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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误会?”

许是席间多喝了几杯,继母似是有点醉意,讲话的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一些。她根本没意识到桌上气氛的微妙,反而自顾自般地说下去。

“轩轩啊,不是我说你。耀文不熟悉咱们家情况,你还不熟悉么?作为一个Omega,你也算是老大不小了。原本以咱们家的条件,能嫁入刘家就是你的福分。这眼看着你进门日子都不短了,肚子却还没动静,这让左邻右舍怎么看,让咱们家生意场上那些人又怎么看?”

宋亚轩忙阻止继母说下去,“妈,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继母摆摆手,不满皱眉,“长辈说话,不要随随便便插嘴。”

又伸手指指坐在不远处闷头吃饭的自己儿子,说道,“你看看你弟弟,这几年Alpha培训课程的费用那么贵...等到过几年毕了业,也是要找适龄适配的Omega成婚的,我跟你爸,压力多大啊?轩轩啊,家里都在指望你,你也要体谅体谅我和你爸爸吧?”

旁边的宋父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到什么,但终究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餐桌上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宋亚轩抿紧唇,他努力想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汤碗上,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舀一勺汤,可试了几次,汤大部分都哆哆嗦嗦洒回了汤碗里。

他手指抖得根本握不住那小小的银质餐具。

还是说出来了啊。

那些他一直努力藏在心里,不想示于人前的那些伤疤。那些他走不出来,又无法提及的过去。代表了他需要很长时间治愈的童年,也造就了他长久埋在心底的自卑种子。

终于还是原原本本暴露在刘先生面前了。

宋亚轩发现他没勇气抬头去看刘耀文的表情。即便昨晚他那么虔诚地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爱你。

没办法,还是没办法。

他还记得曾经父亲也对自己温柔又慈祥过,可最后却只剩下一片冷淡默然。他记得母亲去世之前拉着自己的手,告诉他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可他也记得四周亲戚那时眼底的不屑。

他忘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不自信了,不喜欢这个家了。好像是从母亲过世开始,也好像是从自己分化为Omega开始,又或许是从新的妈妈出现的时候开始。

其实什么都没有过去,只是他自己不愿意面对而已。

滑入食道的汤在胃里翻圌搅出苦涩的滋味,宋亚轩觉得一阵恶心。他放下餐具想要说声抱歉,手指却突然被人握住。

“轩儿。”

刘耀文牵着宋亚轩的手站起来,将他护在自己身后,转身面对着宋父和继母。

年轻Alpha的信息素不容置喙地释放出来,浓烈强势的咖啡味缓慢坚定地飘散,把宋亚轩整个人都裹住了。

“宋先生,宋夫人。刚才在席间其实我就想说话了,但出于对你们的尊敬,也出于对轩儿的尊重,我还是选择把这些轩儿不喜欢的话听完。”

刘耀文突如其来的行为让宋父和继母颇为意外,两人有些惊愕,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几分不安。毕竟,刘耀文信息素的压迫力确实太强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好奇,明明轩儿是个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常常这么自卑。在我们相处过的这段时间里表现得更加明显。他常常质疑自己,怀疑自己眼前的一切,常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把这些全盘否定。现在我明白了,都是因为家庭,都是因为你们的灌输。”

刘耀文说,“轩儿是个很优秀的人,无论他是Alpha还是Omega,都一样优秀。他有天赋,善良,温柔,坚强得让人心疼。但这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践踏他人格,任意支配他人生的理由。”

宋亚轩侧过脸去看刘耀文的表情。

他知道他的刘先生是温柔的,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一贯是温柔体贴到了极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但此刻他沉着脸,连带着眉目都锐利。这让宋亚轩不由自主想起初见时的刘耀文,那时这个Alpha外表的冷峻就曾经让他心口犯怵。没想到一晃眼,他却成为了自己眼下的依靠。

刘耀文的强势令宋父和继母说不出话来,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都有些讪讪的。

“我不希望轩儿受到一点伤害,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很感激你们作为父母养育了轩儿,但现如今轩儿既然已经和我结为伴侣,我就有义务保护他。如果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保证会把刘氏之前注入的资金全盘收回来。”

刘耀文攥紧宋亚轩的手,垂眸看自己的Omega。

他同样看着他。明明就是清秀甜美的长相,此刻的神情却倔强隐忍,绷着尖俏下巴,紧紧圌咬着唇,似乎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刘耀文心中蓦然涌起一阵钝痛。他不知道,他的轩儿究竟是以怎样的情绪生活在这个家这么多年,又到底遭受了多少来自家庭和四周的压力。他根本舍不得他受一丝委屈。

只要对这个思绪再多那么几分联想,他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就此失控。

刘耀文深吸一口气,沉沉道。

“就算世人对Omega有诸多偏见又怎样。我可以保护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刘耀文在,就不可能让宋亚轩再受一分委屈。”

