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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曦46

第四十六章

阳光透过稀薄的窗帘映在惨白的墙面上,入目仍旧是刺眼的白茫茫一片,却不是之前那个房间。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要比蓝氏私立医院的窄隘不少,几个仪器就把房间堵得满满当当。

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人影在眼前晃,关切的焦急的声音模模糊糊环绕在耳旁,却没有一个身影一丝声音是属于那个人的。蓝忘机想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你不清醒,你看不清听不到。魏婴一定在,魏婴不会离开你。可自己这副躯体为什么会如此不争气,不想昏迷的时候非要昏迷,不该清醒的时候强行清醒。

“忘机,忘机,能听到吗?”居然是他许久没见过的父亲,叔父、兄长也在,还有蓝勤教授和一堆他不认识的人。该惊动的都惊动了,看来这回离鬼门关不太远,蓝忘机不合时宜的只想自嘲。

他知道吗?是他送自己来的吧?然后就走掉了?他说的话……蓝忘机每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却又一个标点符号都忘不掉。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拦不住他,不能带魏婴回家。他在外边一定过得不好,吃了很多苦,可他为什么不跟我回家?

“忘机,父亲和叔父都在这里,听到了应一声好吗?”

“忘机,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忘机,多少吃一点儿,行吗?”

一针又一针的药剂推到身体里,没有痛感,也没有其他任何感觉。蓝忘机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不是他不想,是说不出来。好像年轻的躯体里又住进了那个六岁的孩子,身不由己,失去了一切与外界交流的能力。仅剩的感官,似乎只能感受到黑暗、恐惧、孤独与绝望。

转眼,十几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连蓝勤教授也束手无策。

特需病房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四个人两两并肩,相对而立。

“咳,咳。”蓝勤清了两下嗓子,打破了沉默:“总这样不是个办法,不然我去找那个孩子,请他无论如何来一下?”

蓝启仁蹙眉,反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忘机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就要吊死在一棵树上?”蓦地发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余光偷瞟了半辈子已经吊在一棵树上,下半辈子可能依旧吊着的蓝市长一眼,又转了方向:“况且,本就非良配。现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找?继续纠缠不清,对他们两个都没有益处。不如就此断了,对谁都好。”

蓝曦臣与蓝忘机的父亲蓝衡,高挺干练的身姿,俊秀儒雅的容貌,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蓝市长并没有计较弟弟的话里有话,或许根本没有在意地去听,眼光一直看向对面高楼闪烁霓虹的方向。发现余下人都在看他,蓝市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江家的事,已经是我们的疏忽,后果不应该让一个孩子来承受。曦臣,你想办法再劝劝那个孩子。即使没有忘机的关系,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蓝启仁接道:“工作组来去匆匆态度不明,前脚刚走,温若寒就敢轻举妄动。在蓝家没占到便宜转头又整出江家的事儿,这些岂是他一个孩子能左右的?简直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赶紧把他揪回来。”

蓝勤闻言有些激动:“我不懂你们那些政治斗争弯弯绕绕,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照这样下去,不就完了吗?”

蓝启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只见过那孩子课堂上睡觉、讲话、传纸条,抄书抄得三四种笔迹,毫无规矩的放肆模样。若不是每次期末都莫名其妙的成绩不错,真该好好罚一罚。至于怎么个好法,至今尚未发现。

蓝曦臣拍了拍与他站在一侧的老教授的肩膀安慰着:“教授,不会的。”这么苍白的语言,连他自己都不信。

随后,蓝曦臣面向蓝衡说道:“父亲,我怎能不劝,不管是为了忘机还是为了魏婴自己,我无论如何都想拦着,可那孩子太有主意太犟了,铁了心的要报仇,不计代价。如今,恐怕已经迟了。原本我以为两人见面或许会有转机,忘机有办法能劝说他。可是没想到,魏婴执拗至此,竟是一点退路都不留。”

蓝勤:“看起来那么不一样的两个孩子,怎么就一般地犟骨头呢?那如今怎么办,老头子我真是黔驴技穷了,6岁时我们还能骗能哄,现在他是什么都懂,自愿将自己锁起来的,再这样下去,我怕……”

蓝启仁气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这种要人命的所谓感情,不要也罢。”

蓝衡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缓慢说道:“当初,我和风眠都觉得应该瞒着孩子们,我们这一代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至少也要换小辈的稳妥平安。现在看来,我们错了,大错特错。既然劝不回头,那就顺着帮着护着吧。能护多少护多少,早一天结束,就能陷得浅一步。至于忘机这儿,也许我们也不该再把他当做孩子了。”

