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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武六十七年,时家独子时影,于狱中认罪伏法、饮鸩自尽,皇帝念其往日功德,判其功过相抵,以此赦免时府满门死罪。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时府府邸充公,时府上下贬为庶民,驱逐出京,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皇帝的这则诏令与时影的认罪书一齐被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栏上,那儿人来人往的,不过多时,便已传得满城皆知,有人唏嘘,有人愤恨,有人无动于衷,有人悲痛欲绝。
“公子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真的不要跟家主说吗?”
侍从守在百里弘毅的卧房门口,悄声问着身边的另一个侍从。
“你以为家主不知道啊?可家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公子一旦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
侍从一想到对门的郎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便自觉地收了声。
郎君是一个自带仙气的人,相貌俊美,身姿高挑,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内里却有着一颗极其良善的心。
郎君对他们很好,哪怕他们是百里家的侍从,郎君也一视同仁。
郎君与公子的关系更好,时常腻在一起,待一天都不愿意分开。
他们都相信郎君是被冤枉的,可皇帝不相信,刑部、大理寺不相信,百姓不相信,他们不仅不相信,还把郎君按死在了狱中。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小人的谗言,也不肯多相信郎君一点呢?
郎君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冤死在狱中呢……
侍从不敢再想,他闭紧了嘴,小声地呜咽着。
他怕自己哭得太大声会吵到屋内的公子,公子已经很伤心了,他不能再在公子的面前揭他的伤疤。
“别哭了。”一旁默默流泪的侍从拍了拍身边人的背,哽咽道,“公子不吃饭,但郎君要吃啊。咱们要给郎君多做点饭,不然郎君饿坏了,公子要说我们的。”
“对,你说得对。”侍从一把抹掉自己的眼泪,道,“郎君一个人在那里待了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咱们得赶紧去给郎君做饭,不能饿着郎君。”
侍从点点头,搂着自己的兄弟离开了卧房门口。
他们的声音并不大,若是躺在榻上,定然是听不见的。
可百里弘毅是坐在门口的,他们刚才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刚止住的泪又开始流,像开了闸一般。他哭了一天,眼睛很痛,又红又肿,每次流泪都刺得他生疼,可他控制不住。
他从没想过,天塌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皇帝用了什么样的手段逼时影认罪,他也不知道皇帝会怎样处理时影的尸体,他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无用。
泰山天坛上,他任他一人受房峰、受思昀、受那些曾经他们救助过的百姓诋毁诬陷;半山腰马棚处,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思昀当作牲畜一样放血;大理寺牢狱,他留他一人受严刑拷打、惨死狱中。
他活了十九年,意气风发少年郎,受尽了夸赞与褒奖,可他的爱侣,却受尽苦难、含冤而死。
时影死了。
皇帝说他是认罪伏法,饮鸩自尽。
可时影没做过的事他怎么会认!!!
时影一心为国,爱国爱民,他怎么会是叛国贼!!!
天杀的皇帝老儿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往日情分,不顾伦理道义,把时影当成是他的垫脚石,不用的时候说踢开就踢开。
好仁义的君主,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让别人死。
时影是物件吗?
不是啊……
那是他的阿影啊……
是他爱了七年的心肝啊……
皇帝把他的心都剖走了,他该怎么办啊……
百里弘毅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捂着嘴,紧紧摁着自己的心口,不停地抽泣。
他的心好疼,疼得他喘不过来气,好像有人在用刀,一下又一下朝他的心上捅,那人用的劲好大,他感觉自己的心要被人捅穿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流血,会比阿影那几日流的多吗?定是不如的吧,大理寺那种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怎么会手下留情呢。
百里弘毅的泪打湿了衣襟,一层一层地浸透,混着汗一起,弄湿了里衣,也沾湿了莲花桃心戒指。
那是百里弘毅早就打好了要送给时影的。
戒指上的莲花花瓣雕刻得仔细,变成了锋利的玉石,被百里弘毅的手压在胸膛上,划破了里衣,也刺进了百里弘毅的肉里。
血珠慢慢渗出,逐渐染红了里衣,再然后是外袍。
百里弘毅感受不到痛,他不想听不想看也不想管,只想快点去找时影。
“公子……公子——公子!”
门外,侍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公子!刑部有消息,他们说知道郎君在哪!”
“公子——”
“嘭”的一声,房门被百里弘毅蛮力推开,撞到了墙上。
“刑部来人说,他们知道郎君在哪里!”
刑部侍郎陈宇此前受百里弘毅之托,特别留心时影的去向,虽然他不能让时影活下来,但他好歹也打听到了时影的尸体被放在了哪里。
他本来是不想告诉百里弘毅的,可百里家的人说,无论时影在哪,他们家公子都是要把时影带回去的,哪怕是死罪,也要把时影带回去。
于是,陈宇写了信,告诉百里家人,时影的去向——
乱葬岗。
时影究其一生都在为齐国的百姓、齐国的君主费神劳心,没有寿终正寝也就罢了,还被齐国的君主扔到了乱葬岗。
何其可悲,何其不幸。
“公子……这里真的会有郎君吗?”
乱葬岗其实就是一块巨型的土坑,坑里堆满了尸体,新的旧的,白骨与腐肉,全在这个坑里。
这里的人,要么是穷苦的平民百姓,要么就是别人觉得埋哪儿都是晦气,索性就让这些人烂在一起的、罪大恶极之人。
“皇帝不会给阿影安葬。
“没有别的地方了。”
百里弘毅跳进土坑,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身体,一个不稳,差点摔倒,百里弘毅双手合十朝这人鞠了一躬后,开始四处搜寻,脚下更加谨慎。
侍从本想阻拦,乱葬岗太脏了,是让人反胃的脏,是能让人染病的脏,可百里弘毅又是拦不住的,便也没提,只跟着百里弘毅一起跳下去找。
“阿影应当还是玉冠白衣,你们找仔细些。”
百里弘毅轻手轻脚地翻动着面前的尸体,他几乎把这里面都翻了个遍,但就是找不到时影。
就算衣裳不是白衣,玉冠也被人拆了,时影的脸、时影的身形也绝不会变,如果这里真的有他,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转眼就是次日拂晓,百里弘毅与侍从两人找了一整宿,仍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晨光熹微,给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坑带来了一丝生气,今日天气很好,很快便出了太阳,明媚的阳光照进乱葬岗中,驱散了夜里的寒凉,却散不掉人心的哀凉。
“公子……”
百里弘毅站在土坑边上,身上脏得像是在灰泥地里滚过一样,他出神地看着土坑里的尸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
找了一夜,没人找到郎君,侍从眼睁睁地看着百里弘毅从满怀希冀到精疲力尽。
公子来前说,能找到郎君的尸体也是好的,能找到郎君的尸体他也能有一点活下去的意义。
可他们没找到。
“公子……咱们……咱们……”
侍从想说,咱们回去吧,家里该着急了。
可他说不出这话。
公子明明那么挺拔健硕的一个人,不过一天一夜,却变得如同患了积年沉疴一般不堪一击。
“公子……”
百里弘毅转过身来,木讷地看着侍从,摇了摇头,迈步朝侍从走去。
“公子?”
百里弘毅怎么这么……僵硬?
侍从不敢多问,赶忙跑上前去接着百里弘毅,就在他刚碰上百里弘毅肩膀的那一刻,百里弘毅这座支撑了许久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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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公子,我无法说尽你心中所有的痛。
但我希望,我能表达出其中的万分之一。
你不要难过了,好吗?
下章就不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