桌下相连的十指紧紧攥在一起。

宋亚轩轻轻用手指挠了挠刘耀文的手背,等到Alpha转头看他,露出一个温温软软的笑。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舒展开的眉眼,也不由自主跟着上扬了嘴角。

等到两个人回到卧室的时候,手还是心照不宣地攥着,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怎么办啊。才来头一回,就把岳父岳母得罪了。”刘耀文轻笑。

宋亚轩吸吸鼻子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带了破碎的哭腔。

刘先生为何总是这么犯规,这么轻易触动他的情绪。

“怎么了?”刘耀文晃晃宋亚轩的手,“真的害怕了?你不会在害怕以后回不了家吧。”

宋亚轩摇摇头,“不是。”

今晚的事情太过于突然,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已经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别害怕,轩儿。有我在。”

刘耀文环住宋亚轩坐在沙发上,细细碎碎的亲吻落在他的发丝上,像一场缠圌绵温柔的细雨。宋亚轩侧过脸回头,两个人吻在一起。

他的刘先生陪他度过惴惴不安的时日,又细心安抚他敏感脆弱的小心思,现在,还给了他弥足珍贵的承诺。

太热忱,太幸圌运了。

轻柔的吻辗转过细碎低吟的齿列,反复纠缠,留下羽毛般飘落的温柔。空气里信息素甜腻腻地发散。

“轩儿。”刘耀文把宋亚轩拥在怀里平复气息。

Omega发出软乎乎的鼻音,像猫一样窝在他的胸口,轻声回应,“耀文。”

“还怕吗?”

“不怕,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害怕。”

刘耀文笑了,他抱紧怀里的爱人,凑到他耳边低语。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贺峻霖是被渴醒的。

醒来时才发现外面似乎已然天光大亮,房间的遮光布窗帘还拉着,缝隙处透出的几缕光线预示着时间已经不早。

贺峻霖皱眉,望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果然,已经逼近中午。他头痛似地扶住额头,在心里庆幸还好今天没什么要紧工作。

下意识想要像往常一样坐起来去淋冷水澡,手掌却不意间触碰到小腹。白天医生的话瞬间全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虽然没经历彻底标记,但结合时探入生圌殖腔体的次数过多,颈部腺体残留的信息素起了综合反应...算起来,是意外怀圌孕。这样的概率极小,但也有发生的可能。”

贺峻霖不记得当时自己具体的反应,也不记得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在想些什么,现在想起来,也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荒唐。

他曾经做了多少次难捱的抉择,又在痛苦中煎熬了多久,才决定与严浩翔一刀两断。却没想到在两个人清算干净之后,却意外怀上了严浩翔的孩子。

沉沉闭上眼,贺峻霖第一次开始讨厌这样该死的,既定般的命运。

他咨询过医生,打掉这个孩子需要做什么准备,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为他做了全面检查,只说打掉孩子可以,但还需要孩子的Alpha父亲签字。末了,劝他慎重考虑,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不太适合贸然做这样的大手术。

贺峻霖沉默很久,说再考虑考虑。

医生只是摇摇头,你的时间并不多,如果超过三个月,这个手术的危险性将会直线上升,到时候想打都打不掉。

贺峻霖打开浴圌室的花洒,任由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滑下,蒸腾的水汽把他整个人包裹。透过镜子看去,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很难想象这样的躯体下孕育着新的生命。

命运何其不公。

他和严浩翔在一起这么久,始终是他在退让,包容,隐忍。受了这么多委屈,想要干干净净地分手,痛的却还是他一个人。

严浩翔和自己不同,这一场分手让自己痛彻心扉,需要打上麻药,生生剜去身上的一块肉。对那个人而言却只像是得了场夏季感冒般微不足道。等到分手的隐痛过去,就可以同上一段感情划清界限,痛痛快快迎接新的未来。

等到贺峻霖收整完毕,门外门铃圌声响起,小助理进门,说是敖先生来过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两个人之间还有些许尴尬。昨天的那场检查,医生误以为敖子逸是贺峻霖的Alpha,还嘱咐敖子逸好好照顾贺峻霖安胎。这番话让敖子逸没办法接口,也让贺峻霖不知道说什么好。

桌面上摆了些大大小小的滋补品,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粥,像是刚刚赶路程买来的。望着这些东西,贺峻霖心里的愧疚与感谢又涌了上来。

感谢敖子逸没有让他太过于尴尬,也感激他这么照顾他。

“敖先生来过了?”贺峻霖不满地看小助理一眼,“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您在洗澡,敖总就说,不要打搅您,把这些东西带给您就好。”小助理帮着拆开白粥的包装,“医嘱说您最近需要好好休息,饮食上也要多加注意。”

接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霖哥,敖总说...最近您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把身体调养好是最重要的事情。今晚上有个和品牌方的合作晚宴,那我就跟那边说一声,把这应酬推掉?”

