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6
第六章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院里安排介绍情况和思想教育。魏无羡扫了一圈，蓝忘机没有来。上午师生见面会上，从院长到系主任再到辅导员，都把火力对准了魏无羡，对他这个高考成绩全市排名第二的“学霸”表达了热烈的欢迎与深切的冀望。而魏学霸也抛热泪洒决心，定不辜负师长殷殷希望，誓为N大再创辉煌。所以，说归说，晚上的开学典礼还是得给面子点个卯的。
江澄所在的商学院，坐得山高皇帝远，聂怀桑作为留级生压根儿没来。魏无羡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熬过蓝启仁校长的语重心长，又听了学长代表的夸夸其谈，当看到油头粉面人模狗样的温晁作为新生代表一步步走上台的时候，魏无羡又忍不住反胃想吐。实在不想坚持，必须来点儿烈酒压一压。魏无羡从兜里摸出把钥匙，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无羡，我看你对酒颇有研究？”
“没有，没有，可能是天赋异禀，从小就能喝点儿。”
“哈哈，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去跟你家长告状。N大礼堂是蓝氏捐建的，当时也没想太多，发现那个地块环境还挺适合做酒窖，就在地下修了一个，有时候父亲和叔父有好这口的客人，临时招待一下。后来，父亲工作变动，去学校也不太合适，叔父本身也不好饮酒，就基本荒废了，不过里边藏酒还有一些。最近，忘机要来上学，我就把那里重新收拾了一下，以备不时之需。忘机是不喝酒的，前几天我去看了一次，那些佳酿也挺寂寞可惜。这是酒窖的钥匙，无羡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去陪陪‘它们’。美酒佳人，都是有人欣赏才有价值。”
“啊？曦臣哥，这可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无羡，忘机……忘机性格有些闷，不太擅长与人交往，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他到N大读书我还是有些担心。未来，可能不少地方得麻烦你关照帮忙，本身放着也可惜，如果你不拿的话，我怎么好意思提要求？”
“曦臣哥，你太客气啦。我们会互相照顾的，你放心交代，不需要这样。”
“收下，我才能没有顾忌地请你帮忙，可能，会很麻烦你。所以，你不收我会不好意思开口。何况，忘机不是害你打赌输了吗？我这个当哥哥的先替他赔偿。这点儿酒水，实在不算什么。”
“好吧，那我收下。谢谢曦臣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魏无羡现在想起昨晚蓝曦臣的交代，还是有些好笑。这蓝家人真有意思，还没要做什么，先送礼，礼数也太周到了些吧。他一个学生，能帮什么忙，蓝忘机也不是聂怀桑，考试肯定不需要抄袭。不过蓝曦臣这嘴皮子也挺厉害，说的魏无羡如果不收下钥匙，好像就是拒绝帮忙似的。
魏无羡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偷跑出门，一路蹦跳着往楼下钻。其实，他心里还是挺兴奋的，蓝氏酒窖的珍酿，想想肚子里的酒虫都流口水了。蓝忘机这个小朋友真是个福星，以后一定要给他买糖吃。想到本应该在台上讲话的是那个比他还俊的小古板，如今却换了个猪头温晁，魏无羡打定主意，必须听江澄的，找机会套麻袋揍他一顿。
其实，魏无羡真的有点儿冤枉了温晁。虽然温大省长施了压，但是蓝启仁校长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如果不是大侄子直接拒绝，为了小侄子对抗一下强权，也不是不可以。蓝曦臣挂了叔父的电话，有一瞬间的茫然，自己的父亲和叔父除了知道忘机高考成绩，还知道些什么？
蓝忘机对蓝曦臣和蓝勤撒了谎，虽然蓝氏历来家教不可打诳语，但他还是在一上午的心理建设之后，告诉两人，他感觉不错，可以。可实际上，他现在感觉非常不好。密闭嘈杂的空间让他忍不住心跳加快，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焦虑。晃来晃去的人影，加重了恶心反胃的感觉。身体绷到僵硬，才能勉强压抑住生理性颤抖。即使已经万分小心，但是旁边抢机位拍照的人还是不小心很轻地擦了一下他的肩膀。肢体接触的刹那，蓝忘机咬破了嘴唇才压住了把人推飞的应激反应，起身逃出礼堂。现在还不能离开，叔父难得说开学典礼结束一起回家，他得等着。可是那个热闹烦懑的空间，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哪哪都是人，礼堂里是大一新生，校园里是其他年级的学生。蓝忘机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去礼堂地下酒窖吧。大哥刚刚清理过，那里没人，还可以听到楼上音响的声音。一结束他就上去，不至于让叔父担心。
