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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黑风高,时影躺在草席上,生生被疼醒。
太疼了,哪儿哪儿都疼,敷了药的地方更疼,疼得他每晚都睡不着,只能借着疼昏过去的时间,小憩一会儿。
也就只有那么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就会再次被疼醒。
可即便如此,时影还是不会屈服。
没做过的事,他绝不会认。
哪怕把他打死了,他也不会认。
草席硌人,时影想坐起来,但他的手筋被挑断了,手上没力气,便只能用手肘撑着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墙边靠着。
也不知道要在这牢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时家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阿毅怎么样了。
皇帝不会放过他的,时影心里有数,但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对时家、对百里家下手。
不过他已经把手链送到别的地方去了,想来应该不会拖累他的。
忽然,牢房的铁锁被人打开了。
天字一号狱是暗牢,牢里四面八方的除了墙还是墙,唯一透光的地方就是靠近墙顶天花板的一个四方的小窗。
如今是晚上,月光被乌云挡住,根本透不进来,时影看不清开锁的人是谁,但他知道来者不善。
“谁?”时影试探地问了一句。
“是我啊。”
声音的主人关上了牢门,一步一步地朝时影走近,待他走到时影面前,蹲下身来,时影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时君,好久不见。”
是那个道貌岸然的思昀。
“五日而已,算不上久。”
时影不想脏了自己的眼,扭过头去不看思昀。
“是啊,于我而言,算不上久,可于时君而言……
“时君从泰山被人押送回京,又在牢里关了三日,应当是度日如年吧?”
“劳思君关心,还好。”
思昀没有答话,反而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影闻声看去,只见思昀从一个布袋当中掏出了一颗蹴鞠一般大的夜明珠,瞬间就照亮了整座牢房。
骤然的强光,刺得时影睁不开眼。
“啧啧啧,时君,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样了?”思昀又蹲了下来,这回他看得仔细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时影,眼神满是惋惜,“下手也太重了,怎么能把我们郎君伤成这样呢?”
“都到这份上了,思君还要这样假惺惺的吗?”
时影轻笑一声,他不在乎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思昀看到,他只觉得十分可笑。
他从未把思昀看作是什么好人,却还是被思昀摆了一道。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概说的就是眼下的情形吧。
“时君莫不是因着泰山的事在记恨我吧?
“那时君也太单纯了。
“我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在天祀节上搅弄风云呢?
“没有那位的允许,我怎么敢啊?”
思昀故意拿着个腔调来膈应时影,他想看时影失望、乃至绝望的样子,时影越失意,他便越得意。
可他没想到,时影听完他的话后,一点也不惊讶,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知道了?”思昀问道。
时影没接话,但他确实早就知道了。
天祀节那日,皇帝的话,皇帝的嘴脸,还有百姓中的人证,思昀的诽谤,无一不在证明着,泰山顶上的祭祀,不过就是为他时影设的一个局罢了。
当他被关在牢里,伤口被人上药的时候,他就更加肯定了这个推测。
他没去想皇帝为什么这么对他,他也没去想思昀为何这么恨他,一切早有预兆,他只是想不通,何至于此。
“连这点都能想到,时君果然聪明。”
“没你厉害。”时影呛了思昀一句。
“还是时君更厉害些,不然怎么能让手链凭空消失呢?”
说着,思昀便从袖口中扯出了一串手链。
时影抬头看去,竟然正是时影日日都带的莲花桃心玉链!
“你——”时影睁圆了眼,一开口便下意识地想问思昀这手链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自己会多说多错,及时住了嘴。
“时君,这条手链是百里公子给你打的吧?上面刻着‘毅’字呢,京城中,与时君交好且名中带‘毅’的,只有百里府小公子了吧。
“哟,这桃心上还刻了个‘影’字呢。
“时君,你与百里公子,并非只是挚友而已吧?”
时影闻言,心中一颤,身上开始微微地发抖,可面上仍保持着一副漠然的样子。
“我记得,时府的戒律中可是规定了家中门生不得有断袖之癖,怎么?你们家的长老们,不知道你的破事儿吗?”
