桌,快哭出鼻涕泡的样子,很违心的,哄小孩一样说了句,“大大大”
宋亚轩吻走刘耀文所有的眼泪,嘴里泛咸,但一点儿也不苦。
“刘耀文,将死之人也可以说永远”
“我永远爱你,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开始,爱到我剩下的所有生命都终结”
刘耀文,晚安。
在刘耀文二十五岁的冬天,他再一次失去了宋亚轩。
宋亚轩去的地方是活人嘴里念的天堂,刘耀文成了他在人间的留守爱人。
第二个三十岁来了,刘耀文依旧好好地活着。
他会一直活下去,直到生命自然终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