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23
第二十三章
并不很宽敞的房间里，荷尔蒙爆棚的少年们在酒精的作用下热血沸腾，都好似多年未见的兄弟般热情。勾肩搭背，左拥右抱，吆五喝六，痛哭流涕，没有一个老老实实坐在桌旁，除了角落里的那两个。
长桌尽头，一个人牢牢挡在另一个身前。明明是温凉的手掌，魏无羡却无端觉得自己紧握着的是一块火炭，从掌心一直烧到胸膛。烧坏了脑子，烧穿了理智，却心甘情愿，不想放手。
幽深似古堡般的酒窖，努力营造着神秘暗黑的风格。一丝自然风都吹不进来，大功率的空调新风送进来的空气带着人工的黏腻。此时，昏暗的灯光，隐蔽的桌下。身前是迎来送往口角都不利索的同伴，身后是默默端坐一动不动的小古板。魏无羡一边一杯不落的应酬，一边心慌意乱的躲闪。没看见吧？这帮熊孩子都喝成这样了，看不见吧？为什么看不见呢？都眼瞎啦？都没点儿好奇心，不仔细瞅瞅吗？一种隐秘刺激的快感和遗憾感交织，好似比酒精还要上头。
“我跟你说，金孔雀，以后打球就打球，甭整那些没用的花架子。你要是敢欺负我姐，我就把你关进动物园。”江澄揪着金子轩衣领像个老妈子似的毫无逻辑地絮叨，对面被揪住的人一声反驳也没有，还不住的点头。不知道的以为多认同他的话，实际上已经呼噜声都起来了。“聂二，哪去了？你来给我作证。”对着空气喊了半天，江澄也没找到早就趴到角落沙发里呼呼大睡的聂怀桑。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还能睁眼的不多，能张嘴的仅剩江澄一个。
魏无羡难得今夜也很低水准发挥，号称千杯不醉，第一次在这人面前喝酒好像就莫名其妙要醉了。握了半个晚上的手掌，汗津津的黏着，一个不松手，另一个也不动。魏无羡借着酒劲把心一横，酒鬼做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都正常吧？
魏无羡就着背到身后的胳膊，将身子一侧，仿佛真烂醉如泥般地倚了过去。嘴里配合嘟囔着：“蓝湛，我醉了，咱们先走吧。”
醉酒的人力道可以控制得这么好？看似脱力靠下来，实际僵硬着身子下意识收着力？蓝忘机没经验，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掌，低声哄着：“魏婴，你先松手，我扶你。”魏无羡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又在下一秒人家双手扶他起身的时候，嘴角微翘，憋着坏笑。可惜，这么精彩的表情，身后的人没看到。
蓝忘机将魏无羡从座位上扶起来，顺着力道转到他身前，将这人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从腰上环过，稳稳扶住朝门口走去。快到房间出口，蓝忘机抬眼望了望这一屋子东倒西歪的小朋友，刚想说点儿什么。魏无羡及时睁开眼宽慰道：“放心，他们睡醒了还有下一场，咱们直接走就行。”
“下一场？”蓝忘机重复了一遍。
魏无羡赶紧心虚地解释：“也就是去个KTV什么的。聂二喜欢，我嫌吵，一般都不去。”
“哦。”蓝二公子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推测不出什么，很好敷衍。
魏无羡低着头，脚下一半真心实意一半欲盖弥彰地瘸着。一缕缕清淡的檀香从鼻尖钻到心尖，比酒香更醉人，比晚风更清醒。魏无羡一阵恍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醉是醒。是装醉装得太入戏，还是酒量真的退步到不行。
以至于在走廊尽头看到接电话的温宁，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该打招呼还是该告别。蓝忘机本就跟温宁不熟，见魏无羡无话，应是当真醉了，便也简单点头示意，未做停留。
酒窖出口离停车场有一段步行距离，走出大门，一阵清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将戏精魏同学的良心唤回了几分。倒也不是彻底的洗心革面，只是如此美的夜色，如此僻静的小路，一直装醉，话都没法说，也太糟蹋良辰美景了点儿。魏无羡恋恋不舍地将就快要整个趴在人家身上的躯体直了直，咬着牙根大义凛然地说：“蓝湛，不用扶，我自己能走。”却又在拿下胳膊的瞬间不甘心，右手撑到蓝忘机左手上，踮起脚尖，把整个身体重心往交接的掌心挪了挪，说：“这样，这样就行。”
蓝忘机没说话，手掌加了力道，撑着那人。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紧紧挨着的少年身上。蓝忘机侧过头看着魏无羡，那人微低的脸颊白里透红，掩不住的笑意荡在眼角唇边。多年后回忆这个夜晚，蓝忘机眼前总是浮现少年月光下的笑容，明亮而柔暖，仿佛能划开最深的夜空，照亮所有的黑暗。
