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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天祀节当天,尚且丑时,泰山脚下便已经围满了百姓。

不来早了不行,来晚占不到祭台旁的位置,老天爷降福瑞的时候也就挨不到自己头上。

祭礼在山顶的大祭台上举行,百姓们争抢着上山,一定要第一时间守在祭台旁,这样来年才能平安顺利。

而京城一行人,为提前部署准备,在前天晚上,便已经到达了山顶。

祭礼于卯时开始,此时祭台周围也已经布好了禁军。

天祀节的传统是万民同庆,因此禁军不会摆在明面儿上,而是躲在暗处,稍有不对就立刻现身保护皇帝。

时影也早就准备好了。

他已经主持了四年,都是一贯的流程,一贯的祭词,俗话说,熟能生巧,相比于一旁的百里弘毅,他可谓是波澜不惊。

但百里弘毅可紧张透了。

他头一回亲自承办这么重大的事儿,一会儿祭礼的时候,还要站在皇帝身后,饶是他百里弘毅已经见过不少大场面了,但还是有些害怕。

“阿影,我……”

“阿毅,别的无所谓,你一会儿可千万不能踩到陛下的袍子。”时影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

百里弘毅脑子一团浆糊,没听懂。

“陛下的袍子,长呐。

“你摔了,无非是给百里家丢脸,陛下摔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时影补充道。

“什……?”

百里弘毅脑筋转了几个弯,这才明白时影的意思,他撇着嘴,委屈道:

“哥哥取笑我。”

时影窃笑,终于也有他打趣百里弘毅的时候了。

“知道是玩笑,就别放在心上了?”时影替百里弘毅理理衣领,安慰道,“别怕,小事,陛下也不会吃了你。”

百里弘毅捉住时影的手,垂着眼角,可怜巴巴地说道:“他要吃的时候你得护着我。”

时影轻笑,摸摸百里弘毅的脑袋,柔声道:“好,护着你。”

卯时到,祭礼开始。

时影站在祭台中心的高台上,拿着三根供香与身边的修士一起,伴着身后的礼乐队的乐奏,念着祭词,行着赞唱。

皇帝则与皇后、宰相等一品大臣,从祭台的下方走向高台,百里弘毅跟在这一行人的末尾,一同向前。

从赞唱开始,于祭台下方走到高台,正是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刻。当皇帝从时影手中接过供香之时,和煦的日光也照向了高台,给高台上的所有人,都镀上了一层光。

时影与各修士大臣们退至一旁,此时的高台上只有皇帝一人,于皇天上帝神牌前跪拜、上香,遂再亲手将贡品焚烧,再与众人一起,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皇帝派人将今年国库所收缴的部分物品、粮食,赠予在场的每一位百姓。

百姓们高呼:

“天佑我大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天祀节最重要的祭礼便结束了。

祭礼结束,百姓们回到各自的家中或是州县,接着以百姓的方式庆贺天祀节。

皇帝则是从泰山赶回京城。

但是今年,皇帝改了主意,不急着回到京城,反而打算在泰山附近州县多逗留几日,微服私访。

百里弘毅倒是开心,他和时影平日里都忙,只有晚上才能相见,因此对有情人逛庙会、月下谈情、湖上泛舟等甜蜜日常的事儿,羡慕的不得了。

这回和时影一起,外出京城,还是以公假的名义,虽说是皇帝微服私访吧,但他又没官儿,横竖扯不到他。

终于可以和他的阿影腻在一起了!

百里弘毅差点喜极而泣。

京城一行人离开了泰山,去到了附近的冀州,包下了一个豪华客栈,皇帝和后妃们住顶层五楼,一品大臣们住中层的三四楼,其他人自选,也可另择他处。

鉴于时影如今的地位,皇帝命他与一品大臣们住在同一层。

百里弘毅么……爱住哪住哪。

这消息传到百里弘毅耳朵里的时候,时影已经在客栈三楼歇脚了。

什么是晴天霹雳啊?

