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别旧枝
海市在军中时曾答应过汤乾自一件事——保护好缇兰。为了这一句请求,汤乾自承诺日后海市若有求,他愿报之以性命。
海市和缇兰本就是朋友,汤乾自当时说的时候她心中十分嗤之以鼻,想道就是你不说我也定会对缇兰尽心竭力,而此刻她守在大殿之外,第一次感受到他当时那番话的郑重。
殿内缇兰正在生产,而帝旭正在与冲进皇城的叛军厮杀,他将缇兰的安危交给他,自己履行丈夫的职责去护卫宫城外层。这里地势高,能看到帝旭那边的情况,海市握紧剑见帝旭批发浴血,身受重伤却兀自不肯倒下。
她心乱如麻,想起汤乾自那时的话——“缇兰少年时十分坎坷,她从来将别人看得很重,将自己看得很轻,来到注辇之后又多次受大徵皇帝侮辱折磨,最近虽然皇上对缇兰的态度有所好转,我却始终放心不下。对于缇兰来说,这一生仍是苦楚多过欢乐,这天地于她如熔炉,她对自己的生命也很淡漠……我请求方大人的,并不仅仅是护卫缇兰的安危,更是希望方大人借近水楼台之便,看护好缇兰,不要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
帝旭今日性命难料,且不说方诸与他性命相连,如若他身死,自己该如何劝缇兰不要放弃生命?
偶有一两个乱军溜进重围来到殿前,海市手起刀落解决掉他们,就在无暇他顾时忽而听见震天的惊呼与悲声,她冲声源看去,就见帝旭扶着剑缓缓倒下,如同玉山倾颓。
这意味着……
海市心中大恸,杀红了眼,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往方诸身边,只是缇兰的安危还在她肩上,她将散兵杀尽,心痛到拄剑大口大口地喘息,喝止身边的宫人:“闭嘴!不准惊扰淑容妃生产!”
可为时已晚,缇兰时时听着外面的动静,所以才生产得这么艰难,这哭喊声震天,她又怎会听不见。殿内的宫人哭着奔来,喊道:“淳容妃,淑容妃难产了!”
海市心中一惊,还剑入鞘擦了擦脸颊上的血急匆匆转进殿内。
缇兰见她进来,急切问道:“阿旭呢?阿旭怎么样?”
一滴血顺着海市睫毛低落,她在斟酌如何回答。缇兰却已经明白过来,她跌回枕头中,痛哭起来。
海市从怀中拈出备好的千年人参片,捏住缇兰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放入缇兰口中,她态度很冷静,冷静到到了冷酷的地步,她生平也未曾用过这种语气与缇兰说话:“殿下,陛下身遭不幸,我的痛苦绝不会比您少一分,因为……”她说到此处哽咽难言,收拾情绪继续道:“但他血脉的传承、大徵国祚的希望仍在您腹中,昶王叛乱,您如果放弃,那么褚氏绝嗣天下无主,势必动荡频起民不聊生。死易生难,您是要选择小情小爱追随陛下的脚步而去,让这天下落入乱臣贼子手中,亲痛仇快?还是选一条艰难而正确的道路?”
缇兰止了哭声,虚弱道:“我知道了,我会坚持住的。”
听到了缇兰的保证,海市却不能放下心来,生下孩子之后,她又该怎样留住缇兰呢?外面有有动荡声,海市心中一警,匆匆持剑出去,却在看清形势时愣怔住,手上的剑竟也跌落在地。
“师傅——”方诸竟然没有死,此刻已率军杀入宫城,正在清缴叛军,能战场上叱咤的小方将军此时宛如一个脆弱的孩子,呆看着自己师傅神明降世一般击溃叛军。
而此时,殿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宫人匆匆报喜:“淳容妃,生了!生了!淑容妃生了!是个小皇子!”
海市心中却猛然一沉,顾不得再观战,急匆匆闯入殿内。此时已经是夜里,殿内烛火幽暗,缇兰的脸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仿佛一张脆弱的金箔,下一刻就要破碎,海市立刻道:“请医佐!请医佐为淑容妃诊治!”