通往地下酒窖的楼梯上一直点着昏暗的光，蓝忘机视力不错，很轻松地就打开了并没有反锁的大门。酒窖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细碎的夕阳。去到主厅，需要走过一段幽深的回廊。酒窖里低低地放着他素来喜欢的古琴黑胶唱片，真是难为兄长如此细心，蓝忘机紊乱的心跳一点点恢复平静。光线太暗，直到走到回廊尽头的主厅里，一个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的身影才猝不及防地砸入眼帘，蓝忘机瞬时愣住了，来不及反应。
沙发上的身影听到脚步声，似乎弹了起来。蓝忘机还未待看清脸，他也并不想看清，转身就打算躲出去。明明是他的秘密基地，虽然还没用过，为什么他要躲？来不及想这些，只想先逃了再说。可天不遂人愿，蓝忘机刚转身抬步，那人一把实实地搭上他肩头，将人拽住：“蓝湛，你干吗要走？”蓝忘机霎时身体一颤，下意识的回身使了十成力将人一巴掌推了出去。
魏无羡毫无防备，被推得踉跄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尾椎骨似乎都要裂开了。龇牙咧嘴地朝蓝忘机吼，“我靠，你干嘛？神经病啊？”
蓝忘机看清是魏无羡，眉头皱成一团，刚刚恢复一点的心跳又狂躁起来。无论是谁，他都控制不住，额间已经有冷汗渗出。强压着怒火与心慌，没心思问他为什么在这，更没兴趣回答。蓝忘机狠狠瞅了魏无羡一眼，再次转身要走。
看见蓝忘机一脸诧异愤怒到极点的脸色，魏无羡猛然一哆嗦，大脑中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校规里有不让喝酒这条吗？蓝湛不会是个五好学生，要告我的黑状吧？还是这小古板以为我是来盗窃的，要报警？正思索着，瞅见蓝忘机又要走，魏无羡立马顾不得屁股，一骨碌爬起来。看蓝湛这表情，绝对是要告状，我得先解释清楚。
魏无羡用他的学霸脑子顷刻间吸取了刚才的经验教训，像一只捕食的小豹子，双手双脚并用，一下子蹿扑到蓝忘机后背上，八爪鱼似的将人缠住。哼哼，不知道哥哥是近身搏斗高手吧，刚才是意外，这回看你怎么推我下来。
魏无羡刚得意了一秒钟，突然感到不对，被他缠住的身体没有丝毫挣扎，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带着他一下子向前倒去，毫无缓冲地砸在地面上。魏无羡倒在蓝忘机身上，自己没受伤，还凭借着多年打架斗殴的本能用手一垫，护住了蓝忘机的脑袋。这么俊俏的一张脸，可不能摔毁容了。
“蓝湛，你不是吧，这么柔弱，扑一下就倒？”魏无羡嘟嘟囔囔爬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期间，蓝忘机就那么躺在地上，没声音，一动也不动。这是什么情况？魏无羡发现不对，赶紧将人翻过来，半坐着靠在墙上。又跑到门边，胡乱按了所有的按钮，把能开的灯都点亮了。
一回头，魏无羡差点儿吓得又自己跌在地上。开个灯的工夫，半身倚着墙壁的蓝忘机，已经脱力又滑倒下去。双目紧闭，本来就白净的脸色更加煞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哒哒贴着，没有一点儿第一次见面时端正到一丝不苟的模样。魏无羡两步跨回蓝忘机身边，将人扶起来，“蓝湛，蓝湛，能听到吗？”
魏无羡扶着蓝忘机双臂，手掌握到的地方，体温冰凉。“蓝湛，你怎么啦？”不会吧，被自己扑一下，吓死了？魏无羡脑中嗡的一声，120，快快快120。伸手掏出电话，靠，没出息的，抖什么？TMD，居然没信号。魏无羡扔下手机，轻轻拍了拍蓝忘机脸。“蓝湛，醒醒，醒醒啊。”探了下鼻息，居然很微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喊了两声救命，酒窖挖的深，隔音又好，外边根本听不到。把蓝湛自己扔在这去喊人，出事儿了怎么办？
“啪”魏无羡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镇定点儿。双手胡乱去翻蓝忘机外套、裤兜，也许蓝湛的电话能打出去。猛然间发现，蓝忘机手指紧紧攥着左边裤子里的一个东西，应该是刚才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魏无羡赶紧掏出来，扒开蓝忘机手指。是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细瓶子，是什么？是急救药吗？应该是吧。总不会随身带毒药吧，先灌下去再说。魏无羡眼瞅着蓝忘机呼吸越来越慢越微弱，嘴唇都憋得青紫。没时间考虑了，手抖得厉害，一下没拔开瓶盖，干脆用牙咬下来。扒开蓝忘机下颌，一股脑灌了进去。抬起下巴，看到喉结滚动了一下，应该是咽下去了。
