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五章
第五章?《何如当初莫相识》
六月回来了。
玄月和众月到冥界来接六月回去。
“拂音,女,生于公元3046年,殁年3141年,无大奸大恶之罪,归天命司……”
我例行公事,念完六月的判词,道:“欢迎回来,六月。”
黑月铁骑叽叽喳喳地欢声笑语着走了。
那欢笑的声音,对我和他来说,就是赤裸裸的讽刺。
我望着黑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细密的烟雨之中。
冥界,看不到林花谢了春红,一望无际的,是白骨腐了面容。
人生,是一场苦旅,但,再苦,也苦不过没有伴侣。
人生,最可怕的,不是千灾百难,不是刀山火海,而是真情不再。
我抬头看了看玄月。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是被粉饰的千疮百孔。
看似美满幸福的天堂,却是比幽冥地狱还要可怕,只因,那个世界没有她。
我的眸光划过六月的卷宗,声音,是穿越亘古的沧桑,似老者蹒跚的步伐:“居然又过去了九十五年……”
玄月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独自斟着红酒,杯中波光摇曳进了眸里,是泛滥的灼心之念。
红的,是酒还是眼?
伤的,是你还是她?
“砰——”门一下子被撞开了。
六翼跌了进来,鲜血溅了进来。
“怎么回事?!”我慌忙扶起六翼
“咳咳咳……”六翼咳出了血,“地狱里的恶鬼冲破了锁魂阵,现在索罗斯正一个人抵着……”
我倒吸了口凉气,立刻转身对玄月道:“玄月,麻烦你先替六翼处理一下伤口……我去去就回。”
没等玄月的回答,我便没了踪影。
所幸我复制过沧月异能,一招天上天下便制服了大半恶鬼,待我忙完扶着索罗斯回到办公所时,惊讶地发现——
沧月怎么在这儿?!她的第四十五世不才过了二十年吗?
我拽着索罗斯在一旁藏了起来。
“怎么,管完了天上的,还想管地下的?”沧月的语气,如寒冰锥子一般直扎人心。
玄月没有抬头,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批完了沧月的卷宗,把保险柜里的孟婆汤递给她,摆摆手示意沧月赶紧走。
“呵……”沧月冷笑了一声。
沧月将孟婆汤一饮而尽,汤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破碎的瓷片飞起划伤了玄月白皙的脸颊,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滴落在玄月的白色风衣上。
沧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玄月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苦笑了一声,道:“看够了没?”
我乖乖地拉着索罗斯走了出来。
“玄月……”我开了口,却不知说什么。
玄月笑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道:“没事。”
我看着玄月如无其事的样子,摇了摇头。
笑脸,不过是玄月戴了面具的悲伤。
两只刺猬,是无法深情相拥的。
“玄月,公主她——”索罗斯开口,却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进去,一副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样子。
我担心道:“索罗斯,你……怎么了?”
“别费劲了,索罗斯。”六翼从里间出来,幽幽地看了玄月脸上的伤,颇有些蔑笑,对索罗斯道:“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六翼强行将索罗斯拽走了。
我虽感到奇怪,但也没本事把话撬出来,便在玄月身旁坐了下来。
玄月正对着沧月的卷宗发呆。
我伸手拿走了卷宗,叹道:“玄月,为了一个死人而放弃一个活人,你这又是何苦……”
玄月眸光闪了闪,似乎是在逃避着什么,喃喃道:“是我对不起莉安……”
“那你就对得起沧月吗?!”我的语气突然冷厉起来。
“是沧对不起莉安!是沧亲手杀了她……”玄月痛苦地埋住了头,原本顺滑的发丝被揉成一团麻绳。
我张口,却无法反驳。
我无法否认。
的确是沧月亲手打碎了莫莉安最后一缕魂魄……不止我亲眼看见了,玄月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玄月的痛苦。沧月因玄月的决绝而杀了莫莉安,玄月没办法怪沧月,只能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直到沧月死后毅然决然选择忘了玄月转入轮回道,成了压垮玄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玄月虽无法怪罪沧月,却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我叹气。
玄月啊,若不是你在沧月杀了莫莉安之后执意与莫莉安结为冥婚,沧月……恐怕也不会绝情至此……
欸。
玄月,你到底是在折磨沧月,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我拍了拍玄月的肩膀,却找不到安慰的话,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会有办法的。”
玄月抬起头,伸手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醉人的酒红色,而是充血的赤红,眼神迷离落魄。
但我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沧月的影子。
玄月,你到底是有多深的执念,才会在不论清醒或沉沦时都与她纠缠不清。
我叹气,道:“听歌吗?心情会好点。”
玄月只是一杯一杯地灌着酒。
我摇摇头,取了一张CD放起音乐。
“Let?pain?pervade?our?flesh,
Let?cold?congeal?our?blood,
Let?havoc?crush?us?down?to?the?ground,
But?we?will?still?be?one,
In?each?other?that?we?love,
In?each?other?that?we?trust,
May?our?love?guide?us?through?the?dark,
Forever?we?are?one,
Forever?we?are?one……”
起初并未在意,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我关了音乐,尴尬道:“抱歉……”
玄月根本没听我说话。
“沧……别走……沧……”玄月早已醉倒在桌上,满桌的酒瓶胡乱地东倒西歪,残酒从瓶口里流出,浸湿了玄月散乱的长发。
玄月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千杯不醉不是问题。
可他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酒不醉人人自醉。
玄月,是你,在企图逃避。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玄月,我入不了你的相思门,不知你苦有多深。
我真的帮不了你。这条路,只能看你们两个自己能不能挺过来了。
我叹气,把玄月扶到自己的卧房。
“沧……”玄月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我不知我除了叹气还能做什么。
爱情啊,是人从先祖那里继承下来最天生的弱点,愚昧的世人误以为那是上天的恩赐,却不料,它是死神的陷阱,将毒蛇的毒液化作甘霖洒向人间,饥渴的灵魂沉醉于斯,直至濒死。
可中毒最深的不是我,而是他,还有她。
原本应是最甜美的爱恋,在他们身上,却成了最虐心的惩罚。
若是重来一次,怕是两人,都不愿认识彼此。
若是没有相见,就不会有相恋;
若是没有相恋,就不会有相欠;
若是没有相欠,何曾来这,悲绝万载的流年。
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儿时的海誓山盟,年少的相扶相持,走到最后,竟成了相思相恨相厌。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