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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次日,皇帝叫上宰相和时影,换上普通人家的衣服,带着几个便衣禁军,上街闲逛,暗访民情。

一路上听到了不少茶余饭后的闲话,有八卦街坊邻里逸闻的、有埋怨县衙不做事的,还有哭诉收成不好吃不起饭的……

其实都不算是异事,不过是皇帝听了以后脸色比较臭而已。

“夏丞,这些事,为何朕鲜少听过啊?”

皇帝坐在桌边,手里把着杯酒,面色铁青,质问跪在他跟前的夏丞。

宰相夏旭整个人都在发抖,以额抵地,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真没想到皇帝会心血来潮搞什么微服私访,来不及提前打招呼,结果就把那些事儿都捅到了皇帝面前。

这些事确实并非异事了,政事堂、六部等官员,每个人多少都知道点,只不过都瞒了下来,没让皇帝知晓。

一来是皇帝总缠绵病榻,精气神已远不如从前,这要是让皇帝全知道了,那大齐就离换主不远了。

二来则是因着皇帝身体的缘故,朝中暗潮涌动,恒王党、太子党在朝中搅弄风云,这一来二去的,倒是分不出心管百姓的事了。

这话能告诉皇帝吗?

他夏旭可没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气魄。

“陛,陛下……”

当然,夏旭知道,光喊“陛下”是没用的,他微抬起头,求助的眼神看向站在皇帝身边的时影,不断使眼色。

好兄弟,救救我。

无奈时影此时无暇顾及其他,他的脑海中全是方才和皇帝一起听到的,隔间的人说的话:

“你说今年这天祀节还能不能管用了?”

“呸呸呸,说什么呢,晦不晦气?”

“我说真的,咱齐国很久没闹过饥荒了,上次还是和柔然打仗的时候呢,那时候也就那样啊,可你看看现在呢?”

“柔然?这就是你没见识了,柔软算什么?咱大齐又不是打不赢。可怕的是北凉哟。”

“什么意思?大齐现在不是与北凉交好吗?为何说可怕?”

“一看你就是没受过难的,当年大齐被北凉打得屁滚尿流,气儿都不敢喘,从皇帝到咱们,每日都活在北凉狗的屈辱下,那时候的日子,可比现在苦多喽。”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跟你说,现在还没那么严重,别吓唬自己,这才哪到哪儿?”

“可往年从未有如此多的难民,你看看咱途径的郊外,老弱妇孺都出来乞讨了,可见今年的光景。”

“我说也是,官府也不派人管管,咱们都快活不下去了,也没见皇帝吭几声。”

“哎哟我说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累不累?官府和皇帝怎么想,你管得着吗?别人饿死你管得着吗?

“再说了,再不济,那不还有时小郎君呢么,他主持天祀节以来,咱们可都是顺顺当当的啊,今年也是他,想必是没问题的。”

“就是就是,我听人说啊,这时小郎君仙风道骨的,能通天啊,有他在,还怕什么?”

“可不嘛,我一修士朋友说,那时影,长得就是一副神仙的模样……”

约摸有四人,言语间听着也不太熟悉,大约是临时凑到一块儿的。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时影站在皇帝身边,和皇帝一起听这几个人议论朝廷,还夸赞他的时候,时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的害怕从脚底直蹿心底。

但皇帝并没有朝他撒气,而且先揪住了夏丞。

时影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在心里反复措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皇帝不会因为这些人的话疑心他为天祀节所做的一切。

责骂训斥他都无所谓,他只希望不要因此给他和时家扣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因此他并没有看见夏旭的眼色。

“夏卿,你看时影做什么?”

“臣……臣……臣没有……”

“时影。”

时影顿时一个激灵,他是站着的,他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他只能硬着头皮回:

“臣在。”时影作揖答道。

“夏卿想你替他回答朕。”

皇帝从来不爱打马虎眼,他更喜欢直来直去,让欺上瞒下的人难堪。

“臣……不懂……”

确实不懂,他方才根本就听不进他人的话。

“夏卿,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从前年轻的时候就爱说这话,每每下属或侍从做了什么错事,他就会说这话,意思便是让他们把自己的罪行一次性交代清楚,然后自己去领罚。

“……

“臣……无话可说。”

夏旭是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的了,皇帝什么想法他一清二楚。

夏旭给皇帝磕了个响头,随后退出了厢房,只剩皇帝和时影俩人。

“时卿,坐。”

皇帝看向时影,手指向对面的座椅,严肃地说道。

时影在脑中回想了那几个人的对话,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过去。

“时卿方才可听到了?”

“听到了。”

“那时卿有何想法?”

“臣……不知……”

“朕从未想过底下的人如此竟如此大胆,知情不报,若不是今天朕亲自在这里,只怕是朕死了都不会知道!”

皇帝握拳,重重地砸向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时影从没见过皇帝生这么大气,他赶忙跪下,面对皇帝,揖手喊道:

“陛下息怒!”

皇帝正在气头上,刚刚憋着没发,现下发了,想谈正经事,时影又在他面前跪,看得他烦,于是他语气不善,对时影说道:

“跪什么?起来。”

时影抬头看了眼皇帝的神色,心知此时的老虎惹不得,遂又坐回木凳上。

“这就你我二人,那些俗礼就免了。”

皇帝知道时家最重礼法,所以才补了这么一句。

“是。”时影再揖手道。

“……”皇帝无言。

“陛下言重了,夏丞他们,或许有苦衷难言?”

“苦衷?还不是怕朕死得太快,江山没人交代?

“那群老东西想什么朕还不知道?”

时影倒是第一次听皇帝这么接地气地说话,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龙体康健,不会——”

“朕自己什么样朕自己心里清楚。

“时影,朕前些日子就托人与你说,要你进宫,你可听了?”

“嗯?”

时影愣住,怎么突然说他进宫的事儿了?

“臣……臣忙于天祀节,未曾得空。”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道:

“时影,天祀节交由你是再合适不过了,朕很放心。”

“陛下……”

“既然如此,祭礼已经结束,你便得空了,此次回京城后,挑个日子,进宫来,替朕作法祈福。”

“是……

“嗯?”

怎么又是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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