贺峻霖搅着白粥的手指顿了顿,他依稀想起这次的品牌方晚宴似乎很重要。思虑半晌,摇头。

“不必了,今晚我去。”

“可是敖总说...”小助理欲言又止。

“已经欠敖总太多了。”贺峻霖垂着眸,慢吞吞地喝粥,视线却虚无地落在某处。

“这人情,总归是要还的。”

在居所休息一下午,贺峻霖盛装打扮,提前到了晚宴地点。

不知道为何,或许是最近太过疲劳,又或许是心里装着事情,他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都说没有来由的预兆和第六感一样准,贺峻霖心里不安,却又强制压下这股不安。

小助理停稳车子,贺峻霖下车,由着服务生指引,穿越门廊到了装潢精致的大厅。

品牌方的人早就等候多时,现场投资方,中间人,各路明星在席间交谈,镁光灯照射下,衣香鬓影,满目繁华。

仔细一瞧,厅里还藏着个熟悉的人。不远处被一众明星包围在其中言笑晏晏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前任,刚刚分手的那位严总么。

贺峻霖揉着突突跳动的眉心,心里有些后悔没听小助理的建议,面上却强作看不见,径直走向这次的合作方。

他向来对这样的应酬看不上眼,从前跟着严浩翔时,严浩翔从不让他单独出席这样的场合。即便是迫不得已出场,也是跟在他左右。或许曾经有些明里暗里垂涎他的视线,但被严总这么一护,自是无人敢逾越。

但眼下的状况不同,他是一个人来的,又同严氏解了约。某些时候,很多暗处的规则只需不需多说,圈里的人精早就咂摸透了。

其中就包括品牌方的老板。

“哎哟小贺,怎么这个点才来啊。”

年轻老板笑呵呵地握着酒杯走上来,一只手借势握着贺峻霖的手。贺峻霖拒绝无法,礼貌性地回握。

对方的手指暧昧地在他的手腕处点了点,强势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释放出来,辛辣的味道刺圌激得贺峻霖直皱眉头。

好赖是应付过去了。贺峻霖抽回自己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用纸巾反复擦拭被触碰过的地方。他下意识转头看一眼严浩翔的地方,却见对方背对着这个方向,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也是。贺峻霖心里自嘲,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饭局过半,一番应酬下来,贺峻霖虽是千般推脱,可还是喝了些酒。酒酣耳热之下,喉间的不适感又不经意间涌上来。他连声说抱歉,捂着嘴跌跌撞撞去找卫生间。

他前脚进门,后脚一道影子也跟着进来。

贺峻霖敏感地察觉到,猛然回头,却见门口灯影下立着个高挑俊美的Alpha,黑色西服里白衬衫扣得整齐,清瘦冷峻。

“严浩翔?”贺峻霖怀疑自己是酒喝多了产生了什么幻觉。

“你,你怎么在这?”

严浩翔一言不发,默不作声扣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严浩翔,你干嘛。”贺峻霖挣扎起来,熟悉的事后清晨香水味涌圌入鼻端。是了,是他本人。他有些慌乱地想起来之前乱跳的右眼皮,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你松开,不然我就喊保安...”

贺峻霖边推拒边高声威胁。可是对方的手强势扣着他的手腕,他挣脱不了,只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滚烫,像是灼烧在静脉上的火焰。

“不可能放。”

严浩翔低声说。

卫生间里的声控灯闪了闪,又熄灭。朦胧的黑暗里,只有严浩翔的眼神,坚定灼热。

“这次握住你的手,我怎么可能再放开。”

“给你一个家。”

这样的话宋亚轩明白其中的含义。

它不是简简单单的甜言蜜语,也不是什么可以随口道出的承诺。

代表着,刘先生愿意给他一个世人承认的身份,给他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港湾。

心脏充盈着温暖,这一瞬间宋亚轩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宋亚轩把脸贴在他的手心,“耀文,我可能,还是没有办法完全一下子把所有的情绪展现出来,但,为了你我会学着慢慢来。”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别的都让我来做好不好?”

刘耀文的呼吸浅浅落在宋亚轩脸颊边,他的脸孔被卧室暖黄的壁灯打上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宋亚轩定定地望着他,心想。

刘先生怎么好看,这么耀眼,像是恒星,又像是他的太阳。

炽圌热,明亮,坚定。

“轩儿原来喜欢星星吗。”刘耀文的视线温柔地落在书桌一角的星星灯上。

那是宋亚轩十岁时送给自己的礼物。他记得自己耐心折下的许愿星,也记得当时虔诚许下的愿。

宋亚轩点点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刘耀文的脸。

他已经遇到了。

恒星周遭几千万光年的距离,却只有一条轨道,指引着行星前进。

刘耀文就是他的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