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42

说话这人,正是沧州录事,房峰。

皇帝没多问他身份,而是直接派禁卫军将他押至高台。在场的诸位谁都不认识他,只有去过沧州的百里弘毅与时影,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面相憨厚老实,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沧州“父母官”。

“你要状告时影什么?”皇帝切入正题,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人是谁。

“微臣要状告时影,欺君罔上、通敌卖国!”

话落,祭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什么?!”“不会吧?!”“我早就看这个时影不是什么好东西!”等话语不绝于耳,一句接着一句地冲到天坛上,冲进众人的耳朵里。

“何出此言?”皇帝仍是淡淡然地盘问道。

“四月前,时影在幽州遇刺,被迫返回沧州,在苍梧山山脚下的客栈养伤,同行的还有百里府的小公子百里弘毅,陛下可知?”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

“据客栈的伙计说,时影二人逃到客栈那天,浑身上下都是血,几乎快死了,可不到一天的时间,时影却好了,不仅养好了伤,还开始打理起了客栈。

“微臣听闻此事,前去拜访,来到客栈一看确实如此,可百里公子却仍然重伤卧榻。

“微臣还带去了沧州最好的郎中,郎中也来了,可以为微臣的话作证。”

皇帝朝身边的禁卫军使了个眼色后,再让房峰接着说下去。

“那次之后,微臣为了不打扰百里公子养伤,便不再去过客栈。

“过了半个月,微臣想着公子的伤也该好了,便又去了客栈,可没想到,客栈竟突然关门了,还说掌柜有事,拒不迎客。

“客栈原来没有掌柜,那日时影伤愈后,便暂替掌柜一职,既然时影的伤已经好了,那又为何关店拒客?

“微臣觉得奇怪,便去调查了一番。

“可没想到,时影居然根本就不在沧州!

“微臣问过客栈附近的百姓,都说他往兖州的方向去了!”

房峰跪在地上,言辞恳切,语气激动。

“你。”皇帝指了指房峰,道,“可有证据?”

“禀陛下!有的!伙计、郎中、百姓,都来了!”

“带上来!”

禁卫军从人群中领了五个人带到天坛上,都是平民扮相,有老有少,还有那个曾经医治过百里弘毅的郎中。

百里弘毅与时影两人皆是一震。

“还用朕挨个问吗——”皇帝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五个人,哆哆嗦嗦的,扬长了音调,语气十分不耐烦。

“禀……禀陛下……草民……草民是沧州郎中……那日……草民奉命去客栈为两位公子诊脉……一……一位公子重伤……一位公子……十分康健。”

“哦?哪位公子康健?是不是你身后那位白衣玉冠的公子?”皇帝问道。

郎中乖乖地回头看,找到了那位他曾经诊治过的、白衣玉冠的公子,点了点头,弱声回道:

“是……”

“其他人呢?”

“禀陛下……他就是我们客栈之前的掌事……”“禀陛下……草民亲眼所见他孤身一人……骑着匹马……往兖州的方向去了……”“禀陛下……确实是这位公子……”

其他人相继接话,皆证实了房峰的话。

皇帝没有接着问下去,他让禁卫军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并让禁卫军告诉底下的百姓:别大声嚷嚷,这里是泰山。

皇帝转头问向思昀:“这就是你昨日说的那个人?”

思昀点点头:“是。”

皇帝了然,这才看向时影。

时影紧抿着唇,双眼通红,拳头紧握,却依然挺拔地站着,让皇帝看了很不舒服。

皇帝又给禁卫军使了个眼色,说:“时影,你可知罪?”

禁卫军冲到前排,将时影摁在地上跪着,被皮肉包裹着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咚”。

刺耳,刺谁的耳?

当然是站在后排心焦的百里弘毅的耳。

“臣,无,罪。”时影被人押着双臂,姿态十分难堪,他却仍然如松柏一般,坚韧挺拔。

皇帝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他对思昀说:“思昀,那便说说你探查的结果。”

“是。”思昀揖了揖手。

“臣疑心兖州事有蹊跷,前些日子便去了一趟兖州,本是想看看有什么遗留的物件或是线索,但没想到,臣竟然遇上了兖州的一位守备军。

“此人身受重伤,但尚存一息,臣便秘密将此人带到冀州,眼下,此人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在下面侯着了。”

“带上来。”

禁卫军给那位守备军指了路,并没有亲自押他上天坛,或许是因为他有手有脚还不害怕吧。

守备军快步上前,跪在皇帝面前,拱手道:

“微臣兖州守备军李汉,参见陛下。”

“李汉,你可曾见过你身后那位白衣公子?”思昀问道。

李汉应声回头,一眼就认出了白衣公子,他睁圆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浑身颤抖。

“李汉,你怎么了?”