魏无羡已经满头大汗，扶着蓝忘机的手也跟着颤。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蓝忘机苍白脆弱的脸，怎么不好用，怎么还不醒？呼吸没有要恢复的迹象，体温也还是冰凉。怎么办，大脑浑浑噩噩地转着，搜索着极其匮乏的急救知识。什么生物课、生理卫生课为什么要逃课打游戏？CAO。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只能想起这两个模糊的词。复苏怎么复苏啊？高三的时候好像学校组织演练过一次。TMD，都怪江澄，说他会把自己肋骨压断，愣是不让实践。压哪怎么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人工呼吸，这个简单吧，就是吐气进去？不知道，管不了了，人命关天，魏无羡甩了甩脑袋，毫不犹豫地双唇堵上了蓝忘机的薄唇，使出浑身力气往里边吹气。一下，两下，三下，吹得自己差点儿断了气儿，大脑憋得缺氧。
突然，双眼近在咫尺的对上了一双极浅极浅的琉璃色眸子，双手握着的手臂也轻微动了动。魏无羡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一秒钟之后又被推得跌了个跟头。好在蓝忘机刚刚恢复，没什么力气，摔得不重。
“你，你没事儿吧？”魏无羡还没从慌乱害怕中缓过神来，又被推了个跟头也没觉得委屈。
蓝忘机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咬着牙说：“你干什么？”呼吸急促，带得话语都不连贯。
“干什么？”魏无羡还有点儿懵。“给你人工呼吸啊，你刚才差点儿窒息了，吓死我了。”魏无羡后怕地拍了拍自己心口。“你，你这幅表情，不会以为我……我占你便宜吧？我说大哥，我差点儿被你吓出心脏病，你想什么呢？”魏无羡见蓝忘机一脸羞愤欲死的神情，才想起之前是个什么情形，被气乐了。
那药起效快，可蓝忘机刚缓过来，就看到这么震碎三观的一幕，还有嘴唇上的触感，十几年都未与人触碰过，实在是太接受无能，差点儿再一次心悸昏过去。现在听到魏无羡的解释，梳理了一下刚才的状况，蓝忘机咚咚咚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稍微压了压，逐渐恢复理智。
“你，什么情况啊？现在好点儿了吗？这里手机没信号，你能自己待几分钟的话，我出去打个120就回来，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魏无羡爬起来揉了揉屁股，算了，不跟病人计较。魏无羡趴回地上，转圈找自己刚才不知道扔哪去了的手机。
“不必。”蓝忘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了一句。
“这怎么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吓人？你不要命啊，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年纪轻轻的的，看上去挺健康的啊……”魏无羡心情一放松，又恢复了噼里啪啦说不停。
这人怎么这么多话，蓝忘机最烦话多的人。“我说不用。”
“你是不是摔糊涂了？不用？你这不是普通毛病，刚才你呼吸都快没了……你是不是怕120动静太大丢人？那行，能起来吗？我扶你？我送你去？”魏无羡急了，上前一步想把蓝忘机拉起来。
“不用。”蓝忘机像被踩了尾巴，一手伸到身前，赶紧阻止。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总不能把你扔在这吧？”魏无羡搓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唉，这人真行，蓝忘机发现不说点儿什么，根本没法打发这位爷。“我，我不与人触碰。”
“什么？”魏无羡听清楚了，但是没明白。
“我不与人触碰。”蓝忘机无奈重复了一遍。
“你？”魏无羡低声重复了一遍：“不与人触碰。”“你，你，你的意思是，刚才是因为我碰了你，所以，所以……”魏无羡恍然大悟。“对不起，蓝湛，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严重。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
蓝忘机实在是不想再说什么，缓了这半天也恢复了些气力。慢慢起了身，看了魏无羡一眼：“没事儿了。我先走了。”
“啊？这就走了？你没什么话问我吗？喝酒是不对，不过我不是偷偷进来的，钥匙是曦臣哥给我的。你这毛病多久了啊？在学校怎么能保证不与人触碰，要是再……哎，蓝湛……”蓝忘机一步未停，留下魏无羡自言自语。
靠，这是什么事儿啊。答应了曦臣哥照顾人家弟弟，这开学第一天，别说什么照顾了，差点儿把人害死。魏无羡，你可怎么办才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无羡双手插头发里，一脚把还躺在地上的手机踢到了酒柜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