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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武六十八年,柔然攻破青州后又接连拿下齐国数十座城池,齐国反抗无力,防守线一再后退,最终,退至了长安城外。
长安是齐国的京都,风水宝地,是柔然的势在必得,也是边陲小国都想来分一口的肥肉。
于是,贪婪的野心家们在长安城外开始了内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齐国因此得到了喘息之机。
齐国君主连夜搜刮各大世家的金银财宝以充国库、加固城墙、增强守备。
皇宫自顾不暇,自然就照顾不到受苦受难的百姓。
柔然时不时地就要朝长安城里投几个火球、射几只暗箭,闹得百姓整日提心吊胆,四处逃窜。
越来越多的人无家可归,越来越多的难民沿街乞讨,甚至还有人熬不下去了,改去做了土匪,烧杀抢掠,搅得长安是鸡犬不宁。
百姓不安,皇宫就不会安。
可皇帝把所有的钱都用光了,分不出钱来安抚百姓了。
这该如何是好?
皇帝看着百里家的奏折,万分伤神。
百里家主说:
“家中小儿身患恶疾,棘手难治,臣只能散尽家财为小儿寻遍名医灵药,其他之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皇帝起初还以为百里家主是诓他的,便派探子潜入百里府府邸三日,一探究竟。
三日后,探子回来禀报他:
“百里弘毅终日缠绵病榻,面色枯黄,形如枯槁,灵芝参汤不离手,颇有日薄西山之相。”
探子都这么说了,皇帝也只能作罢,可百姓又不能不管,便只好继续节省宫中用度,从牙缝中挤钱花。
裕武六十九年,柔然一统边陲,将所有的精力都对准了长安。
裕武七十年,三年的休养生息给了齐国抵抗的能力,长安之战彻底爆发。
“拿到药了吗?”
侍从站在百里府的后门,替同伴脱掉斗篷。
“拿到了拿到了。
“你是不知道这外面有多乱,我去药铺拿药都差点被人抢了,要不是亮了咱家的牌,我还真就回不来了。”
“胡说呢吧你,你还敢亮咱家的牌子,咱家现在可是长安的香饽饽,只有咱家有钱,人家要是知道你是百里家的,不把你扒光了才怪呢。”
侍从接过药包,和同伴一起朝后厨走去。
“真的呀。
“那人本来是要杀我的,可一看我身上的牌子,就放我走了。
“真的,我没骗——”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打断了同伴的话,也阻止了他们向前走的脚步。
“是不是……有人敲门?”
同伴扯了扯侍从的袖子,问道。
“没有吧……?”
侍从竖起耳朵对着后门口,仔细听着。
“咚咚咚。”
又是三下。
“有人!”
同伴激动地跑去后门口,刚要打开门,便被侍从制止。
“干什么?不怕门那头是恶匪吗?”
侍从小声斥责了一句自己的同伴,转而大声地问向门口:“来者何人?”
“我是顾魏,我有东西要给你们家公子。”
“我们家公子不见人,你请——”
“您请进。”
侍从再次打断同伴的话,直接打开了后门,邀请顾魏进来。
顾魏也戴着斗篷,身上是普通的布衣,头上拿了根木簪束发,手中提着一个药箱,一身医者打扮,不引人注目。
“公子在里屋,您直走便是。”
侍从领着顾魏朝前走,走到百里弘毅的卧房门口。
“您进去就好,我们在外头守着。”
“多谢。”
顾魏推开门,走进了卧房。
“他是谁啊?你为什么放他进来?”同伴不解,问道。
“他?
“他是郎君的朋友。”侍从回答道。
现在仍是白日,可百里弘毅卧房的窗户却包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纸,透不进一丝日光也就算了,屋子里还不点灯。
整间卧房都被苦得倒牙的药味充斥,难闻得很,又阴暗又压抑,哪儿像活人住的地方。
“百里公子,你醒着吗?”
顾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得是黑乎乎的一片。他将药箱放在脚边,伸出手,摸索着周围,慢慢地向前挪动。
“百里公子?你在哪儿?我是顾魏,我有事寻你,百里公子?”