思昀的语气越说越狠,他紧紧攥着手链,玉石与骨节相撞,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声音。
时影缄口不言,默默调着气息,舒缓自己的不适。
“我听说,百里弘毅在外头一直想托人在牢里照顾照顾你,甚至想要见你一面。
“哎哟,这可不得了了,陛下眼下正在气头上,已经写好了诏书准备赐时府满门抄斩呢,若是让陛下知道了百里弘毅干的这些好事……”
思昀掐住时影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他瞪着时影,语气阴森:
“百里家还能活吗?”
“百里弘毅”四个字简直就是时影的逆鳞。
他原本还害怕自己和百里弘毅的关系被人知道,会牵连百里弘毅,可他没想到,思昀这厮,如此卑鄙,竟用百里弘毅来威胁他。
时影又害怕又愤怒,他紧咬着腮帮子,低喝道:
“你想做什么?!”
“时君这话问的,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把百里公子干的这些好事告诉陛下罢了。”
思昀猛地松开手,将时影甩开,时影反应不及,下意识地用手撑地,可他的手掌无力,根本就撑不住,害得他直接摔在了地上,还磕到了手腕上的伤口,时影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你……究竟想怎么样……”
时影趴在地上,闷声问道,声音嘶哑。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啊。”
“……”
时影陷入了沉默。
他在心里挣扎,在心里痛哭,在心里将所有的可能性和后果都预想了一遍。
良久,时影终于开了口:
“你……想我怎么做……”
就算是被人挑去了手筋、被人用老虎凳、被人用烙铁烫、被人用盐鞭打,时影也从未松口求饶一句。
可到了现在,时影却问思昀——你想要我怎么做。
终是软肋被人剖出,无可避免。
思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高兴地鼓起了掌,笑道:
“时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与百里公子,当真是情谊深厚啊。”
“你……放过他……”
“时君放心,我肯定不会拿他怎么样。
“百里家是京城第一富商,又是皇商,少了他,大齐怎么撑得过和柔然的战争呢?”
思昀向前走了几步,拽着时影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重新让他倚回墙面坐好。
一触碰,就是一手的血。
时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被思昀这么一拽,身上的伤被拽裂了不少,血重新流了起来,疼痛再次席卷了他。
“我想要的不多,只有三件事,需要时君答应。”
时影点了点头,示意思昀继续说下去。
“第一,我需要时君你认罪,在这张罪状上,画个押。”
思昀从衣缝中抽出一张纸,摊开在地上,指给时影看。
时影没有细看,但也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不过是他坚持了三日都不曾屈服的、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嘶……我没带印泥呢……”
思昀看了眼手上的血,一下就有了主意。
“委屈时君了。”
思昀知道时影的手废了,便自作主张地直接抓起时影的手,时影的手上也全是血,不过那是他自己的血。
思昀吹了吹时影手指上的灰,吹干净后,就着他手上的血,直接在纸上摁了个手印。
这期间,又扯到了时影手腕上的伤口,惹得时影又闷哼了一声。
“好了。”
思昀笑着将状纸收进怀中,刚要继续说,却被时影打断:
“我能得到什么。”
时影知道,思昀的三件事都是在跟他谈条件,但要是只有放过百里家这一个筹码,那他答应得似乎有些亏了。
“时君,这个时候都亏不着你啊。
“时君主动认罪,我能保你一个全尸。
“不过这也本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既然时君提了,我便说了吧。第三,我带来了白绫、匕首、毒药,时君选择其一,自行服用。
“不过……”
思昀顿了顿,扫视了一遍时影:
“想来时君也别无选择了。”
思昀从布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罐子,放到时影手边,商量道:
“一会儿我亲自喂时君喝下,现在先说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嘛,我要时府藏书阁的通行权。”
时影大惊,他看向思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
“时府藏书阁的通行权。
“时府藏书阁总不会是谁都可以进的吧?”
“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时府有藏书阁的。
“时君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哦,对了,这能换时府上下的平安。”
“时府中人,持独门玉佩方可进入藏书阁,我的那块还留在时府,我的卧房,你若是要,自己去搜便是了,莲花纹样。”
“多谢时君慷慨。”
思昀拱了拱手道。
“所以你为何会知道时府藏书阁?”
“因为,你我同出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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