宫人劝道:“这……女人生孩子的事怎么能让医佐进来呢?”
“狗屁!是淑容妃性命重要还是这些狗屁教条重要?!”
宫人不敢辩驳,匆匆去请医佐。
海市坐到了缇兰床边,缇兰半合着眼,连眼珠都不动一下,如同半个死人,海市攥着她的手轻声道:“鉴明曾经对我说过,要我活下去,哪怕生不如死。我那时很怨恨他,可后来才渐渐发现,他说的是真话,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缇兰一滴眼泪划过面颊,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她心中想。
海市继续道:“陛下浴血奋战,不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吗?你忍心舍弃他拿命换来的你的生命?若要让他知道你有求死之心,只怕又要暴怒了。”
缇兰泪如雨下,沉默不言。
说话间医佐已经匆匆到了,海市改为攥着她的手跪趴在床头,给医佐让出诊治的空间。医佐仔仔细细探了探缇兰的脉,惶恐道:“回禀淳容妃,淑容妃身体只是生产后的耗损虚弱,并没有大碍,只是她的症结在于心病,若不能解,恐怕……”
海市点点头,道:“还请医佐尽力诊治。”
待医佐退下之后,殿里又一片寂静,她感受到手中缇兰的生命在渐渐流逝,开口道:“缇兰,有人跟我说过你的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缇兰的睫毛颤了颤。
“你小的时候,一直为了母亲开心而小心翼翼地活着;后来,为了注辇来大徵和亲;再后来,又为了帝旭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甚至,你几次为了我、为了汤乾自、为了你的婢女揽罪;你每次都是先考虑别人,考虑会不会牵连别人,会不会让别人不快……”
“缇兰,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缇兰眼珠动了动。
“我幼时父亲为了获得鲛珠应付珠税,把我带到海边想当着鲛人的面掐死我以此换得鲛人的眼泪,我挣扎间咬伤了他的手,血流在水里引来了鲛鲨,船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就在那次,我遇见了鉴明,他收容了我,让我选择我以后的路,我选择女扮男装学习武艺,后来我恋上鉴明,他却因为柏溪的身份不肯接受我的心意。这些痛苦都长久的出现在我的梦魇里,我曾经以为它们会伴随我一生。但后来我曾见过敌人的鲜血、塞外的黄沙、黄泉关的大雪,随着我见到的世界越来越大,我发现人之于天地不过是一粒芥子而已,那那些紧紧缠绕我的,就更加微不足道了。我开始理解鉴明的苦心。生命的确是最重要的东西,它是你手中的底牌,攥住它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的手抚上了缇兰的面颊:“缇兰,你想不想只为自己活?不为母亲、不为孩子、不为注辇、不为帝旭、不为汤乾自、不为我……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缇兰终于哭出声来,天地为炉,她从来都是在其中苦苦挣扎的铜块,那些她在意的紧紧束缚着她,让她敛悲欢、藏喜怒,小心翼翼地看着别人的颜色活着,希望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至于她自己?那是早就被抛弃了的。
她有资格为自己而活吗?
她抽噎道:“我有资格吗?”
海市听见她出声,松了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有。出身、性别、身份都困不住你,你可以选择权利,也可以选择自由,只要你想,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缇兰攥住了她的手指:“可是孩子……”
海市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想要自由,那我和鉴明可以替你照看孩子,你可以随时来看他。”
缇兰将被眼泪浸得冰凉的脸颊贴上海市温热的面颊,颤声道:“海市,谢谢你。”
“缇兰,你自由了,从此以后,只为你自己而活。”
某年月日,昶王叛乱,帝亲守宫城,杀叛军百余人,力竭而死,淑容妃为之殉葬。
到底是放心不下初生的褚惟允,缇兰隐姓埋名在宫中待到了褚惟允满一岁,她本就对政治全无兴趣,见海市与方鉴明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政通人和,更是放心。
她临走的那一日,海市抱着褚惟允出城相送。她抓住褚惟允肉嘟嘟的小手道:“阿允再见,额芒虽然是你的额芒,但额芒也是自己。现在额芒要去成为自己了,要与你分开一段时间,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你要好好听海市娘亲的话,成为一个好皇帝。”
海市殷勤嘱咐:“我都替你打点好了,天南海北,四海列国,你想去哪就去吧。缇兰,你是绝对自由的。”
缇兰笑望着她,冬日的阳光撒在两人的面颊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半晌,缇兰才道:“海市,谢谢你。”
“……只要你快乐就好。”
缇兰坐在马车上,看见前路枯草萋萋,却也不觉得荒凉,毕竟明年春风一来,这里又将变成一片绿海。身旁海市安排的宫人年纪小性格活泼,笑嘻嘻地问道:“夫人,咱们去哪呀?”