蓝曦臣:“嗯。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折腾不起了。今晚我在这,再和忘机谈谈,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夜里,蓝曦臣送走了所有人,关闭了房间的白炽灯,将白天从学校公寓取回来的床头灯放到病床右侧的柜子上。按压旋钮,调整到舒服的亮度。

昏黄的光暖暖的笼罩着整个房间,勾勒出少年纤长的睫羽、高挺的鼻梁,却映不出干涩的唇角和乌青的眼眶。半倚在床头的蓝忘机终于有了这么多天以来最明显的一丁儿的反应,朝右侧投过来一束星散的目光。这是每天睡前他在床头读书,魏婴在他怀里各种撒泼捣乱时,陪伴在旁边的灯光。从三个月前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点亮。

蓝忘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却勾得隐隐的心悸跃跃欲试,想要将人吞没。少年不知危险,无谓疼痛,这点儿光亮不足以焐热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胸腔。

蓝曦臣将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在靠近蓝忘机床头的地方。驾轻就熟地从肩颈开始,按过弟弟纤瘦的四肢,直至冰凉的手指。绵延盘亘的僵硬与寒凉,靠按摩并无法缓解,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坚持,好像做过了,就能稍稍掩盖那股眼睁睁束手无策的凄凉。

蓝忘机也并不反对,或者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是谁,在对他做什么。蓝曦臣倒希望弟弟能够拒绝,至少好过现在,除了呼吸,没有其他一丝活人的气息。

蓝曦臣手下不停,又从指尖向上,按回肩颈,边按边慢慢说道:“忘机,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你不愿意说话,我说,你听着,成吗?”

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蓝大公子继续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之前关于家里的事情,一直把你当做孩子,不想让你牵涉其中,但事与愿违,还是让你和无羡都受了伤。哥哥也很无助,很后悔,你能原谅我吗?”虽然是问句,但蓝曦臣并未期待回答,甚至不敢看向弟弟眼睛。

注定得不到答案,蓝曦臣叹了口气,恢复了叙述的语气:“关于温家的事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其实,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说到底也不过是争名夺利,你死我亡。只是,有些人是主动为之,有些人是无可奈何。到了今天的地步,只要还在J省N市生存,这几个姓氏,谁也没有退路。之前的险境,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只会更险更难。江家的事,是我们的疏忽,没想到温若寒失手一次,竟然敢立即贸然再动手。”

蓝曦臣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但他明白,蓝忘机有权知道。

“关于无羡的事情,哥哥不是有意瞒你,有些情况我也是最近刚刚得知。”蓝曦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有在听到那个人名字的时候,蓝忘机的眸子有一瞬的聚焦。

“江家出事两天之后,金光善就以亲家的名义接手照顾重伤的江总夫妇,还以保护准媳妇安全为理由将在外婆家的江厌离也接到金家,三人在手,拿捏两个少年绰绰有余。无羡应该是在这之后去找了金光善,金家许诺护江家姐弟帮他报仇,至于交换条件是什么,他不肯说。”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蓝曦臣确认他的话弟弟在听。

“这些事都很隐秘,我也是前不久刚刚得到消息。但一直联系不上无羡,没法证实,怕你轻举妄动,你们两个都危险,我便没说。一周前,我通过金家的小儿子和无羡传递了消息,他本人我也并未见到。我传话给他,护人报仇蓝家都义不容辞,不会让他一个人犯险。金光善这种人,付出一分,必得要千倍万倍的回报。我也很担心无羡,可那孩子太执拗,只是让我不要管他。”

蓝曦臣抿了抿嘴唇,声音明显哑了下去,斟酌又斟酌着语言,艰涩地说道:“我想安排你们两人见面,无羡不愿。我知道他是怕牵连你,哥哥也知道你的心意。我只待再劝,却没料到你们两个居然意外地撞见。”

蓝曦臣停下手中动作,坐到床边,盯着蓝忘机低垂的面庞,说道:“忘机,无论无羡跟你说过什么,我想他的目的都是为了护你。是兄长做的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们,我……”蓝曦臣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儿什么,深深的无力感像疯长的水藻,从他的五脏六腑一路缠了上去。

相对无言,太久太久,久到蓝曦臣已经不知道弟弟到底听到哪里,听到几句。久到,他以为又是徒劳,得不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兄长,你没错,你们都没错。”蓝忘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了从清醒以来至今的唯一一句话。随后,仰头靠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床框上,双眸紧闭,一滴映着暖光的水珠从眼角滑落。

蓝曦臣不知该悲该喜,他觉得应该给弟弟时间消化理解,他以为即使痛哭流涕也好过漠然麻木,他期待今晚能触到黑暗中的小孩,直到现实将他所有的希望碾得碎如齑粉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屏幕上的心电曲线瞬间变成一条直线,监测仪器发出的刺耳尖叫响彻整个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