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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上至人下至畜,没一个乐意在这个时辰上街溜达的。

苍梧山山脚下的客栈紧闭着门,门口贴着告示,说是客栈新招到掌柜一位,眼下正在整顿,因此近期内不能迎客。

虽然客栈在此之前也并没有客人来。

也不对,是有的。

客栈闭门前来过一行人,带着数辆马车与侍从、小厮,领头的两位公子也颇为英俊,但据说,这行人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只知道随行的马车变少了,人也变少了。

听说侍从小厮这些人,都死光了。

两位公子也半死不活的。

真是可怜。

幸好沧州县衙的房峰录事,心善爱民,一听闻沧州出了这档子事,当即就带着侍从和沧州最好的医师赶来了客栈。

“有人在吗?”

房峰敲敲客栈的门,无人应答。

他身后站了一位背着药箱的长胡子郎中,身旁站了两个侍从,不同的装束却是相同的神情。

其中一个侍从见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直接跨步上前,趴在门上,连敲了三下,道:

“师父,我是公子的随侍,我将郎中找来了。”

没过多久,客栈的门便开了,出来了几位客栈打杂的伙计,也不说话,就领着房峰几人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条细长的走廊,从楼梯口向里一排下去,都是客房,皆是空房,只有最里间的客房有人影攒动。

伙计将他们带到最里间便离开了,依旧是一句话未说。

“郎君可在?”

房峰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边,轻轻唤了一句。

“进。”

熟悉的嗓音从门那头传来,带着些沙哑,惹得房峰身旁的两个侍从直接掉了泪。

房峰叹了口气,推开了客房门。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药味儿就直冲他们几人而来,夹杂着血腥味,让人觉着难受,甚至觉得有些迷眼。

待这几人适应过后,才看清这客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坐在桌边。

“郎君……我带郎中来了……”

已经哭成泪人的侍从一看见时影,就立刻朝他跪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另一个侍从也默契地朝时影跪下,抽噎地向时影磕头认罪。

是他们没有跟紧郎君公子。

郎君与公子让他们这俩随侍留在县衙,替他们看着沧州和房峰,可没想到不过一日的光景,他们就收到了来自郎君的求救密信。

郎君说,公子病危,急需上好的医师。

可他们只是小小的随侍,没有这么大本事,在人生地不熟的沧州,找到一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郎中。

于是,在他们的再三思量下,他们选择去求房峰。

郎君公子与录事对不对付的已然不重要了,若是他们此举惹公子郎君不高兴了,那等公子醒来后,任何决断他们都会欣然接受。

只要郎君公子能平安。

“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

时影叹了口气,手撑着桌案,虚弱地说道。

他一晚上没休息,晨时小憩了一会儿,又因为伤口太痛,疼醒了,眼下他精神不振,说话做事便有些乏力。

时影见地上的侍从还跪着,倍感无奈,他又叹了口气,道:

“你们不肯起来是想让我也跟公子一样躺在那儿吗?”

时影生气,却又没有力气生气。

侍从手忙脚乱地起身,站到时影身边。

“扶我。”

时影伸出手,让侍从搀着他站起身来。

身上太疼了,即便他心里隐隐约约有感觉,自己似乎在慢慢自愈,但此次伤得委实重了,又没能及时得到对症的医治,饶是他再有能耐,也没法单凭自个儿站着。

“郎中,请随我来。”

时影一步一瘸地将郎中带到百里弘毅的榻边,自己在一旁站着。

“这位……公子,老夫看你也——”郎中打量着时影,提出良心的建议。

“我不要紧,您先看他吧。”

“好罢,好罢。”

郎中将被褥掀开一角,露出百里弘毅的右手,为他把脉。

未几,郎中又掀开了一部分被褥,对着百里弘毅的身体反复检查。

过了一会儿,郎中才将被褥全部盖了回去。

“如何?”

“公子莫急,这位公子眼下虽昏迷不醒,但他所受之伤皆为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也未伤及心脉,伤口处理得也不错,应当是上了上好的金疮药,没有危及性命。

“如今他是因血脉不畅以致衰弱无力,才会一直昏睡,老夫待会为他开几副调内养里的方子,滋补元气,一日三次,吃完为止。

“这几日他伤口恢复,夜里会发高热,还可能会疼得打滚,极易伤到自己,需有人看着,老夫也会为他开几副退热止痛药,睡前喂他喝下。”

“我记住了,多谢郎中。”

“你……”

郎中瞧了瞧身边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屋里并不热,这个年轻人却被汗打湿了衣襟,不免担忧:

“我看公子应该也与榻上的这位公子相差无几,待会儿我也开几副药给你,你按时服下。”

“好,我记下了。”时影乖巧答道,“您开方子,他们随您去取药。”

侍从应话,将郎中带出客房,只留下房峰一人。

时影慢慢倚着榻边坐下,坐在榻上,朝房峰微微躬身:“房君,多谢。”

“时君客气。”

“待阿毅醒来后,我们自会去县衙登门拜访。”

“荣幸之至,愿公子能早日康复。”

“承你吉言。”时影稍稍莞尔,“那我便不多留房君了。”

“自然自然,郎君公子好好休息,在下告辞。”

房峰朝时影揖了揖手,离开了客房。

待房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时影叫来了客栈的伙计。

“劳烦你,夜里准备些凉水、棉布,越多越好,还有换洗的衣裳,我的和公子的。”

退热要用湿布在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擦,还要让阿毅发汗,发汗就要换衣裳,再者浑身都沾了药的衣裳本身也就不好闻,阿毅不喜欢自己身上捂一天的药味散不去。

他自己也是,满身的药味儿,他自己闻了也呛鼻。

“那郎君,之前的衣裳……?”

“之前?”

“那衣裳都碎得不成样子了,穿不得了,烧了吧。”

那留着一道又一道伤痕的衣裳如何能要得,穿不了,也穿不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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