缇兰指了指远处地平线,笑道:“先去黄泉关,看看大雪。”
她们一路且行且停,待到隆冬时节才游山玩水至黄泉关,汤乾自不知从何处得到风声,竟早早立在了关口迎接他们,缇兰跳下马车,笑道:“震初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今日到?”
汤乾自笑了笑,没有出声。
远处有幽香传来,缇兰深吸一口气道:“好香啊,这里有野梅林吗?”
“有,你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息歇息,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看。”
说罢这句,两人都沉默下来,不约而同地想起少时之事。那时候汤乾自胡松季昶前往注辇做质子,他们两人在注辇王廷是边缘人物,偶然与同样不受重视的公主缇兰结识,互相成为彼此寒冷生命中的一丝暖意。注辇处于南地,天气温暖,缇兰没有见过梅花,那时候汤乾自怎么跟她描述她都想象不出,他便无奈道日后会亲手为她种一株梅花,而这承诺自然未曾兑现。
缇兰在军中下榻,汤乾自要去巡营,她不好乱走,百无聊赖地和小丫鬟打棋子玩,隔账听见外面兵士朦胧的交谈声。
“咱们将军这几个月来每天都要去关口转一转,我以为是干什么呢,原来是在等人。”
“咱们将军而立之年仍未娶妻,估计也是在等这一位。”
“还有那梅花,是咱们将军亲手所植,刚刚听见他们谈论梅花,不会也是为这一位吧?”
“那将军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人家还以为是野梅林。”
“这咱哪知道啊。”
缇兰轻敲手中棋子,侧目去看帐上映出的那几个人的影子——有心?无意?
汤乾自下防之后便邀请缇兰去看梅花,梅花林在一个小山坡上,缇兰和小宫女互相搀扶着艰难而兴致勃勃地踩着雪往上爬,汤乾自每每想伸手去扶她都落空,他心下已经有几分了然。爬到了山顶,梅花的香气越发馥郁,缇兰却无心看花了。在此处眺望,大地上覆着厚厚的雪,与白茫茫天色融为一体,显得辽阔无极。缇兰被这壮丽感动,她握紧龙尾神吊坠,闭目虔诚祈祷。
一阵急风吹来,将开到盛极的梅花吹碎,纠缠成一阵红雪笼罩着几个人,汤乾自为这景色所迷,又生出不甘的勇气,轻声道:“公主,咱们认识了已经快二十年。”
“是的。”
“我的心意从来没有改过。”
缇兰看向他,目光诚恳而平静:“震初哥哥,我不想再被困住了。”
“小的时候,我被困在注辇王宫那个破败的宫殿里,后来,我被困在大徵的宫殿中,而我的心,则先后被母亲、注辇、阿旭牢牢牵缚住,那时候我觉得失去任何一个,我都会死。阿旭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已经死去了,我活着再没有意义了,可海市告诉我,我可以为自己而活。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这一年,我时常想起他,但却也…感到自由,从此,我只是缇兰,自己的缇兰,我不再属于任何人。现在想来,是遗恨、是离别,却也未必不是成全。阿旭愿意成全我,震初哥哥,你难道要再困住我吗?”
“……”汤乾自看着她此时安恬宁悦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她的前半生里从未有过这么快乐的时候。她能开心,就很好了。
他笑了起来,轻声道:“飞吧,缇兰。”
命运赋予你的枷锁已经被全部斩开,飞吧,缇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