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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一章

《众生皆苦》

冥界的天是永远不会亮的。

繁华落尽,香尘飞逐,一千年前的战火仿佛仍燃烧在眉间,一千年的时光早已摧毁了我们的容颜,面貌不改,却不再是记忆中的笑脸。

都道时光是治愈伤疤最好的良药,可在我们身上,却生生成了毒药。

若说人会在无穷无尽的路途中失去曾经刻骨铭心的种种,若说曾经的如影随形终会被时光的洪流冲刷至风轻云淡,为何我还记得如此清清楚楚?记忆中的你,我,他?

记忆是酒,它只会在时间的酿造下愈发醇厚,愈发醉人,愈发沉迷。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可惜,举杯消愁愁更愁。

弃了酒吧。

我漠然地凝视着茶盏那悠悠袅袅升起的雾烟,门外,是凄厉鬼魂的哀嚎。

我细数这把人抛的流光,凡间的樱桃红了几回,芭蕉绿了几次,早已无从知晓。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公元3021年,31世纪。

我翻开了那厚厚的卷宗,眸光飞过人人鬼鬼的生生死死。

“周安之,男,生年3000年,殁年3021年,”我如往常一般机械地念着鬼魂的生平,“生前有多次偷盗行为,但并无大恶。”我合上了此人的卷宗,道:“小惩以警,之后带他去轮回境。”

如此漫漫长长,竟耗去了大半时光。

这年头死的人太多了,而且都是些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群小年轻,当真是年少轻狂?动不动就自杀,不把命当命。

我伸了伸懒腰,随后拨通了天堂的电话。

“喂,你好。”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声醉人的男声。

咳咳,好吧,虽然我也是个男的,但也没法否认一瞬间被这声音摄了魂去。

“玄月,我要是个妹子,肯定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地嫁给你。”我贱兮兮地笑到。

“贪狼,大晚上的打个电话来就是说这个?”玄月的声音很慵懒。

“晚上?我哪知道已经到晚上了啊,冥界又没有白昼黑夜之分。”我继续没心没肺地嬉皮笑脸。

“有话快说。”

“行行行,”我握紧了电话,“在天堂里待得无聊吗?要不到冥界来玩玩?”

“去玩?你小子可没那么好心。说吧,有什么事儿?”

“嘿嘿,”我笑了笑,“我最近都快忙死了,你到这儿来帮帮我呗。”

“帮你?”玄月的语气像是听到了笑话,“阎王爷,我现在是天界之主,不比你轻松。”

“扯吧你,你天界才几个人?黑月铁骑、堕天使再加VV学院,撑破天也就四十来人吧?冥界每天都来几百只鬼,我都忙得前脚打后脑勺。再说了,有十月那小子替你忙前忙后,还有伊峙和莉莉丝两个得力干将,你说你还忙啥?”

玄月笑了出来,道:“行,明天去。”

“哦了!”我挂掉了电话,正沾沾自喜把玄月拐了,这时,一只苍白的手敲了敲桌子。??????

我抬头,对上了那双熟悉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墨瞳。

“老规矩?”我伸手去拿卷宗。

“嗯。”还是冰到令人冷颤的声音。

我翻着她的卷宗,突然问到:“没有想过留下来吗?”

“孤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来管?”

我笑了笑:“生而为人,我自然管不了你;但你现在死了,而我是阎君,自然管得了你。”

面前这个蓝发及腰的女子冷笑了一声:“果然,近墨者黑,跟他一副德性。”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怎么?讨厌他?”我笑到。

“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资格让孤来讨厌?”

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他要是凡夫俗子,那我们岂不全是笨鸟蠢蛋?”

她很是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浑身都散发着冷气。

我打了个喷嚏。

这下倒好,本来够冷的冥界现在更冷了。

“大人,这是你的第几世了?我都记不清了。”我看着她那比砖头还厚的卷宗,只觉得头发昏。

“少废话。”

“好好好,不说了。”我打开了层层保险柜,拿出一碗孟婆汤。

她一饮而尽,随即赴了轮回道。

我看着她那孤独又决绝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晚一天来,说不定就碰到他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苦笑了一声。

“你为何不帮帮他们两个?”六翼走了过来,朝着沧月消失的背影,“百转千世,她遭的罪还不够多吗?”

我品了一口茶,苦涩的滋味儿在舌根蔓延,顺着喉头,到食管,再到心里。

“六翼,我是夺人性命的阎王,不是牵人红绳的月老。”我抚了抚沧月的命簿,“命簿这玩意儿,都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我能管,但不能改。”??????

六翼无言。

我起身进了卷宗阁,一路轻踏,黑斗篷掀起地面厚重的尘灰,带着年代的霉腐味。

“天命司,罪罚司,普凡司,魂散司,怨留司……”我在一排排命运司中喃喃着寻找,“啊——薄命司。”我将沧月的命簿放了进去。

四海八荒,众生皆苦。

这并非我的狂言,而是做了这么多年阎君的体会。

自一千年前的世界浩劫之后,大多数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属。

入天堂者,皆出自天命司,因对拯救世界有过贡献,像当初不愿复活的玄月,还有后来去世的黑月铁骑、堕天使和VV学院;

入地狱者,皆出自罪罚司,大多是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打入地狱;

入人间者,皆出自普凡司,是些无功也无过之人;

形神俱灭者,皆出自魂散司,像莫莉安,还有……小沧月。

滞留地府者,皆出自怨留司,皆为执念未消,不肯轮回转世之人,像六翼和索罗斯,当然——还有我。

然而,却有一个例外——沧月。

按常理,她去的应是天命司。可事实上,她去的却是从普凡司中独立出来的——薄命司。

明明执念比谁都深,却选择轮回遗忘前尘。

沧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一千年前的记忆,如古老的黑白默片,在脑子里回放。

异世界的樱之国,沧月就在这里生,在这里死。九千年的等待,只换回了玄月走上天国阶梯时决绝的背影。

就这样,沧月独自在异世界,从日升等到日落,从春去等到秋来,从青丝等到白发,当初的青春年少已经垂垂老矣,日薄西山,最后在除夕夜的一片觥筹交错中悄然死去。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说的,就是他和她吧。

不知沧月流过泪没?或许有,或许没有。王的泪,凡人看不到,也没资格看。

我当初在冥界看到她并无太多惊讶,只是淡淡问到,去天命司,还是怨留司?我想,沧月要么会去天堂质问玄月,要么滞留冥界等玄月的解释。

然而,我想错了。

沧月一口气灌下孟婆汤,赴了轮回道,一如玄月当初一样决绝。

也行,重新来过也没什么不好。

但最可悲的也在这里,重新来过,再世为人,身旁却没人愿意陪你一起去颠沛流离。

沧月如此,我,亦是如此。