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52
第五十二章
“哥们终于有名分啦。名正言顺拿到这些资料，太不容易了。”聂怀桑两手一松，把刚到手的一大摞新鲜资料重重地砸在会议室的桌面上。“话说，真的不要帮忙，全都咱们两个自己整？有几个老人儿还是信得过的，要不……”聂怀桑瞅着桌上一眼望不到边的文案，试探着问。
“你可以不做。”蓝忘机面无表情，伸手拿过最上边的一本，慢慢翻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聂怀桑讪讪地说，不再多话，起身放下幕布，打开投影仪，自己坐到旁边，拿了一本资料调好角度。“投到这上边看吧，很多之前没收集到的对内资料，咱们边看边研究，节约时间。喂，蓝二少爷，听到我说话吗？”
蓝忘机听到耳边嗡嗡的声音，但进不到耳膜，更收不进大脑里。眼神被白晃晃的纸面上，一行行漆黑的字深深地吸了进去。这是一份魏无羡的体检报告，“败血症”、“心肌炎”、“肌肉关节损伤”、“重度贫血”、“视力下降”、“耳鸣”、“焦虑”……一大篇事无巨细的总结里，这些仿佛渗着血的字眼一个一个像迸溅的火星钻进眼眸里，烫得人睁不开眼。听温情描述过，在医院陆续了解过，自己也大体猜测过，但当这些字眼白纸黑字罗列在一起，像一面瞬间坍塌的高墙一股脑砸到面前，蓝忘机仍是无力承受。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像被带着倒刺染着剧毒的藤蔓扎透捆紧，一寸一寸缠入骨髓，勒开血肉。
蓝忘机低垂着头，聂怀桑看不到表情，半天没得到回应，伸手在那人脑袋和桌面之间摆了两下。“蓝二公子，想什么呢？”
“我去洗把脸。”蓝忘机突然起身走了出去，把一头雾水的聂大律师扔在原地，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嘟嘟囔囔：“我靠，不是这么小气吧？我就是个建议，没人帮就自己整呗，我也不是没长手。”
很快，蓝忘机便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开始吧。”
聂怀桑瞪大了眼睛：“哦。”
案情复杂，大部分资料都是之前见不到的机密，两个人从傍晚开始一边整理一边研究，直到新一天的天亮，才大体把这摞资料梳理一遍。聂怀桑已经洗了十回脸，打了一百多个哈欠。
“今天就到这儿吧。”蓝忘机抬手看了看时间，终于下了赦令。
“别啊，我还得找找感觉。我就算是个傀儡，能不能在前台演好，也很重要的好吗？”困劲儿过去，聂怀桑反而来了精神。刚说到这，他那才换的夜店HIGH曲电话铃声就叫嚣起来，在凌晨的办公室显得格外诡异。“我靠，这么早，谁来索命啦？”聂怀桑不情不愿地接起了电话。
“送外卖的，江总的爱心早餐，说不定是燕窝粥鲍鱼汤什么的，我下去取。”聂怀桑晃了晃手里的电话。
“不用，我不吃，收拾完直接下楼，你取了带走吧。”蓝忘机开始整理摊满了整个会议桌的资料，按刚才梳理的顺序，分门别类放置。把其中一摞核心资料放进档案袋，他要随身带着继续深入分析。
“真不吃啊？多浪费。一会儿我给江澄打个电话，表示一下谢意，顺便给他讲讲他出庭的注意事项，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聂怀桑问。
蓝忘机：“没有。”
聂怀桑歪了歪脑袋，问：“真的确认，是有罪辩护？”
蓝忘机没抬头：“你只能尊重你的委托人意愿。”
聂怀桑：“可是……”
蓝忘机：“好好休息，下午1点回来继续。”
聂怀桑：“啊？……哦。”
蓝忘机把车停到公寓楼下，时间尚早。重新住回学校之后，他很少在校园走动，每一条路都有那个人的气息，每一处建筑都能听到那人的言语，在公寓里独自回忆，哪怕再痛苦崩溃也没人看到，可在校园里，他终究没有勇气。
今日不同，蓝忘机反常地没有直接回公寓，信步在校园走着。
N大的清晨，既静谧又蓬勃。校园里的商户尚未开张，已经有刻苦的学子早起晨读。天边的微光透过茂密的梧桐叶撒下来，拢在青草野花捧起的露珠上，闪着暖洋洋的光泽。