这就是。

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他都把每日行程规划好了,还选了个离皇帝近的客栈,预定了一间上好的包房,以防皇帝突然要面见时影的时候他会赶不及。

可没想到,时影直接住皇帝那儿了。

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

百里弘毅从祭礼结束就再也没见到过时影了,他很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他托侍从给时影带信,约今晚在他定的包房处见面。

他要好好跟时影诉诉苦。

戌时,时影如约来到百里弘毅的包房。

“阿影——”

百里弘毅打开房门后便直接搂住人抱了个满怀,闻着时影身上熟悉的清香,他心里的相思苦才减轻了些。

时影也环住了百里弘毅,甚至搂得更紧,他把头靠在百里弘毅的肩上,听着百里弘毅的心跳声,才安心了些。

“阿毅……”时影闷闷地道。

“怎么了?”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嗯?你说?”

“我……”

时影嗫嚅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口。

“怎么了?阿影?”

百里弘毅察觉出时影的奇怪,松开了他,将他引到桌边坐下。

他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看到时影眼神里藏不住的忧虑与畏怯,他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阿影,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同我说,别怕。”

百里弘毅握住时影的手,安慰道。

“阿毅,那日祭礼,我……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看到了……黑云。”

此言一出,连百里弘毅都瞪大了眼睛,他问道:

“在何处?”

“京城。”

百里弘毅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不懂道法,但他知道,往年的天祀节祭礼那日,全齐国上下,皆是天朗气清、晴空万里,别说黑云了,连乌云都不会有。

可如今时影说,天有黑云,还在京城上方。

天祀节是什么日子,祭礼又做的是什么,京城上空有黑云密布又意味着什么。

“京城离泰山有好几日的车程,中途隔了好几个州县……哥哥会不会是看错了?”

他相信时影的能力,但他想再仔细确认一遍,万一是时影认错地方了呢?

“京城上空往年都是泛着淡淡霞光的,但那日我亲眼见到霞光被黑云吞噬,我不会看错。”

那日时影站在高台中心赞唱之时,便看到了黑云的出现,慢慢包围着微弱的霞光;而当皇帝派人发放物品给百姓,他再次站回高台的时候,却只见连墨都比不上的黑云压空,不见半点霞光了。

周围的修士都没看见,可他看见了。

他现在的视觉能探得更远,因此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祭礼结束后,时影满脑子都是这泼墨般的黑云,别的顾不上想,心事重重地跟着御驾来到冀州。

直到看见百里弘毅的信,才将他的心神拉了回来。

“阿毅,京城上一次出现黑云的那年,齐国与北凉交战,齐国惨败,民不聊生……”

百里弘毅随即愣住,恐惧侵蚀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什么黑云,但他却知道齐国在那一次战败之后有多痛,他们百里家在那一次战败之后有多难。

“无,无法挽救吗?”

“若能,齐国百姓也不至于颠沛流离那么多年还无家可归。”

“陛下知道此事了吗?”

“尚未,我只同你一人讲过。”

时影望着桌面出神,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百里弘毅看时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难受,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将他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哥哥,你莫慌,咱也不能完全信这什么天象,对不对?齐国当年只是个建立不久的小国,根基不稳,别说是北凉,谁来都打不过。

“可如今的大齐已不可同日而语了,咱也别自己吓自己,嗯?”

他毕竟不是时影,不是修道之人,心中再恐惧,也不会全然把命运交托给这所谓天象。当年的事,他和时影都未曾亲身经历过,况且今朝已非往昔,事情总该会有转寰的余地。

“可这的的确确是大凶之兆。”

百里弘毅说的有理,但时影从小受的是时家规训道法的教育,这团黑云就像横在他心中的一根刺,短时间内是无法拔除了。

“阿影,即便如此,单凭你我二人,便能扭转乾坤吗?

“不能。

“所以阿影,与其干着急,不如先按下不发,我虽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天象是瞬息万变的,兴许过几日,京城就出现吉象了呢?”

百里弘毅起身走到时影身旁,蹲下身来仰视着时影,他用手掌抚摸着时影的脸颊,指腹蹭了蹭他的眼角,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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