“蓝湛，你说话算不算数？”魏无羡倏忽抬头，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眼里闪着专注又狡黠的光。其实，最近他有挺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重要，想了最久的还是这一个。之前觉得不是他该问的，可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魏无羡觉得或许他有资格，可以问。
醉酒少年情绪转换得太突然，吓得正偷看的蓝忘机赶紧收回目光。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回了一句：“算。”
“那你欠我的秘密呢？”魏无羡抬头，迎着月光，笑得特别好看。
“秘密？”蓝忘机一时没想起来，他欠魏无羡什么秘密。
“想耍赖？你答应过跟我交换秘密的。”魏无羡眯着眼，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提醒着。
“嗯，你问。”蓝忘机很快便想起来了，他本就记性好，跟魏无羡有关的事儿更是连细节都不会忘。之前在学校遇到狗的那天晚上，他们俩人确实有个交易。
话到嘴边，魏无羡又犹豫了。斟酌了半天，鼓起勇气说：“那个，那个，我听曦臣哥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是，是6岁……”魏无羡停下脚步，边说边盯着蓝忘机的脸，打算那人随时翻脸的话，他赶紧闭嘴。
蓝忘机很平静地听着，如美玉般无暇的俊朗面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魏无羡话未说完，他已经明白了这人想问什么。问题太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蓝忘机沉默了许久。魏无羡有些懊恼，自己还是太急了，正想说点儿什么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低低磁磁的声音先他一步，回答：“等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嗯。”魏无羡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蓝湛能这么说，就是打算告诉他，而且，他有预感，不会太久。
“那你呢？”蓝忘机突然问了一句。
“我？我怕狗的事儿，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魏无羡反问。又想了想，自己虽然记性很差，但应该也没这么差，难道他说的蓝忘机不相信？
蓝忘机：“不是。”
魏无羡：“那是什么？”
蓝忘机抿了抿嘴唇，侧过头，郑重问：“你说过的话都算吗？”
魏无羡：……
魏无羡的大脑飞速转了几圈，他知道自己不太靠谱记性又差，经常随便撩拨，说过就忘。但那都仅限于别人，对蓝忘机，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应该都记得吧？
魏无羡有点儿犹豫：“嗯，算吧？”
看着对面清浅的眸子难得闪着几分期待的光，魏无羡咬了咬牙：“算，跟你说过的都算。”他舍不得看那人失望，豁出去了，管他答应过什么，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况且蓝湛也不会要他的脑袋。
“嗯。”蓝忘机点了点头，嘴角微翘，淡淡的笑了。
虽然一闪而过，但魏无羡没有错过，不是他的幻觉，是蓝湛真的笑了。魏无羡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他觉得自己堪比历史书上的昏君，为博美人一笑，什么荒唐事都敢做。他答应过什么好像也不怎么重要，蓝忘机没继续说，魏无羡也没追问。
夜太深，路太短。即使是挨挨蹭蹭磨磨唧唧，还是几句话的工夫，就走到了停车场。蓝家的司机一直在等着，魏无羡再意犹未尽，也不好意思继续耍赖。
“魏婴，等等。”蓝忘机拽住松开手想要打开后车门的人。
“嗯？”魏无羡回头。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魏无羡一路“半瘸”的脚腕，又抬头瞅了瞅酒醉迷离的眼神。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但说出口的却是个问句。“家里，你家里没人吧？”
魏无羡瞬间明白了这人担心什么，又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顿时怀里像揣了只兔子，上窜下跳添了把火。“嗯，江澄晚上肯定不回来了，这么晚也没法叫阿姨过来。我这腿脚不太方便，回去就在客厅凑合一下吧。明早要是还不行，我就自己去医院，你帮我请个假。”
故意轻描淡写的语气，若有若无的委屈无力。魏无羡啊魏无羡，奥斯卡欠你个小金人啊。
“那，那你跟我回去吧。”蓝忘机头都快要低到心口，到底从嗓子眼里拼命挤出了这句话。
魏无羡，你是禽兽，不，你禽兽不如。这明里暗里摩摩挲挲占了一晚上的便宜还不够，你还想干什么？心里骂着，嘴上生怕人家反悔似的，又快又诚实地回答：“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