“他……他他他……他……就是他!!!”李汉倒在地上大喊。

“他是谁?他怎么了?”

“就是他!!!就是他!!!他放倒了我们的马!!!他把我们……他……”李汉突然变得口齿不清,咋咋呼呼的,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句话。

“陛下,想是李汉惊吓过度,还是让他去休息吧,臣此前问过他,臣可以来回答。”

皇帝又点点头。

“兖州地势险峻,自古以来都是齐国防卫外敌最重要的关口,也是最难攻下的关口。可数月前,也就是时影郎君在沧州失踪的那段时日里,柔然开战兖州,不过半月,便将兖州攻陷,兖州守备军全军覆没,兖州,被屠城了。

“兖州守备军或许不会攻击,但他们一定会防守。可他们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汉告诉臣,最关键一战的那日晚上,柔然军一侧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他站在远处,看不清面容,大家都没把他当回事。

“可当两军交战之时,这个白衣男子竟走到他们当中,蹲下身来,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朝地上放血。

“也就在那时,李汉看清了他的面容。”

说到这里,思昀还特意看了时影一眼。

思昀接着说道:

“他站在他们当中,多危险的地方啊,周围全是舞刀弄枪的兵,可愣是没人敢靠近他。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看到白衣男子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土地中,将地都染深了颜色。

“有人骑在马上拿着剑想要冲过去杀了他,可就要靠近他时,那人的马突然扬起了前蹄,一把将马上的人甩落在地,马十分躁动,不停地踏着蹄子,竟将那人活活踩死了。

“刹那间,所有的马全都扬起了前蹄,纷纷把马上的人甩落在地,同时,那片深色的土里突然长出了一串藤蔓,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散,蔓延到了整片战争。

“那藤蔓像是被人操纵了一样,直奔人和马而去,它们缠住了马腿,缠住了人腿,让马摔倒在地,让人动弹不得。

“然后……

“便是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了。

“李汉被埋在尸体堆的最下面,柔然人没能发现他,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思昀说了好长一段话,说得人恐惧,说得人心寒,说得祭台下的百姓鸦雀无声。

“时君,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思君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时影轻嗤一声,戏谑道。

“时君是时家最得意的门生,据我所知……时家祖上,是出过神仙的。”

一位站在天坛上的朝臣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大不小,却正好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应和:

“是啊是啊。”“时君很厉害啊我记得。”“对啊,百姓不都夸他是仙君下凡吗?”“还叫时君啊你们?他都是叛国贼了,还叫的这么亲?”

一直静静看着的皇帝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时影,你不承认?”

“陛下,臣从未做过,为何要认?”

“哎,听说百里公子与这时影是挚友啊,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百里弘毅的身上。

这个急得满头是汗,满脸通红,眼神急切,眉头皱得能打出十个结的百里小公子。

“是了!陛下!微臣曾在时影的手腕上见到一串手链,上面好像刻着‘毅’字和‘影’字!”房峰如是说道。

这回不用皇帝使眼色,禁卫军便直接去查时影的手腕,掀开衣袖,却只看见时影细白如莲藕的手腕,光滑白皙。

“禀陛下,没有。”

“什么?!”

房峰闻声回头看去,确实没有。

百里弘毅也转头看了过去,却被时影的眼神打了回来。

当然不会有。

这几个月,时影的法术已经练得得心应手了,想要一串手链凭空消失,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思昀也看了过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可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俩是挚友啊……”“是啊……”

大臣们纷纷看向百里弘毅,眼神不善。

百里弘毅看着这群人的嘴脸,心里厌恶至极,他不明白局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明白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时影不再处于这样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境地。

他该怎么做……

谁能来教教他……

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忽然,从远处飞来了一支箭矢,直直地奔向茫然无措的百里弘毅。

“阿毅!!!”

一声惊吼,唤醒了百里弘毅。

直奔他命门的箭矢应声落地,掉在了他的脚下。

一时间,众人的焦点不再是百里弘毅,而是挣脱了禁卫军,猛地站起身,朝百里弘毅的方向挥动了一下衣袖的时影。

还好……

就差一点……

还好挡下了……

时影庆幸,幽州的事情,终是不会再发生了。

“我……我没看错吧……是……是他挡掉的?”“我觉得……我觉得是……”“时影他居然真的会法术!!!”

霎时,底下的百姓又炸开了锅。

此时再冲进众人耳朵里的话,却不再是“什么”“不会吧”,取而代之的是“真恶心”“亏我还那么相信他”“仙君个屁,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时影,你还说你不会?”

皇帝看了禁卫军一眼,时影便又被禁卫军押在了地上跪着。

“陛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臣研究出一法子,能证实时影的罪行,陛下且随臣来吧。”

思昀揖了揖手,说道。

“好。”

皇帝准允,还叫上了所有的后妃、臣子,一同前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