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龚俊几刀将美人蕉分尸成再也站不起来的样子,抽回沾满绿色粘液的刀侧头对着他们道:“带着他快走,从你身后的那条路走,没什么植物和人,能快点回到城堡!”。
这是要他们先退回去的意思。
张哲翰咬咬牙,不管不顾的双手抄起小男孩抱着回头照着小巷子里就跑,男孩抱着的那颗头颅在他前胸晕染出一大片血迹。
眼镜对龚俊拱手:“兄弟是条汉子,我们回去立刻带人来支援.”说完转身就跑。
龚俊回头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才提着满是绿液的刀走向下一个异种。
雷电在云层之间滚滚而过,遮天蔽日的仿佛苍穹将要倾覆。
眼镜抬头去看,点点的雨滴掉在他的镜片上,雨滴由小转大,噼里啪啦的打下来。
不一会儿就汇成一条小溪,他们则在雨中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血色脚印。
悠长的暗黑小巷像没有尽头一样让人有些恐惧和绝望。
眼镜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跑过,但是他不敢停下。
末日狂欢,何为末日?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两个字具象化的呈现在他眼前。
恐惧,绝望,死亡。
这是任何一种游戏都带不来的真实感觉。
它们组成一条绳索,勒得他不敢停下疲软的腿脚,不敢舒缓撕裂的肺部。
就这样一直狂奔,不知道埋头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尽头,尖尖的城堡前全部都是人。
正在这时,张哲翰停下脚步,缓冲力导致眼镜差点撞上他,险险停下脚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没来得及问他干什么,张哲翰转过身来,倾盆大雨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白皙清秀的脸庞坚毅果敢。
他将怀里的小男孩往眼镜手上一塞,丢下一句:你先回去叫人,我去帮他。
就一头栽进小巷子里头也不回。
眼镜冲着他的背影几乎喊破嗓子叫他等等也没听。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撑住,一定要撑住”。
而遥远的小巷那头,龚俊再次几刀将一株异种分尸。
透支的体力让他撑着刀柄的手掌微微颤抖,而他脚下层层叠叠的堆了不少异种的残肢断叶,各自扭成一段段蛆虫一样可怖恶心。
大雨瓢泼落地,异种的血混着人类的血在地面上顺流而下。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异种越来越多。
他站在街上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巨峡,也像一只困于虎口的美味,无数高高低低的异种植物将他围在中心,每一只都垂涎欲滴。
暴雨倾盆之下,异种们发出的声音几乎掩盖住了雨声。
而倾盆的雨好像在这时候偃旗息鼓开始变小,寥寥细雨笼络在怪物之间如薄雾翩翩起舞。
龚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真的很累了,尽管危险已经近在咫尺,都不想再去抵抗了。
“教母”
他仰着头静静的凝视天空,雨水顺着乌黑的头发掉落到衣襟上。
“我已经守到尽头了”
不会有人再像您一样,从天而降救我了。
灰色的云朵沉默着滚动,周围异种的桀桀声近在咫尺。
他仿佛都能听到它们的巨口涎水落地的声音,疲惫的教士闭上了他的眼睛。
“龚俊!你没事吧?!”
清亮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变得有几分沙哑。
他倏然睁开双眼看向发声之处。
张哲翰提着刀,两个横劈便杀出一条血路。
满眼异种的残肢滚动,谪仙般踩着积水浑身浴血而来。
他的目光仅在龚俊脸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事,这才转身背对着他将刃口对准怪物们:“还有没有力气?”
龚俊瞪大了眼睛,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开口:“……有……”
“好”张哲翰单手握紧刀柄,毫不犹豫的砍死扑上来的异种:“那就别发呆等死了,一起上!”