“何事?”
就在顾魏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冒出了一声低沉嘶哑的男声,吓得顾魏差点被自己绊倒,还好他跟前没有东西。
顾魏从怀中拿出一根火折子点燃,火折子的光微弱,但也能照明,顾魏借着火折子的光,找到了茶桌上的灯,随后点燃了它。
屋内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顾魏这才看清百里弘毅的方位。
他坐在地上,倚着床榻,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双目无神地看着顾魏。
“百里公子……你……”
顾魏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居然是百里弘毅。
皮包骨,骨连骨,脸颊是凹进去的,膝盖骨是突出来的,手上除了青筋和骨节,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从前那么的玉树临风,不过三年而已,怎么把自己熬成现在这副柴毁骨立、油尽灯枯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百里弘毅愣愣地看着顾魏问道,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我……”
顾魏来前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需要找百里弘毅商讨,可当他真的见到百里弘毅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如果是来看望我的,那你已经看过了,可以走了。
“如果你是来找我说柔然的,那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百里弘毅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齐国就要亡国了,你也只眼睁睁地看着吗?”
顾魏反问道,语气却是平和的。
百里弘毅闻言歪了歪头,轻蔑地笑了笑,戏谑道:
“那岂不是正好,这样我就能去找他了。”
“时影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都三年了,还跟我谈什么希不希望?”
哪怕他一开始确实抱着荒唐的期望,期望时影其实并没有死,期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再次见到他,那也是一开始了。
三年过去,乱葬岗都不知道埋了多少具新尸体进去了,哪还有什么期望。
“你未免也太大公无私了些。”
“……大公无私的不是我。
“是时影。
“家国大义——”
顾魏下意识地想反驳百里弘毅的话,可话说到一半,他就在百里弘毅的眼里看到了厌恶,他陡然止住了话锋,他知道时影是为何而死,也知道百里弘毅是为何如此痛恨齐国。
顾魏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百里弘毅:
“打开看看。”
百里弘毅木然地照做,他垂眸向下看,目光与木盒里的东西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瞪大了眼。
“这是……我送阿影的手链?”
百里弘毅颤抖地问道。
“是。”
“你为何会有?!你又怎么知道这手链是他的?!”
百里弘毅激奋地问向顾魏,眼底不再是一片死潭。
三年前他亲眼看到时影的手上是没有这串手链的,当时他虽奇怪,但他很庆幸,时影并没有被手链拖累。
“前几日我收拾药铺的时候找到的,我见他戴过,也冒昧地问过。”
那时的顾魏见这手链新奇,以为是哪家首饰铺打出来的,便问时影这手链的来头,问过以后,才知道这手链的背后还有着一段情。
百里弘毅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一下噤了声,眼里的光,又灭了。
“你……”
顾魏看百里弘毅这番大起大落,心中十分感叹,他没想到百里弘毅对时影的用情如此之深,也没想到百里弘毅对时影的死如此介怀。
顾魏叹了口气,道:
“不想管齐国那便不管了,由齐国自生自灭吧。
“可惟有一点,你一定要答应我。
“绝对不能做傻事。
“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手链,为了阿影,明白吗?”
百里弘毅抬起了头,审视地看着顾魏。
顾魏知道自己的话很奇怪,可他不得不这么说。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反悔的人见不到阿影。”
顾魏丢下这句话便跑出了卧房。
也没来得及看百里弘毅的反应。
“顾公子,怎么样了?”
侍从见顾魏出来,赶忙凑过去问,他觉得顾魏是可以安抚得好百里弘毅的,毕竟他是公子在这个长安城里唯一能见到的、与郎君有关的人了。
“你们跟我去我的药铺,我会给你们家公子开三副帖子,安神、补气、养心,必须让他吃下,一日三回,一次都不能少。”
“可……可公子不吃怎么办?”
“不吃就把药混进饭菜里,再不吃就掰开他的嘴灌他吃,他都那样了你们还拗不过他?”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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