蓝忘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最熟悉的，寝室通往图书馆的路上。不远不近的距离，盛满了他们无数年少心动的回忆。细想来也不过是三两年的光景，却像已经历经了沧海桑田。蓝忘机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折返回去。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这条路上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仿佛都像放映机，存储着少年恣意的笑容、爽朗的声音、俊俏的身影。此时全都一一放映出来，填满了蓝忘机空到窒息的心。
“蓝湛，蓝湛，你看看我呗。”
“蓝湛，听说这个食堂早饭好吃，可惜咱们都不住校，没吃过。”
“蓝湛，你看你看，我能一直倒着走不撞树，你信不信？”
“蓝湛，那个超市有一种橘子糖特别酸，能把人酸哭的那种。刚来的时候聂怀桑拿来捉弄我们，他说就是在这个超市买的。”
魏婴，橘子糖，你说好给我吃的，为什么骗人？你欠的，我替你还。
在超市勤工俭学的小姑娘像往常一样一路哼着歌来开门，猝不及防地看到门口像门神一样杵在那的超级无敌大帅哥，赶紧揉了揉眼睛。“我，这，这不是做梦吧？”
小姑娘一边回头一边开门，脖子都要扭断了，门口那人仿佛是个瞎了的雕像，目不斜视也不出声。直到她开好门，摆好招牌，准备营业，雕像才规规矩矩地进来，走到柜台前。
“你好，请问有一种很酸的橘子糖吗？”蓝忘机问。
“你是，你是传说中的蓝忘机学长吗？”小姑娘捂嘴笑，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稀物种侵入地球，答非所问。
“嗯。”蓝忘机无奈地点了点头。
“啊，你们猜我见到谁啦？是活的。”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不拘小节吗？当事人就在面前，便无所顾忌地对着微信狂喊。
蓝忘机仿佛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请问有那种很酸的橘子糖吗？”
“哦，糖，糖有，各种口味，橘子桃子柚子，什么样的都有。在后边的货架上，我带你去找。”小姑娘终于从花痴状态中稍稍恢复神智，自以为听懂了男神在问什么。
蓝忘机安静的跟在身后，走到满是糖果的货架前，皱着眉问：“哪个是？”
小姑娘：“都是啊，这些都是糖。”
蓝忘机：“橘子糖，酸的。”
小姑娘过于热情：“你爱吃酸的啊？那种不好吃，是用来恶作剧的。你试试这几种，都甜。”
蓝忘机无奈：“我只想要那种特别酸的橘子糖。”
小姑娘梦游结束，恍然大悟：“那种啊，那种来货特别少，都要预定。”
蓝忘机眼神暗了暗，看来终究是吃不到。
“不过，我那刚好有一袋自己留的，先给你吧。”小姑娘像献宝似的跑回柜台，从下边格子里取出了糖。
“不用的，我可以预定，什么时候有，我来取。”蓝忘机不习惯夺人所好。
小姑娘笑了：“师兄，你怎么这么有意思。没关系的，我上午打个电话下午就送来了。我也不急用，这个先给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蓝忘机这才点了点头，接过东西结账。“谢谢。”
“不客气，师兄慢走，有空常来。”小姑娘一心三用，一边告别，一边偷拍，一边接着群里小姐妹们的八卦：“帅，本人特别帅，比网上的照片还要好看100倍。可惜了，哪有论坛上说的什么形影不离，就他一个人，没有那个传说中的魏师兄，没法判断般不般配。”
蓝忘机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打开袋子，一颗接一颗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像腐蚀性液体流进食道，灼烧着途径的所有器官。不够酸，还不够，蓝忘机一口气吃下半袋，直到可以心安理得地说出那句：“魏婴，这个糖确实很酸，真的能把人酸哭。”
倏忽，门铃响起。蓝忘机起身开门，招呼搬家公司把他早已打包好的几个纸箱轻拿轻放。很多物件都在蓝氏别墅里，即使一件不落，这里也没有多少东西，很快便搬完了。
蓝忘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茫然发呆了好一阵，才起身，从外边关上门，不再回头。
过往，再不舍，终要放手。花不尽，柳无穷，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