龚俊:“……好”
雨势已经开始渐入微末,两束刀光凛冽,在灰蒙蒙的细雨之下划拨包围横扫千军。
两个人毫无保留的把后背交给对方投入战斗。
长街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异种包围,教堂那边成为了短暂的避难所收留了众多的镇民。
异种们在教堂之外徘徊嘶吼,里面属于人类的气息令它们疯狂,可没有一只异种胆敢踏入。
希冉的神像在教堂里被围住,人们汇集在她的脚下颤抖着祈祷。
有好多人都在逃亡之中受了伤,眼镜回到教堂就把怀中的小男孩交给医师。
而杰斯看见他回来什么也没问,立刻点了一队人跟着他突破重围。
眼镜正打算顺着小巷子原路返回,可是就这么一小段时间那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子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异种塞满。
眼镜冲在前面跑得太快差点就被当头的一支绿藤卷走,回头要退后面也已经被新的异种补上了。
他们被前后夹击已无退路。
好在异种虽然数量多,但是没有什么脑子而且行动也不算快,砍倒也不会再生。
一队人使尽力气抛却生死,终于把自己绕进了长街里。
他们不断砍出新的路,挪过去没多久本来蹲守的地方就已经被异种赛满了。
于是只能一直不停的挥刀战斗不能停歇。
而张哲翰和龚俊这时候已经陷入了异种群中。
在张哲翰回来之前,龚俊就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体力。
回来之后他们说是在并肩作战,实则他一直在硬抗,导致最后挥刀已经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本能。
无止境的异种们几乎把他们淹没。
而在这场几乎看不到生路的战斗里,张哲翰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耗尽吃奶的力气,直到最后放倒眼前的一只异种,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刀了。
脸色已经从通红转到青白,大脑眩晕的开始感觉到一点恶心想要呕吐,这是体力告罄的征兆。
他拖着刀后退几步跟龚俊靠在一起,虚弱的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有……力气吗?……”
龚俊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张哲翰回头去看,只看见他的整个后脖颈都在颤抖,心里立刻知道他也只是在硬撑。
他无奈的转过头轻轻笑了:“看来……我们今天十……有八九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龚俊咽了口水,沙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张哲翰看了一眼如同鬼怪一样奇形怪状往他们身边走的异种:“可能……我傻了吧。”
为了游戏npc而拼了一条命,傻的不能再傻了。
龚俊似乎笑了,他扯了下嘴角都费劲,却还是努力的侧着头,要对着背后的人展开一个笑容。
他想要说:你不是傻,你只是善良。
但是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很多年以前的那位少女神祗和他背后的人一样,拥有着不顾一切的善良。
可为何善良的人总是要凄凉的死去,这不公平。
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睛,时隔多年在心中第一次试着向上天祈祷。
他想起来了。
时光流转,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
在一个温暖的壁炉旁,已经走不动路的希冉拥着一个绣了一半的披风,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她的面庞已经日渐僵硬,可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对他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陷入绝境,记得虔诚的向着天空祈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仁慈的天父会赐下祝福,拯救每一个迷途知返投入怀抱的羔羊。”
那时候他一口答应,心里却满不在乎。
后来更是直接嘲讽。
仁慈的天父如果真的仁慈,就不会在乎有没有人向他祈祷,不会在乎谁是不是他的信徒,更不会轻而易举的降下末世毁灭这个世界。
人有恶,亦有善,善者何故要为恶者的行为殉葬?
可是现在那些不忿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他愿意向曾经被他所厌恶的,或是憎恨的任何人求助。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让他心里重要的人好好的活着。
人们在遇到爱之前总是一副刀枪不入铜墙铁壁的样子。
可有了爱之后,所有的力所不能及的担忧,都将把他一步步锤入神的怀抱。
祈祷这传说中神奇力量的主人对他所爱之人怜悯一二。
四周的声音逐渐都在远去,只有他自己的祈祷在脑海中回荡。
张哲翰感觉自己后面的人突然静止了,连大口的喘气都没了,赶紧回身去看。
没了他的后背支撑,龚俊整个人立刻要往地上栽。
张哲翰急忙抱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龚俊的脸白的吓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狼狈的形容却还算安详。
张哲翰扶着他的手臂一顿摇:“喂!……大哥不是吧你这时候晕倒……快醒醒啊!”
龚俊被猛摇没动,肩上的旧披风却被揪的撸了上来。
本来披风上的那朵洁白的绣花已经染满异种的粘液,这会儿都被雨冲刷干净了,在他疲惫无望的身上栩栩如生的绽放。
绽放?
张哲翰揉揉眼睛再看,白色的花瓣在绣花图腾中缓缓展开,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层层的绽放,它是真的在绽放!
“龚俊!你快醒醒,你身上开花了!不是,衣服上开花了!”
以披风为点,花朵徐徐盛开,越来越大,很快浮起投到空中,虚影穿破无数异种的身体,逐渐包裹住整个道格尔小镇。
异种们抬起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巨嘴的面孔,还没发出更多的声音。
就在盛开的花朵穿破身体的一瞬间萎缩变成它们本来的样子,再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微风从长街的那一头吹过来,五颜六色的花瓣和小叶随风而起,瞬间将这座人间炼狱化为花草天堂。
如果不是两个人的刀和地面的积水中还流淌着浓稠的绿液与血液。
如果十米远的小铺老板没有缺着脑袋和胳膊坐在那里。
如果没有流血和牺牲。
或许还能把这一切当成是一场梦,一场不算是美好的梦。
这是张哲瀚倒下之前,最后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然而很快他就和怀里的人一样,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向一片狼藉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